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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書庭,滿臉都是疲憊。
“在這!”書庭忙從腰畔取出一顆珠子,瑩潤光潔,內里含著紅蓮血紋。
陸行云緊繃的心弦驟然松弛,拿過珠子,頹然地靠在書庭身上。
就在這時,宋錫陽從人群外走了過來,他居高臨下,朝著地上的男子斜睨了一眼,譏笑道:“都說陸大人高風亮節,視錢財如糞土,沒想到也會為了這身外之物,連命都不要,還真是讓下官大開眼界啊!”
陸行云咳了咳,強撐著站起來:“你不用說這些話來激我,我是為錢財也好,還是為了別的什么也好,那都是我自己的事。”
“總之,這泣血珠我是要定了。”
寒風中,男子的發絲和衣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臉色蒼白,嘴唇已沒有半點血色,雙臂因寒冷而顫抖著。
明明是狼狽不堪的模樣,可他腰脊筆直,眸光堅定,手也攥得跟鐵石似的,倒像是驚濤駭浪下的頑石,任你大浪滔天,他自巋然不動。
宋錫陽眸光一厲,拳頭猛地收緊,臉上也忽青忽紫。
半晌,他昂起下巴,冷聲道:“好,既然陸大人要,下官不得不給,只陸大人貴為刑部尚書,總不能當著眾人的面,強搶下官的東西吧?”
此話一出,旁觀眾人都驚愕不已。
他們中早有人認出了宋錫陽的身份,本以為能見到知縣,已是不容易,沒想到還能見到刑部尚書。對于陸行云的名頭,眾人是早有耳聞的,在他們心中那可是神一般的尊在,剛正不阿、不畏權貴,是和包拯、宋慈一樣的存在。
但聽他們方才的對話,眾人也覺出味兒來,應是陸行云要什么東西,但宋錫陽不給,所以他想強搶。
一時間,眾人神色大變,紛紛向他投去異樣的目光,有震驚錯愕,有疑惑,也有鄙夷。
這樣的目光似刀子剮在陸行云身上,他拳頭一緊,深吸了口氣:“我說過,這泣血珠我不白拿,但凡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應你。”
宋錫陽挑了挑唇,云淡風輕地撣了撣衣袖:“沒什么,很簡單,黃金萬兩。”
“好,我答應你。”陸行云斬釘截鐵。
見他答得如此干脆,眾人齊齊蹙眉,在他們心里陸行云是兩袖清風的廉潔好官,縱然他出身侯府,也不該將萬金說得如此輕易。
這樣一來,大家對他的印象更是大打折扣。
宋錫陽也沒料到他想都不想就答應了,雙眸一狹,眼底卻寒芒爍爍:“還有下官前段時間得了心急,久治不愈,有神算子說,需得有人替我跪著向一百戶人家討各討二兩米,煮成藥粥,方能痊愈。”
聽他這樣說,書庭怒道:“宋知縣,你太過分了!縱然要刁難我家侯爺,也不必如此吧?”
宋錫陽冷笑:“比起我這被葬送的一生,這點刁難又算得了什么?”
陸行云劍眉緊蹙,下頜繃得緊若直線,半晌,他閉目深吸了口氣,爾后松開拳頭,沉聲道:“好,我答應你!”
書庭一驚,忙道:“侯爺,不能應啊!你是堂堂的刑部尚書,更是昭懿候,怎么能卑躬屈膝,行乞討之事呢?而且你都不知道夫人為何要那件東西,若她只是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原因呢?”
陸行云搖搖頭,眸中似有煙云浮起:“她既然大費周章秘密尋找,自然是有十分重要的原因。”
而且,縱然是為了微不足道的原因,只要她喜歡,他也會想盡辦法幫她達成。
“那、那讓小的替侯爺吧!”見他執意如此,書庭心一橫。
“這珠子既是陸大人要的,那就得他親自去,哪有假手于人的道理?”
宋錫陽自然不許。
書庭眉頭一皺,還想再爭論,陸行云擺擺手,轉身朝眾人掃了掃,抿住薄唇,朝他們跪了下去。
“誠如諸位所見,陸某有不得已的緣由,需要宋大人的泣血珠,求諸位成全,施舍陸某二兩白米。”
他望著眾人,漆黑的眼眸似河底的碧石,清透沉靜,有種浸透人心的力量。
眾人沒想到以他如今的尊崇,居然會向他們這些底層的螻蟻下跪,先是一驚,爾后紛紛后退,表情各異,有疑惑不解,更有奚落得意。
自打陸行云的形象在他們心里大跌,他們就不在像以前那樣,將他高高舉起,此刻,反倒有些看著神墜落的快意。
瞧啊,不是高高在上嗎?也有向他們下跪的時候。
見他們沒有反應,陸行云脊背一緊,又重復道:“求諸位成全!”
然而,看笑話者眾,施以援手者寡,除了三兩個對他深信不疑,又憐憫他的施舍了白米,其他人只看著并不動。
書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侯爺,就算你為了泣血珠,那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如今你落了水,這濕衣服還裹在身上,這么下去怕是要得病,你還是先把衣裳換了吧。”
沉吟片刻,陸行云點點頭,起身跟著他去了附近的店鋪,買了身新衣換上。稍作休整,簡單用了幾口飯,主仆二人便挨家挨戶求過去,沒到一家,陸行云便跪在地上,誠心祈求。
陸行云的事早在附近傳開了,眾人心里對他不滿,尤其是他這種好人,做錯一件事,那便是大惡不赦。
所以眾人紛紛閉門不出,只有少數心軟的才拿米施舍。
日影漸落,寒夜里凄風呼呼地刮,吹在臉上跟刀子似的。陸行云身子本就單薄,這樣一凍,臉色又白又清,嘴唇和手也不停地顫抖,書庭勸他休息一晚,可他說姜知柳找的這么急,也許是有急用。
書庭喟然一嘆,只好跟著他。
可肯開門的人著實太少,往往十家才有一家肯開門的,乞討了一個時辰,也才乞討到一斤。幸而有位老者從城外回來,聽說這事,忙趕過來,說他幾年前去京城流落在外,是陸行云救了他,給了他回鄉的路費。
還說了好些他在京城聽到的,關于陸行云為民伸冤、為百姓謀福的事,他說陸行云縱然有萬兩黃金,那也是侯府先輩打拼得來,是圣上御賜,又不是他的錯。
經他這樣說,那對對他有偏見的民眾這才改觀,紛紛拿米施舍。可宋錫陽卻派人跟著,說非得陸行云一家家討過去才行,故而他只好按他所說一路乞討。
到子夜時,終于討夠了一百家,二十斤米。
討夠米,陸行云立即帶去宋家,交給宋錫陽。掃了眼書庭手中的米,宋錫陽唇角一挑,眉梢眼角俱是譏屑:“陸大人還真是能屈能伸啊,得了,既然你這么誠心,那下官也不好再為難大人了。”
“留下黃金,大人便可帶著泣血珠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