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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比冬日的空氣還涼上一分。
賀離恨抖了一下,忽然意識到梅問情其實是很不能御寒的,他腦海里快要燒透了的荒唐渴望全被這冰一樣的指節凍住了。他按住對方的手,轉過來放在自己的懷中:“你的手爐沒炭了?”
梅問情這時候反而道:“不妨事,賀郎盛情邀請,我怎么好拒絕?”
賀離恨攏了一下衣襟,皺著眉將她從上到下審視一遍,給她整理了一些微散亂的披風領口,低低地道:“……什么盛情邀請,簡直是不知廉恥。”
他自嘲般地說了一句,然后將她的手焐熱,才重新系起腰帶,連配飾也沒怎么弄好,只隨意掛回,便不再提那件事,拉著她走進鋪子里,將里面燃燒殆盡的爐子重新點燃。
兩人坐在門前,膝下是剛生起來的爐子,外面的一層飄雪覆蓋住了斑斑血跡,連沉重的血腥味也掩埋在了雪下。
梅問情在火爐上放了一個盛著雪水的銅壺,過了片刻,里面傳來雪沸之聲。
“好點了嗎?”賀離恨問。
“自然好多了。”梅問情點頭,而后又得了便宜還賣乖,笑瞇瞇地道,“我一個女子,哪有那么嬌氣吃不得了苦,看把你操心的。”
賀離恨半晌沒個動靜,他望著飄落的雪花,良久才道:“你是有本事的人,博古通今,無一不曉,就算不是我,換了別的男人,也會傾心你的。”
梅問情想起兩人剛認識不久時,那個充滿警惕的賀少俠還對她頗為不滿。
“我剛剛……”他道,“是不是嚇著你了。”
“怎么會呢,我高興還來不及。”梅問情注視著他道,“只是可嘆這地方不好,若是在香閨軟榻上,這坐懷不亂的事兒,我可干不出來。”
賀離恨聽得想笑,他知道對方很多事都只是嘴上說說,要是真這么貪花好色,那早就輪不到他坐在這兒與梅問情促膝而談了。
“也就是你了。”賀離恨輕輕地道,“世人連白淵白小公子的那些舉動都覺得離經叛道、有損清譽,若如我一般,恐怕免不了要看輕。”
梅問情道:“你覺得我會嗎?”
“你不會。”
銅爐里的沸騰之聲漸漸明顯起來,咕咚咕咚的熱水,炭火繞膝的暖意,賀離恨情緒漸定,可望著她的雙眼,卻仍然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若我們都是凡人就好了。”
就像“賀小公子”跟“瑞王”一樣。
梅問情低聲道:“凡人也有許多不得已,而你心有抱負、向往大道,不放棄自己的前程和信念,都是應該的。”
賀離恨沉默不語。
他想,要是自己得證造化,將未報之仇報盡、未了結的恩怨盡數了解,那時再回到凡間,是否能達成所愿,跟她修百年……不,千年、萬年、萬世之好。
壺中的水沸騰著,白霧繚繞,梅問情與他看了會兒雪,才見有一老婦人身影踩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正是土地程秀冰。
程秀冰踏入棺材鋪的院子,發覺竟然無人阻攔,大喜過望,因為飛雪掩埋,她沒有看到那股血流遍地的殘酷之景。
她來到兩人面前,見到屋里那個碎掉的木偶之后,更是老淚縱橫,對著兩人幾乎屈膝下拜,然而還沒跪下來,就被一股無形之力勸阻住了,不得不起身。
程秀冰道:“多謝兩位真仙相助!壽寧鎮余下的百姓們,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
梅問情伸手烤火,道:“這鎮子也不剩什么人,還是趕緊遷往他處吧。再往北就是戰亂之地,成了氣候的鬼物橫行無忌,又沒有朝廷看管,恐怕不得安寧。”
程秀冰連連稱是,然后傴僂著身軀從懷里拿出放著天壽蓮的錦盒,將之奉上。
梅問情信手接過,又跟程秀冰嘮了嘮家常,從她嘴里得知了不少情報,又好奇問道:“你們這類土地守護一方,沒有供奉恐怕不行,但北方層巒疊嶂,應該是山神出沒的好地方,怎么一路過來,也見不到什么山神?”
程秀冰嘆道:“域外大多是仙家的地盤,山神山神,也要山中沒有旁的神仙才能說得算,仙家們的洞府修筑在山中,根本沒有山神說話的份兒。”
“如今的仙家神堂是誰作主?”
“回天仙娘娘,如今是胡老太姑和黑娘娘作主,因為胡三太奶避世修行,所以……”
這話她在蝎娘娘嘴里也曾聽聞,胡三太奶胡天花,在仙家之中極為出名,曾經庇佑十幾代人、傳下數百年,只不過近三十年已不出世了。
“多謝你。”梅問情溫和道,“我們要從域外之地經過,以他的體質,總歸會遇上一些小玩意兒,到時候驚動了仙家,多少還是要去認認臉、討個門路的。”
程秀冰道:“正是正是,從北方域外,沒有不拜會仙家的。您這位小郎君……”
她睜大雙眼,對著賀離恨望了望。此前她只跟梅問情交涉,也以為這些事大多都是梅問情辦成的,并不敢多看賀離恨,這時候一觀,才猛地發覺他身具不凡道體,雖然殘敗傷重,但依舊香氣誘人,宛如靈丹妙藥在前。
這樣的絕妙之物,若是能吃掉……不,若是那些山精野怪能吃上一口,抵得過食人千百,要知道大肆吃人的妖魔鬼物,可是會被司天監巡邏使清理掉的。
“小郎君這、這這……”程秀冰結巴了一下。
“嘖,沒點眼力。”梅問情倒了一盞溫熱的水,慢條斯理道,“再看看。”
土地奶奶便又疑惑望去,撇下這濃濃誘惑之外,她仔細端詳,才逐漸看出他身上的撲面血氣,那股凜冽的寒意如一柄出鞘之鋒,幾乎刺目。
程秀冰連忙收回視線,道:“小郎君實在厲害!別說這個邪祟了,道上的妖魔鬼怪輕易都奈何不得他!”
“對吧,”梅問情笑了笑,隱隱炫耀似的,“有了土地的這株天壽蓮,賀郎還會更厲害,我們去給仙家拜山,不是為了能得神堂的一二庇護,而是讓仙家們收斂兒孫,免得遇上拎不清的,打了小的來老的,兩方難堪。”
程秀冰抹了把汗,心說你口中的哪一個,都是老婦惹不起的人物,順著道:“只是有一樣要提醒娘子,胡老太姑有一個子孫,是只三尾白狐,很是好色,平生最愛有姿色的兒郎,因背靠老太姑,所以常常放肆,兩位還是避開她那路得好。”
“三尾白狐?”梅問情摩挲著下巴思考。
一直默不作聲的賀離恨忽然抬頭:“給你做個狐皮圍脖最好。”
程秀冰大驚失色,沒想到這小郎君一開口,就是如此天塌般的言論,她忙道:“郎君殺她,只是手到擒來,可胡老太姑統領北方域外仙家,首屈一指!決計惹不得啊!”
梅問情眉眼帶笑,也意思意思地勸了一下:“是啊是啊。惹不得啊。”
賀離恨看了她一眼:“奇哉怪也,梅先生神通廣大,還有你惹不起的人。”
這孩子學壞了,還吹捧起她來了。梅問情也不想想是誰教的,順理成章道:“我也不缺什么狐皮圍脖,只是架不住郎君好心,非要給我。咱們大人大量,就放她一馬。”
正在此刻,程秀冰心中大為寬慰:“那三尾白狐奉命守著老太姑的靈田,一身寶物護體,兩位確實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