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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寶憶聽慣了話本,只當故事左耳進,右耳出,并不當真。
許家倒臺,她很高興,而這種心情不能同外人分享。在她心底,當年許家圍剿謝家,稱其通敵謀逆,半年后又把這個罪名蓋到父親頭上,她便暗暗將許家當成仇敵,既是仇敵,又怎會喜歡。
年底,書堂再有幾日便要歇課,她也就不用日日早起,跟著過來練字,想著能吃好睡好,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
周啟瞟了眼,她今日穿著件繡石榴花暗紋綢面棉襖,領口縫著柔軟雪白的兔毛,襯的那小臉白凈滑膩,烏發是精心打理過,簪著石榴花步搖,耳鐺亦是成套的石榴花,彎彎的眉眼漾出笑意,腮頰紅撲撲的,甚是招人喜歡。
他擱下筆,紙上落了“歲月靜好”四字。
-完-
第18章
◎寶憶,我是外人嗎◎
上品雨前龍井鮮嫩清香,回味甘醇,于白瓷盞中漂浮細潤的芽葉,淡淡的水霧彌漫過周啟的眼簾,他眨了下,書案前的姑娘束著攀膊,露出的小截手腕瑩白若雪,低著頭,專心抄寫道德經。
目光從她手腕挪到書架,周啟想起早前夾在書中江南第一商賈比賽的紙張,想來她還不曾發現。
母親提過,蘇老大人從青州調任蘇州后,姜家蘇氏每年都會在這個時候帶姜瑤去探親,一直待到年尾回京。
思及此處,周啟取下書籍,翻找出紙張后來到寶憶身邊。
小姑娘眉眼如畫,嫣粉的腮頰如同抹了胭脂,光線在她身上渡了層金色霧氣,捏著筆桿的手細膩光滑,食指和中指縛著薄軟面料,沒有生出一個繭子。
周啟放下紙,熟稔的從桌角匣子里取出白玉膏,扒開瓶蓋推到她面前。
寶憶抬眼,明亮的眼睛微微一彎,露出白皙的牙齒:“大哥哥,你還沒走?”
周啟笑,右手壓在紙上等她涂抹完手指,方遞過去,溫聲說道:“你且看看這上面的事。”
之所以給她,是因為鄭家有人回了江南,且參與賽事,如今已經進入復賽,即將與最近幾年一直處在首富地位的吳家做最后的爭奪。
當年鄭家與吳家不相上下,若非有鄭文曜這樣的奇才出現,吳家勢力恐怕會更加壯大,只可惜,一山不容二虎,在鄭文曜獨當一面后,很快將鄭家帶入輝煌之境,短短兩年便把吳家甩在身后,望而不可及。
故而鄭文曜因謀逆被斬,吳家承接了鄭家不少商貿往來,也成為新晉皇商。
此番回江南的人,正是鄭家二房三房,亦是鄭文曜的兩個弟弟,姜寶憶的兩位叔叔。
姜寶憶看完就有些吃驚,捏著紙張的手打了個顫,周啟倒了盞茶,端給她。
“緩緩。”
是該緩緩,被養在姜家未見風雨的小姑娘,乍一看見與父親相關的事情,定會心生波濤。
周啟不知這十幾年來,姜雪是如何與她講述自己的父親鄭文曜,提過或者只字未提,這都無妨,可他既然知曉鄭文曜的起勢之地要被當做籌碼競爭,第一念頭便是告訴寶憶,畢竟,那是她的父親,是與她血脈相傳的存在。
小姑娘的臉發白,雙手捧著茶水,半晌都沒開口。
周啟掃了眼門,起身過去關上。
回來時,看見她仰起的臉,驚惶無措的眼神,心里竟也跟著一緊,下意識就開口:“有我在,不必害怕。”
姜寶憶低下頭,也喝不出雨前龍井的香,只覺得嘴里澀澀的,身上直冒汗。
母親叮囑她,不要輕易與人談論父親。
可周啟給她看的東西,所涉內容無一不與父親有關,第一商賈的爭奪,獲勝地皮的獎賞,他想做什么?是在提醒自己是罪人之后?
姜寶憶放下茶水,局促的站到一邊,與周啟隔開好些距離。
周啟擰眉,自然注意到她故意挪開的小碎步。
“大哥哥,我有點頭暈,想先回去。”
程哥兒還沒下學,可姜寶憶卻有點待不住下去。
“寶憶,你以為我會害你?”
周啟笑了聲,隨后斂起面上的輕柔,起身闊步堵到門前,將想悄悄逃離的人擋在胸口。
涼風穿過縫隙吹動氈簾,如山般寬廣挺拔的身軀屹立在前方,姜寶憶無處可避,半是心虛的把腦袋垂下,也不言語也不吭聲。
沉默讓周啟暴躁,他沒試過跟個小姑娘低聲下氣解釋什么,在大理寺歷練多年的他自恃克制沉穩,遇事從容徐徐,便是天大的難事只消理清頭緒,便能解釋的條理清晰,首尾分明。
可眼前小姑娘的躲避讓他有點亂了心思,甚至有種沖動,想一把抱起她狠狠發一通火氣,為著被誤會被不信任的憋屈,還有些說不清的情愫,像是暴風雨前洶涌蓄積著無窮力量的海面,不斷往胸腔積壓,拍打,讓他氣息急促,呼吸粗重。
偌大的暖閣,靜的駭人,仿佛時刻能掀起狂風驟雨。
萬千波動擾的周啟心緒難平,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
偏姜寶憶搞不清發生了什么,滿腦子都是不能提父親,不能說鄭家,她還在不斷編造謊言,說辭,好趕緊離開是非之地。
遂一咬牙,面紅心跳的解釋道:“大哥哥,真的,我頭暈想吐。”怕他不信,寶憶用力掐了把手心,眼眶瞬時變紅,與此同時,她掩唇輕嘔了兩聲,踉蹌著腳步往后抵住雕花隔斷,也趁機避開周啟的逼視,得以喘息。
她那點小伎倆,哪里躲得過周啟的注視。
偏周啟不敢戳破,若當面責她,指不定嚇成什么樣子,以后更不肯與自己親近。
如此想著,周啟氣的咬牙,睨她一眼后,拂袖離開。
摔開的門涌進冷風,姜寶憶打了個寒顫,拍著胸口暗暗吐了口氣。
心道:真是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