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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齡一個人郁郁寡歡地站在知春亭里,眼前的夜色與她和皇上第一次相見時并無分別,只是多了愁苦的滋味,原來默默喜歡一個人的滋味是這樣的。方才在聽鸝館,她鼓足了勇氣才敢站在大殿正中翩翩而舞,她是只為他一人而舞的,只為了能見到他偶爾舒展的笑容。
若能讓他快樂起來,她也就滿足了,可他卻在自己一舞過后就匆匆離開,連一個眼神也沒有留下。容齡不安地揣測著他的心事,卻無論如何也看不穿他,剛剛的他就像是被人奪去了魂魄,連離去時都失魂落魄。
容齡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她警惕地回過了頭去,見是自己的姐姐德齡正向自己走來,容齡心中才松了一口氣,她轉頭仍舊望向昆明湖愣愣發呆。
德齡已走到了容齡身后,她為容齡披上一件衣服,在容齡耳邊笑道,“妹妹,想什么呢,瞧你悶悶不樂的!剛剛你一舞驚艷眾人,連太后老佛爺都為你而折服,還有什么不高興。”
容齡勉強向自己的姐姐笑了笑,她長嘆了聲氣,“為太后而舞也不過是場面話罷了,我是為他才跳的舞,我想讓他記得我!…可姐姐!你瞧見了嗎,萬歲爺連句話也沒給我留下就走了,我不知他是怎么了?我去偏殿換回了衣裳,回來后就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我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個受了傷的孩子,他究竟是為了什么事,會變得那么脆弱?…”
德齡看著自己郁郁寡歡的妹妹,不禁想敲醒她,德齡搖了搖頭輕笑道,“你去偏殿換衣裳時,太后提起來,說醇親王的福晉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眾人皆大喜,都去恭賀醇親王與福晉,唯獨那澤公爺的側福晉是以茶代酒的,振貝子問起來眾人才知道,原來澤公爺的側福晉也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容齡大吃一驚,她猛然轉過頭來望向自己的姐姐,她的聲音顫抖,“姐姐是說…萬歲爺還是為了澤公爺的側福晉難過?”容齡緊緊蹙著眉,她仍舊不愿相信,她心中金相玉質、白圭無玷的皇帝,會一直牽掛一個已經婚嫁的女子。
容齡咽了咽口水,繼續道,“姐姐,會不會只是巧合…你就那么肯定,萬歲爺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就是她嗎?”
德齡使勁點了點容齡的額頭,“我不會猜錯,就是因為她!他們之間從前發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就是萬歲爺的痛處。”
容齡轉過頭去仍舊悶悶不樂,而德齡卻一把扭過容齡的肩來,她不禁想把容齡罵醒,“傻妹妹啊!你愁什么!她一個已經嫁人了的人,如何能與你比呢!你只要按我教你的做,就算今日萬歲爺眼中沒有你,總有一日,他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一人。”
容齡猛然感覺到臉頰火熱,她含著笑低下了頭,德齡仍舊在她耳邊道,“妹妹,你記著,萬歲爺不是個貪戀美色的人,他喜歡聰慧的女子,不喜歡討好獻媚的人…他喜歡獨特的人,就像他最喜歡冬日里才開的臘梅一樣,你要向他有意無意地展示你最獨特的才情,我們是在西方長大的,本就是這宮中最獨特的姑娘,再無與我們一樣的旁人了,所以你不需要刻意展示,記住,要潤物細無聲。”
容齡聽到德齡如此說,才漸漸喜悅起來,她欣喜地抬起頭來追問道,“真的嗎姐姐?萬歲爺喜歡聰慧獨特的女子…”容齡淺淺笑著,“萬歲爺曾夸我聰明呢…”容齡低頭默默思索了片刻,又繼續抬頭追問,“原來他最喜歡臘梅,我之前真沒有想到呢,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德齡頓時語塞,她不想告訴容齡自己是從載瀲處問來的,更不想讓容齡知道,在背后幫她接近皇上的人就是載瀲,畢竟妹妹年幼單純,又經常與皇上相處在一起,她擔心妹妹會在無意中將此事泄露了。
德齡刻意笑了兩聲,以掩蓋自己的尷尬,她道,“妹妹,是公主告訴我的,往后我若是知道了什么就都告訴你,你不要問是從何處知道的,你忘了父親說過,在宮里,知道得多了,未嘗是件好事。”
德齡一邊對自己的妹妹說,一邊在心中打定了算盤,她要再努力接近其他與載瀲相識的人,最好是與她敵對的人,如此才好抓住載瀲的其他痛處以作威脅,不讓她將此事泄露出去。
容齡聽罷德齡的話,乖順地點了點頭,她心中雖有隱隱不安,卻也顧及不了許多了,她想靠近到他身邊去,成為了她如今最大的心愿。
容齡低著頭,忽發覺在知春亭的圍欄下落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玉石在月光在之下映著清冷的光輝,容齡心中好奇,她上前去一步蹲下將玉佩撿起來,她起身后拂去玉佩上的灰塵,才看清楚掌心中的玉石,玉石冰清玉潔、渾然天成,上頭還拴有一段松花桃紅色的攢心梅花的絡子。
容齡驚喜地站起身來,她將玉佩舉到姐姐面前驚奇道,“姐姐你看,這兒有塊玉佩,精致得很,上頭的瓔珞上還有梅花的樣子呢,會是誰丟在這里的嗎?”
德齡接過容齡手中的玉佩,放在掌心里仔細觀察,良久后她才笑起來,“妹妹啊,這塊玉眼熟得很,倒很像萬歲爺身上一直戴著的一塊玉佩呢,只不過萬歲爺那塊玉的絡子好像不一樣,我記得是段石青色的絡子。”
容齡不禁笑起來,“姐姐,那這塊是不是也是萬歲爺的?我們去還給他吧!他丟了東西,這會兒一定著急呢!”
德齡不禁大笑起來,她拍了拍容齡的額頭,笑道,“我這傻妹妹,你怎么就不懂呢!你看你撿著的這塊兒玉,上頭這段絡子是桃紅色的,還繡著梅花樣子,萬歲爺怎么會戴這種女兒家的玉佩呢,這顯見是與萬歲爺那塊玉一對兒的。”
德齡說至一半,忽如醍醐灌頂,她意識到什么,掩著嘴不禁笑起來,容齡在她身邊使勁追問,她才打趣道,“沒準兒這就是萬歲爺留著送給中意之人的呢!我聽聞在中國,男子會將玉佩、玉壺一類的玉器送給心愛的女子,以作定情的信物,妹妹啊,你和萬歲爺第一次見面時,他是不是就帶著你到這兒來了?我猜沒準兒正是他故意留在這兒,送給你的呢!”
容齡的臉頰瞬間火熱,她將雙眼睜得碩大,不可置信道,“怎么會啊姐姐,若是萬歲爺想送給我…何苦丟在這里呢,我若是不來這里,又或是我來了卻沒有發現,這玉佩不就要丟了嗎?”
德齡嘆道,“萬歲爺既喜歡獨特的人,他自己也必然是個獨一無二的人…若像旁人一樣直接送到你手上,還有什么新意,萬歲爺將玉佩放在這里,一是瞧瞧你會不會惦記著你們二人曾來過的知春亭,二是瞧瞧你心思仔細不仔細!”
容齡沒有說話,德齡便將玉佩藏在了容齡的懷中,她安撫妹妹道,“妹妹啊,我們從小在法國長大,有些事是不明白的,這塊玉之所以會被你發現,會被你撿起來,這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在東方,他們很相信這些呢,這就是你與萬歲爺的緣分,他若是見到你有一塊兒和他成對兒的玉佩,他也會相信與你有緣的。”
德齡微微一笑,她撫了撫妹妹的碎發,輕笑道,“妹妹,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給太后問個安,免得她老人家疑心咱們。”
德齡轉身離去,容齡想同她一起走,卻還是覺得內心不安,她留在了知春亭內,她將玉佩偷偷拿出來仔細摩挲,竟聞到玉佩上有隱隱的百合花香。
容齡望著眼前朦朧的月色,忽然回憶起前次她采了花去送給皇上的情境,皇上望著花瓶中各式各樣的花,只說了一句,“這幾朵百合,白得真干凈。”
容齡的心底顫動,仿佛忽意識到了什么,但來不及等她理清頭緒,她便聽見背后傳來腳步聲,于是連忙將玉佩收入懷中藏好。
她轉身去看,竟見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皇上正站在身后不遠處,她連忙慌忙地福身行禮,“奴才容齡參見萬歲,給萬歲爺請安了。”載湉抬頭見是容齡在知春亭里,便遲疑了片刻,他放慢了腳步問道,“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回去休息?”
容齡在黑暗中才敢抬起頭去看皇上的眼睛,只覺他的目光像夜空中的星河,她不覺微笑,“奴才在想萬歲爺的事,奴才不知道萬歲爺今日是為什么事憂心,所以睡不著。”
載湉心底觸痛,他又想起載澤在宣布載瀲已懷有身孕時的喜悅神色,像一把無形的匕首刺入他的心。
載湉緩緩走入知春亭,他仍舊十分鐘愛這里,是因為她。
他輕笑著搖了搖頭,面對著容齡的關心,他只道,“你還小,不懂得,我也不希望你跟著我一起傷心。”
容齡仰起頭去望向他,他的目光又如深湛的湖水,容齡低下頭去,目光所及之處,竟真的看到他腰上掛著一塊與自己撿到的玉成對的玉佩,上頭拴著一段石青柳黃色的朝天凳絡子,打絡子的手法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夜里的知春亭很冷,縱然已是夏日,坐得久了,夜里的涼風仍讓人顫抖。
載湉默不作聲,他已忘卻了一切,只記得她依偎在載澤懷中的模樣,眼下只有這漫無盡頭的黑夜可以包容他的脆弱,允許他卸下身上一切重任,只面對自己的心事。
容齡回頭看見通往知春亭的橋頭上站著一個人,她打著燈籠,一個人站在冷風里。容齡轉頭望向身邊的皇上,只見皇上的目光已完全被那人吸引了去,再也挪動不得。
“萬歲爺…是澤公爺的側福晉來了…”容齡小心翼翼地開口,而她卻發覺,皇上似乎早已聽不到自己的話。
容齡根本不記得載澤的側福晉都說了什么話,她只記得皇上一直在望著她,甚至想要親自去扶她起來。容齡的心亂極了,她腦海中無數次回響起自己姐姐的話——“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就是萬歲爺的痛處。”
容齡慌亂地隨意閑聊起來,她提起知春亭,她問載澤的側福晉是不是也喜歡知春亭的景色,而最令她沒有想到的是,載澤的側福晉竟對她笑道,“知春知春…我額娘曾告訴我,每年昆明湖的湖水解凍,都從這里開始,所以名為‘知春’,我從前是何嘗地喜愛這里,只鐘愛這里啊,我從未變過…而如今才明白,我本是冬天里才開的花,不到春日就要凋謝了,是永遠也無福知春的。”
“我本是冬日里才開的花…是無福知春的…”容齡輕輕自言自語,她望著載澤側福晉離去的背影,心不住地顫抖,她想起姐姐告訴自己的話——“他喜歡獨特的人,就像他最喜歡冬日里才開的臘梅一樣。”
次日清晨,載瀲從淺淺的夢中醒來,她醒來后只覺得眼前的一切似真非真,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將額娘臨終前托付的玉佩弄丟了。那塊玉是額娘從小就戴在身上的,額娘臨終前托人將玉磨成了兩塊,一塊托付給了自己,另一塊托付給了皇上。
那塊玉佩是自己與皇上最后的連接,佩上的絡子是額娘拖著沉重的病體,親手為自己做的。
靜心走到載瀲床邊來服侍她更衣,載瀲因懷有了身孕,今日就要離開頤和園回府中休養了,她想起丟失的玉佩,心中的懊悔與悲痛鋪天蓋地而來,載瀲轉身死死攥住靜心的手,止不住哽咽道,“姑姑,這一次當是我懇求你,我今日就要走了,可額娘的玉還沒找到,姑姑替我留下來幫我找找吧?我誰也不信任,我只信任姑姑…”
靜心看不得載瀲難過,更心疼她的處境,見她如此,唯有連連點頭,什么都顧不得了,只有答應,“是,格格,我一定替您找著,您要好好回去安養身體,不然福晉在天上也會擔心的。”
載瀲在臨走前去向太后辭行,太后仍未晨起,她便冒著淅淅瀝瀝的細雨在樂壽堂外叩了三頭,隨后起身離開。
安若攙扶著載瀲往回走,她問載瀲道,“格格,咱去跟萬歲爺辭行嗎?”重熙為載瀲撐著傘,載瀲心底猛然一痛,她知道皇上一定早已晨起了,可昨夜皇上與容齡在知春亭內共賞夜色的場景仍刺痛著她的心,她的玉丟了,她更無顏去見他。
載瀲抬頭悄悄望了望玉瀾堂,傘外的雨簾漸漸密,她只搖頭輕笑,“不去了。”
三人正向回走,卻在樂壽堂外見到一個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的小宮女,安若將載瀲攔下,擋在她身前道,“格格別過去,說不準有詐呢!”
載瀲見小宮女眼熟,便推開安若,小心翼翼上前去,竟見是太后宮里的宮女靈兒躲在昆明湖邊哭泣。載瀲默默走到她的身后,將手掌輕輕落在她肩膀上,輕緩緩道了一句,“靈兒?你怎么了,有什么委屈?”
靈兒嚇得周身一個激靈,抽回身來便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她已磕了幾頭,才發覺眼前的人是載瀲,靈兒呆怔怔地抬起頭來,確認眼前的人真的是載瀲后,竟瞬間痛哭流涕,她抱住載瀲的雙腿痛哭道,“三格格!奴才的三格格…奴才被李大總管趕了,大總管要趕奴才回家去!大總管說奴才笨手笨腳,伺候不好老佛爺…可奴才知道,笨手笨腳是假,因為奴才以前和大阿哥有過瓜葛才是真!現在大阿哥被廢,太后迫于外頭的壓力,必須要維護和咱萬歲爺的關系,她不希望任何人還提起從前的大阿哥來,更不希望別人提起她曾想廢立!所以才要趕奴才走,奴才委屈,更不知道該要去哪兒啊!”
載瀲聽罷,驚得立時去捂她的嘴,載瀲蹙著眉壓低聲音道,“怎敢說這樣的話,你不要命了?”
靈兒見載瀲也責怪自己,不禁哭得更兇,載瀲轉頭見左右無人,才將靈兒一把扶起來,她用自己的手絹為靈兒擦了擦臉上的淚,向她笑道,“別哭了,這么俊俏的小臉兒,再哭可不好看了。”
載瀲讓安若接過靈兒手里的包袱,她握緊靈兒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若是不知道去哪兒,就跟我走吧。”
載澤因立憲一事仍不能離開頤和園,他遣了許許多多的丫鬟和小廝跟著載瀲,臨別前,他與靜榮一同為載瀲送行,他二人將載瀲送往頤和園如意門外,載澤扶載瀲登馬,對載瀲關懷道,“瀲兒,你定要安心養胎,待立憲一事落定,我就立即回府去陪著你。”
載瀲淡淡而笑,并未說話,載澤仍不放心,又道,“瀲兒,你一人回去,我終是放心不下,不如我讓靜榮陪你一起回府,也好有個照應。”
載瀲坐在馬車內,她手上掀著簾子,抬頭望了望靜榮,連連道,“不必了澤公!我一切都好,不必勞煩靜榮姐姐照顧,我身邊還有這么多人呢!更何況…靜榮姐姐這次入頤和園,才難得能與皇后娘娘相聚,不要為了我,妨礙靜榮姐姐與皇后娘娘姐妹團聚。”
載澤感動于載瀲的心意,靜榮與皇后是親姐妹,他自己都沒有如此細致的考慮。他欣慰地一笑,于是順從載瀲的心意。
載瀲將靜心留在了靜榮身邊,阿瑟與靈兒等人都跟著載瀲登了車。
載澤卻仍有些不安,也有些愧意,馬車方啟程,他便忍不住向前追了幾步,他掀開馬車前的簾子,伸出手去握住載瀲的手,仔細叮囑道,“瀲兒,回府后好好休息,少理會熙雯,她原是奴才出身,登不得大雅之堂,她若有不敬之處,你便遣人來告訴我。”
載瀲輕笑,她搖了搖頭,最后只向載澤與靜榮揮手,“澤公回吧,靜榮姐姐回吧。”
載瀲回到載澤府上時已近晌午,簾外的雨方停,太陽從陰云后探出頭來,濕潤清朗的空氣也令人心情舒暢。
載瀲在府門外下馬車,阿升便去栓了馬,靈兒跟在載瀲身后,抬頭望著眼前的高闊的大門,不由得輕聲嘆道,“三格格…這兒就是您的家嗎?”載瀲不禁含笑,提起“家”,她心下覺得格外溫暖,她眼前浮現起有關“家”的畫面——在嶙峋多姿的山石夾道中,在翠林蒼松的掩映下,醇王府花園里琵琶形的南湖穿過拱門,流入什剎海。可這些畫面卻已十分陌生了,她無奈地笑了笑,轉頭點了點靈兒的腦門道,“家…我和你一樣,許久沒回過家了。”
熙雯提前得了載澤的信,不得不出來迎接載瀲,她站在府門外的高臺階上,冷冷俯視著從馬車上走下來的載瀲,不覺已將白眼翻上了天,她暗自罵道,“懷個孩子就自以為了不起了,還不是靠狐媚的手段!”
熙雯的丫鬟嫣兒在一旁捅了捅她的胳膊,提醒道,“主子,她可過來了,您快別念叨了!澤公爺信里不是說了,要您好好侍奉著她呢,咱別惹了澤公爺的埋怨。”
阿瑟與安若扶著載瀲走上臺階,重熙與靈兒在后頭拎著包袱,熙雯不情不愿地向載瀲行了行禮,道,“見過側福晉了。”
載瀲此刻才抬眼略打量她,只見她渾身上下翠繞珠圍,恨不得將所有珠翠首飾都插戴在頭上,載瀲在心里輕笑,而嘴上只淡淡說道,“你回去歇著吧,不必跟著我。”
熙雯連裝也不愿裝,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要走,她剛跨過府門的門檻,便聽見身后傳來擲地有聲的一聲呼喚,“側福晉您留步!”
載瀲與熙雯二人皆聽見了聲音,同時回頭去看,都看見府門外站著一位身材高大健壯的男子,男子神情健康溫和,皮膚白皙,他留著兩髯八字胡須,眼睛雖小,可目光卻炯炯有神。
熙雯回身望著眼前的男子,不禁困惑得瞇起了眼睛,她蹙著眉瞇著眼向男子走了幾步,以手指著自己的臉問道,“你來找我?”
載瀲看到男子略有遲疑,卻還是向熙雯行了旗人的禮問安,“問側福晉吉祥了,我今日正是來找側福晉的。”
熙雯頗有些驚異地蹙了蹙眉,她并未向男子還禮,只揮手道,“我何時還有客人了,你既然找我,有什么話就在外頭說吧!我可不能把外頭不認識的男人帶到我房里去。”
男人心中遲疑又疑惑,眼前的人談吐粗俗,真的是自己要找的人嗎?他實在不敢相信,卻也不得不相信,因為自己今日要找的人,正是載澤的側福晉,眼前的一片人中,唯有她打扮得最為富貴,最像是“主人”。
男子看了看府門外的嘈雜人群,心中驟然不安,因為他今日來是有重要的事的,他轉頭看著人群,又轉頭看向熙雯,磕磕巴巴道,“這…三格格…我今日來找您,是有要事相商,您能否…容許我入府片刻?我絕不叨擾,待說完了要事便走!”
熙雯一聽此話,先愣了片刻,隨后立即不屑地輕哼一聲,她轉身就要走,揮了揮手斜睨著載瀲道,“喏,找你的,我就說,我哪兒認識這府外不相干的男人。”
載瀲聽到男子喊“三格格”,才真正去留意他,載瀲從人群中邁出一步來,她站在高臺階上望向府門外的男子,心底竟忽然一熱,雨后晴好的陽光落在男子臉上,竟像是在哪里見過。
載瀲望著站在遠處不知所措的男子,她認出了他,不覺間盈盈笑起來,“端方大人。”
熙雯側著耳朵去聽,她見載瀲竟認識門外的男人,心里立刻好奇起來,恨不能抓住些把柄。
端方的目光從熙雯身上挪移到載瀲身上,待他與載瀲四目相對,他心中才頓覺豁然,就仿佛此刻正逐漸放晴的天空。陽光一點一點聚攏在她的身上,眼前的女子并未穿戴過多的首飾,衣衫也并不光彩奪目,可她的身影卻如幽幽谷底雪白的蘭花,她的高貴與清冷疏離是從骨子里散發出的,宛如姣花照水。
端方心中方才的疑惑與不解瞬間煙消云散,他想象中今日要找的人正當如此,他也以笑容報答。
端方小跑了幾步,他欣喜萬分地站到載瀲身前,重新以旗禮問安,含著笑意道,“三格格您吉祥!”
載瀲連忙還禮,又去扶端方起來。載瀲從前雖沒見過端方,但也一直對他有所耳聞——端方雖出身旗人,卻是依靠科舉考試進入仕途的。他思想開通,并不封閉守舊,早在戊戌年時便是支持皇上推行新政的“維新黨人”,且是維新派當中極為少有的旗人。
端方望著載瀲,好奇地笑起來,問道,“三格格,我們從前并未見過,您如何能認得我呢?”
載瀲淺笑答道,“端方大人與澤公一同出洋考察,我曾在澤公書房里見過大人與澤公的合照。”
端方聽罷不禁高聲笑起來,“看來是我這大胡子令三格格印象深刻了!”載瀲也被他的話逗笑,可她卻搖了搖頭,斂住笑意后認真答道,“大人兩髯自然令我印象深刻,但令我印象更深刻的是,澤公曾對我說過,端方大人處事嚴謹,勤學可嘉,晝接賓客,夕治文書,大人治事,旋閱旋判,有疑義必隨加考核咨取,謀慮即得,當機立斷,未有濡滯,未嘗貽誤。我一直印象深刻,所以見過大人的舊照,就一直記在心里。”
端方震驚地望著載瀲,僅從她見過合照就能記住自己的模樣一事中就可得見她心思之細膩,端方聽罷載瀲的話,心中更是又驚又喜,宗室中如此女眷并不多見,可見梁啟超之前所說并不是假,她的確處處留心外事。
端方不禁慚愧而笑,他連連搖頭,“澤公實在過譽了,端方愧不敢當!倒是我,時常聽友人提起三格格的美名,一直期待著能夠相見,還望三格格不嫌棄端方今日唐突。”
載瀲無奈地苦笑了笑,她知道外面的人都認為自己是首鼠兩端的叛徒,是忘恩負義與自己家人決裂的卑鄙小人,自己又何來“美名”呢?
載瀲閃身為端方讓路,邀請端方與自己一起入府,她走在端方身側,才苦笑著開口道,“我何來美名,外間對我評說如何,我再清楚不過,大人實在不必恭維我。”
載瀲與端方進了府門,阿升便領著靈兒去拴馬,眾人皆走后,熙雯仍憤憤不平地站在府門外,她惡狠狠地望著載瀲的背影,不屑罵道,“就靠長了一張能說會道的嘴,騙了澤公爺,這又騙個什么端大人?…不知檢點,還領著這陌生男人回自己房里了!”
小嫣兒在一旁勸熙雯不要生氣,一邊閑笑道,“這側福晉一向如此,我聽說她打小兒是和兄長們一同長大的,沒有半個姊妹,所以一向將男女之防看得很淡,要是果真如此,她腹中的孩子倒不一定是誰的呢。”
熙雯聞言立時轉頭望向嫣兒,正要夸贊嫣兒聰明,就聽到府門外傳來一聲,“夫人,我能與您談幾句嗎?”熙雯的雙眼瞪得更大,她謹慎望向從石獅子后緩緩走出的女子,不禁嘲道,“你又來找誰?我可和你說清楚了啊,我可不是那喪門星三格格。”
“我來找您呀!”女子緩緩笑著,她規規矩矩向熙雯見了禮,又笑道,“夫人,我們做件互惠互利的事兒,您幫我一件事,我也幫您,除了‘喪門星’這塊兒心病……”
載瀲邀請端方來到自己所住的延趣閣,請他在正殿會客廳內落座,又吩咐安若與重熙去端茶,隨后才坐在端方面前。
安若還沒來上茶,端方便已迫不及待開口笑道,“三格格果然聰慧,從前僅見過我的照片,就能記得我的容貌,端方心里實在榮幸。”
安若與重熙端著茶盤走來,載瀲去接過她二人手中的茶壺與杯盞,親自放到端方面前,再親自為他斟滿,緩笑道,“端方大人,方才在府外,人多眼雜,我不便明說,其實我之所以能記得大人,除了大人治事勤勉以外,更因為…大人您也是維新黨。”
端方的手抽搐了一瞬,他機敏地抬起頭去望向載瀲,卻見她面上云淡風輕,似是什么也沒有發生。
自戊戌以后,無人敢再提“維新黨”,因為“維新黨人”已等同于“亂黨”,是太后眼中的“亂臣賊子”,被牽連者,或死或流放或革職…無一善終。
就連端方自己,也曾因戊戌年舊事而被革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