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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冬,汴京城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趙桓抱著小手爐靠在矮榻上瞧著窗外大雪紛飛,老樹已經枯萎,上面積累著厚厚的白,手邊是前線傳來的文書,不少拆了封,不少連火漆都完整的遺留在牛皮紙上。
“安福。”趙桓從天微微亮坐到夕陽漸斜,沒有人敢入內打擾他,步子陛下,如今整座皇城都人心惶惶,李綱遠在夔州,不知消息送到沒。罷、罷、罷,趙桓撐起身子,順手把溫熱的手爐丟到桌案上,不知怎么又想到了宋青青,“備車去請辛小姐入宮。”
街道早已沒了往常的熱鬧,酒肆飯館昏黑,天厄一襲長衫坐在宋青青身側,他指尖一勾,周圍立刻升起一層青色的光圈,隔絕了二人的聲音。
“他這時候見你作甚?”如今潼關被鎖,宋西軍的勤王之路徹底被斬斷,隔在潼關之內,城內守備軍不足七萬,趙桓現在就是甕中之鱉,強弩之末而已。
宋青青搖頭,宮墻越來越近,她撩開馬車上垂下的簾幕,那片歡喜地如今怎么看怎么蕭瑟,她來到這個世上幾個月不到,就要親眼看著一個朝代的完結。
身邊的人靠的她更近了些,伸手把簾幕掛在銀勾處,陪她一起遙望著宮門,天厄沉默著,不久開口,“這次我隨你一同進去吧。”
“你不怕宮內的神物了?”宋青青看著空曠的天空,她是凡人,瞧不見天厄口中的神神怪怪。
一只大手覆蓋住她的眼睛,手心傳來微熱,宋青青眨著眼,睫毛劃過他的掌心,有些癢,不過片刻,天厄便移開手掌,他下巴輕抬,“看吧。”
宋青青隨著他指點的方向望去,就見皇宮之上,一條巨大無比的金龍垂著頭顱,露出泛白的肚皮,它的爪子縮成一團,周身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它直視著天厄,“又是你這小妖?”
偶爾有兩顆火星砸在馬車附近,卻被天厄揮起的青光擋住。
“你已老矣。”天厄不經意的瞧了它一眼,“該走了。”
老龍目光沉沉,“趙節度使曾對老身有恩,我亦承諾護他子孫百年。”
“可百年已過,恩德已報。”天厄提醒它,“你并非龍神真身,此番作為已然壞了天機。”
“小妖倒是看得清楚。”巨龍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聲,震得宋青青頭疼,“我不是龍,卻也是龍,一百六十余年,我為趙宋整整守了九位帝君。”
遙想當初它貪玩掉落,被齊王撿去,使了巫術困于寶冠之上,若非之后趙節度攻打六合使把它從齊王冠上取下來,它怕是永生永世都要困于此,直至周身仙氣散去,淪為死物。現在它也該回去了,回到神龍的身上,繼續去做那枚小小的鱗片。它垂下頭,溫柔注視著皇宮內背手而立的趙桓,這個孩子它看了近三十載。
宋青青目視著那條老龍,就見它幾乎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一道金光沖破黑暗直入其中一殿,緊接著,方才還閃著金光的巨龍瞬間縮成一團,向著遙遠的夜空轉瞬劃過,直沖云層深處。
宮墻斂去金環,一片灰敗,高空黑云壓城,暗的可怕。
它居然妄想憑借一己之力抗住天運。宮墻之上電閃雷鳴,黑云翻騰,天厄忍不住搖頭,難怪每次見它,都要衰弱許多。
雷劈雨打,全被它的身軀抗下,“如今神物已去,趙家非亡不可。”
“那可不一定。”宋青青把胳膊架在窗框上,寒風吹在她臉上有些割人,對上天厄,她偏著腦袋,像是知道什么天大的秘密,“趙桓會亡國,但趙家不會。”她算了算,起碼還有一百多年的南宋啊,雖然,在軍-事上也很屈辱,但好歹出了那么些優美的小詞和鼎佳的文人不是。
等她來到趙桓所在的宮殿時,星辰早已零星的散落在天幕各處。
少了巨龍的阻擋,天厄可以隨意進出,他登上高高的樓宇,躺在青瓦片上,單腿翹在膝蓋上,微微的搖晃著,手邊是從御膳房順來的吃食,耳畔是宋青青和趙桓的對話。
“朕掐指一算。”趙桓裝模作樣的點了點手指頭尖,笑道,“完顏家的軍隊明日大概就要到達汴京城下了。”
這是一種什么心態,宋青青理解不了。擱她身上,莫說要亡國這等大事,便是考前沒復習這種小事,她都笑不出來,“你打算怎么辦。”
“老老實實呆著唄。”趙桓剝了顆花生送入口中,“朕好歹也是九五之尊,總不能棄城逃跑吧。”
趙桓看的開,宋青青也就不再端著,她拍拍他的肩膀,嘆氣道,“你真的要亡國了。”
“是不是很丟人?”小皇帝還在嚼著花生米。
“是。”很丟人,被史學家釘到恥辱柱上的那種丟人,但凡提到兩宋,靖康之恥必定會被搬出來鞭尸,然后配上南宋抗金名將岳飛大大的《滿江紅》,可謂是雙重暴擊。宋青青給他倒了兩杯茶,“世上昏君那么多,壽終正寢的也那么多,你生錯了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