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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心腸歹毒之人,卻生得這般不染塵埃,似乎隨時能化為云雨。
見了我們殿下,你難道不知道下跪請安么?自從知道蕭棣是叛賊之子后,春柳對他便沒了好聲氣,如今看蕭棣直挺挺立著,鼓起勇氣哼道:若不是我們殿下,你還不知要被發落到何地呢!
蕭棣并無動作,冷然站在原地。
謝清辭心頭驟然一緊。
蕭棣一站在屋內,春日的溫煦立刻被削弱,少年周身似裹著凌冽的寒風,隔絕了自己,也會割傷想要親近他的人。
他衣衫破敗臟污,手腕上尚且有兩道勒痕,顯然是被拖在馬后時留下的。
想是關押他的地方沒地方洗沐,一向愛潔的蕭棣才落魄成這個模樣。
少年甚是狼狽,偏偏挺著脖子,此時望過去多少有幾分好笑。
謝清辭暗嘆了一聲,減去了幾分忌憚,吩咐春柳道:晚些帶他下去洗漱,找個干凈的衣衫換上。
春柳不大情愿的應了一聲。
謝清辭瞥了眼蕭棣,少年站在原地一語不發,任由他擺布。
想起蕭棣上一世予取予奪的模樣,謝清辭忽然覺出了幾分快意,故意抬起下巴發號施令道:把頭發也收拾妥當,免得我看見糟心!
他不會折辱人,話說得無甚威風,倒是像別扭的關照。
但侍奉的眾人還是發出了幾聲輕笑。
蕭棣眸色一滯,不由得輕握掌心。
之前的地方無井無水,他已好幾日沒有洗漱,十幾歲正是愛面子的時候,即使他已看淡一切,也不愿被人恥笑。
眼下的自己定然很狼狽吧
不愧是謝清辭,淡淡的幾句話,直接瓦解了他強撐的體面。
春柳忽然出聲道:殿下,尚衣局等都還正在選人,沒發春衣,眼下只有我們幾個的衣裳了。
謝清辭皺皺眉,蕭棣曾寄養在父皇膝下,讓他穿內官的衣裳終究不妥。
謝清辭記得蕭棣長成后甚是高大,但眼下身量只比自己略高出半頭,想了想淡然道:我的衣衫有好幾件還未上過身,你找幾件給他。
不久后他會分封王爵,之前的衣裳反正也不會再穿了,那些從未挨過身子的,給了蕭棣倒也無妨。
總之蕭棣也穿不了幾日。
春柳不情不愿的領命,帶著蕭棣走出去了。
謝清辭望著蕭棣的背影,略略有些出神。
*
蕭棣進了門,謝清辭按例需進宮復旨謝恩。
春夏交際,雷聲隱隱劃過天際,謝清辭見過父皇,緩緩走出宮闕。
殿下?看來陛下還是偏疼您的,四皇子也想要蕭棣,陛下卻把他安在您身邊怎么也不見您高興?
春柳總覺得主子最近很是古怪,以前主子雙眸澄澈天真,雖身子不好,卻被養的心思單純明快,前幾日逐漸開朗了些,卻開始以欺負身邊人為樂,變得甚是陌生可怕
自從那日殿下醒來,他才覺得從前的殿下回來了,只是總顯得心事重重。
謝清辭微微失笑:父親他已經是父皇,是陛下了。
既然是陛下,所做的決定便不會出自一個父親對兒子的簡單愛護,父皇的心思權衡,他多少也是知曉的。
春柳聽出謝清辭語氣中的悵然,正要開口,忽聽前面有人悄聲道:殿下?殿下
春柳望去,一個小太監模樣的人站在漢白玉階梯旁東張西望,手中捧著一個雕花木箱,顯然是在等他們。
奴才是是侍奉婕妤的。那小內官悄悄道:聽說,以后蕭棣是要去小殿下處了?
昨日到的。謝清辭走過去:婕妤有事?
蕭棣畢竟在我們婕妤處呆了兩三年,總是有些感情的,婕妤惦記著他,知曉此事落定,便讓奴才來尋殿下。小內官笑著道:婕妤說,蕭棣生性雖冷,但殿下也莫覺得他可怖冷漠,其實時間久了,人也是能親近的。
謝清辭啞然,他想起上一世蕭棣闖宮后,絲毫沒有顧忌這位曾經的養母,甚至沒多久,就傳來新帝逼趙婕妤自殺的消息。
起兵奪位,逼殺養母。
分明是冷血的畜生,哪里是能親近的人?
謝清辭眸色轉冷,蕭棣是何種模樣的人,經歷了上輩子的種種,他看得太清了。
只是面上分毫不露,含笑道:好,勞婕妤惦記。
我們主子心里念著他,想著這些都是平日里他喜歡吃用的,放在我們婕妤處也沒了用處,便讓我給您送來。小內官把手里的盒子打開一角遞給春柳,垂頭道:有他平日里使的篦子皂角以后蕭棣還要殿下多費心了。
謝清辭目光落在滿滿當當的木盒上,里面裝滿了日常的物件。
倒也不是多金貴,但樣樣細致溫暖。
蕭棣如今已淪為叛賊之子,趙婕妤還能如此真心待他,可蕭棣奪位后反而逼養母自殺,足以見蕭棣是個暖不熱的白眼狼,是世間至邪至冷之人。
此人戾氣深重殺性難遏,自己對他,自然不必再有任何憐憫觀望。
謝清辭暗中下定了心思,卻不忍趙婕妤失望,淡然一點頭道:放心,我會送到他手中。
那小內官忙告了謝,隨即抬步離去,身影漸漸湮沒在宮院之中。
*
謝清辭剛進屋門,遠處天際傳來轟隆的雷鳴,凝在天際后的雨噼里啪啦的落在屋檐上,撞得檐鈴作響。
雖然那風雨絲毫沒沾染到謝清辭身上,一群人卻如臨大敵,慌忙關窗閉門。
一只白若堆雪的長毛貓咪在雷聲中喵喵喵跑來,在謝清辭周遭打轉。
謝清辭卷起衣袖,把貓咪抱在膝上,這是他養的長毛貓雪團,上輩子最愛粘著他撒嬌。
懷中的小貓咪如飛蓬般潔白蓬松,愈發襯得謝清辭臉頰蒼白,一雙漂亮的桃花眸沾染水汽,眼角的小淚痣更艷幾分。
春柳走過去擔心道:回來時沒帶披風,殿下受涼了么?
雖然已經立春,但謝清辭身子弱,春柳唯恐他沒有斗篷受不住。
謝清辭搖搖頭沒答話,有一下沒一下的撫弄膝頭上的雪團,望著滴雨的檐角半晌,又將目光落在趙婕妤給的木盒上。
上輩子,他是個閑散的小皇子,又總是失去神智,從未涉及過朝廷爭端。
可如今蕭棣便要和他朝夕相處,以后世事難料,也許簾外的疾風驟雨,便是自己日后的處境
一時間,謝清辭只覺得全身都涌上冷意。
他定定心神,吩咐道:等雨小一些,把胡太醫叫過來。
雨聲漸歇,胡太醫快步走來,此時他胡子還未花白,看起來正當壯年。
謝清辭揮退眾人,直接開門見山道:先生,我想向你求一劑藥方,但和你平日開的有些不同。
謝清辭聲音很低,細聽下來嗓音中還有絲顫意,胡太醫立刻了然,他垂眸道:看來殿下雨夜喚臣,所求的不是救人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