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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黃燦燦的光灑在昆明湖深湛的湖面上，湖上起伏著一片漣漪，泛起如青煙般的薄霧，頤和園后連綿的西山，只留下灰色的山影。

載湉站在養(yǎng)云軒外，他望著緊緊閉合的大門，心中的思念肆虐蔓延，直至溢出胸口。他深知，自己最眷戀也最牽掛的女子就隱在這扇門后，若他此刻將眼前這扇阻隔他們的大門推開，拋下自戊戌年以來所有的恩怨與仇恨，他就能和從前一樣，將她擁入自己的懷抱。

他望著養(yǎng)云軒斑駁古舊的門，不知不覺地向前靠近了幾步，養(yǎng)云軒外有一片蓮塘，俗稱葫蘆湖，池塘上建有一座一孔漢白玉石拱橋，正對養(yǎng)云軒的大門。

載湉已向漢白玉拱橋越走越近，而德齡與容齡還愣在原地，她二人面面相覷，她們都不明白皇上為何會來到這里，來到這里又是來找什么人。

“萬歲爺…”容齡試探地低喚了一聲，卻沒有得到他的回應(yīng)。容齡放開步子追上載湉，她悄悄抬起頭去望向皇上的眼睛，只見他此刻眼中的光芒竟如昆明湖深湛的湖水，藍(lán)得溫柔，更藍(lán)得哀傷。

容齡的回憶如被忽然喚醒，那天夜里，她打著燈追隨在他的身后，沉默憂郁的他坐在知春亭內(nèi)，默默望著天上的月亮發(fā)呆，他的眼角有欲墜未墜的淚意，那時的他，眼中的神色就是如此。

而載湉最終還是沒有走上石橋，他停在了遠(yuǎn)處，德齡與容齡二人聽得腳步聲，便都循聲去找，只見身著朝服的鎮(zhèn)國公載澤正從遠(yuǎn)處歸來，她二人下意識退了幾步。

載湉佇立在橋頭，他一動未動，郁郁蔥蔥的松柏將他的身影隱去，而大步流星歸來的載澤則滿面欣愉，他輕快地躍上養(yǎng)云軒外的幾節(jié)臺階，他抬手正要推門，養(yǎng)云軒的門卻從內(nèi)打開，古舊大門的縫隙中閃出一段委婉的身影，載澤立時極為驚喜地笑起來，他以手?jǐn)堊∨拥难恚钏o緊依偎在自己的身邊，他在女子的耳邊溫柔問道，“瀲兒，你來迎我？”

載澤已與女子走入大門，他們的背影已越來越遠(yuǎn)，載澤身后的小廝關(guān)了門，大門合起前，載湉聽到那最能撥動自己心弦的聲音傳入耳畔，“澤公，我已等了你許久，聽見門外有你的腳步聲，我便知是你回來了。”

載湉?fù)箝T再次合起，他癡癡地笑起來，心中極度的酸澀與悲痛鋪天蓋地襲來，淚水已在不知不覺間淌到嘴角，他心痛地輕笑著，搖了搖頭，轉(zhuǎn)身離去。

他面向著眼前的夕陽與湖光，只見錦緞似的湖面上，起伏著一層微微的漣漪，蕩漾著瀲滟的湖光，心中的凄冷之意立時將他吞噬，令他無法掙脫。

他回想起載灃的話——載瀲還保存著譚嗣同與林旭的絕筆詩，并將詩稿供奉在佛像之下…

載灃還說，他的妹妹，真心從未易改，自始至終只牽掛皇上一人的安危！…載湉想至此處，竟自嘲地笑了笑，縱使載瀲從前一心一意，真心未曾易改，而如今，他們之間已有這么多無法說清的隔閡與誤會，她的心也一定早已另有所屬。

面對著突然轉(zhuǎn)身離去的皇上，容齡仍不知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她怔怔地站在養(yǎng)云軒外的小橋前，而她的姐姐德齡卻如幡然醒悟，一把將她的手攥緊，拉著她大步流星地追上去。

“萬歲爺！…”德齡追在載湉身后，她呼喚了一聲，載湉緩緩?fù)Ｏ履_步，德齡拉著妹妹追上前來，容齡見皇上情緒低落，低著頭不敢多言，唯恐再讓他煩憂，唯有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德齡有話想說，也不敢突兀開口。

過了半晌，載湉輕笑著開口問她們二人，“你們姊妹倆怎么不回太后跟前兒呢，你們總跟著朕，就不怕被朕連累嗎？”

德齡一早便聽說，皇太后與皇上之間有陳年的積怨與嫌隙，所以她從不敢在太后面前表現(xiàn)出對皇上的親近，而她的心也從未真正親近過皇上，她只想憑借著皇上對自己妹妹的喜愛，有朝一日也能一起躋身為妃，榮耀自己家族的門楣。

面對著皇上如此的直白的發(fā)問，德齡不敢答話，而年幼率真的容齡卻脫口答道，“奴才不怕，奴才希望皇上高興，所以…一見皇上難過，奴才…就慌了神，已想不了那么多了。”

自戊戌以后，新政夭折，維新黨人慘死，珍妃墜井而亡，載瀲出賣摯友，倒戈背叛…載湉失去了支持自己的人，失去了可以信任的人，他的心早已支離破碎，可當(dāng)他聽到容齡的話，他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心還是忍不住為之感動了一瞬。

“不怕…”載湉淡淡開口，他沉重悲傷的心事如鯁在喉，他輕輕笑起來，自言自語道，“也只有你不怕，他們都怕，連她也怕…所以才會選擇了他人。”

“萬歲爺說誰？”容齡聽得滿頭霧水，便抬起頭去問，德齡聽到妹妹的話，立時打了打妹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說話。容齡不知自己說錯了什么話，唯有乖乖低下了頭。

載湉的思緒混亂，他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載瀲與載澤的恩愛和諧，他竟比自己想象得更不堪一擊。

眼前的余霞成綺，他迎著冷風(fēng)向玉瀾堂走去，而德齡與容齡仍舊跟在他身后，載湉?fù)Ｔ诶ッ骱希h(yuǎn)處的晚霞漫天，忽問德齡與容齡道，“若有一個人，她還一直留著摯友的詩稿，將朋友的詩稿藏于佛像之下，能不能證明她心中還一直有她的朋友？”

容齡一直默默地站在載湉身后陪伴著他，她雖不知皇上為何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卻還是在聽到這番話后掩著嘴笑起來，“萬歲爺，您問的問題奴才不敢妄自回答，可您這個問題，倒讓奴才想起來奴才自己小時候的事！”

載湉轉(zhuǎn)過頭來望向容齡稚嫩的臉龐，淡笑著問她道，“什么？”

“奴才小時候，姐姐就愛欺負(fù)奴才！”容齡瞧了瞧德齡，德齡也回憶起小時候的事，她跟著容齡一起笑起來。

容齡笑的時候，眼睛如一輪彎彎的明月，她道，“奴才小時候喜歡畫畫，姐姐那時候欺負(fù)了奴才，她就從奴才房里拿兩張奴才畫的畫回去，等奴才哭著去找父親母親告狀的時候，姐姐就會拿奴才的畫出來夸贊一番，父親母親聽見了，就都以為姐姐很關(guān)心奴才，很喜歡奴才呢！實際上，姐姐無非是拿奴才畫的畫當(dāng)擋箭牌，她才不是真正夸贊奴才的畫好看呢！”

德齡聽罷不禁點了點妹妹的腦門，她擦了擦眼角邊笑出來的淚意，斷斷續(xù)續(xù)道，“你這丫頭，還記著呢，多少年過去了！”

容齡聽罷，假裝和自己的姐姐生氣，她故意轉(zhuǎn)過身去不看德齡，嘟著嘴笑罵道，“我就是記著呢，每次父親母親都不幫我出氣，還總來說我，說你姐姐那么關(guān)心你，那么欣賞你，你怎么還來告姐姐的狀！這委屈我到現(xiàn)在還記著呢。”

德齡將容齡拉回到自己身邊來，撫了撫她的胸口笑道，“好啦好啦！別生氣了，都是小時候鬧著玩的事！再說了，小五兒你小時候畫的小鴨子，就像丑小鴨，我不是真心夸你，你還能怪我不成？”

容齡和德齡嬉鬧起來，二人的笑聲脆如銀鈴，而載湉的心事卻愈發(fā)沉重，縱使他如今已親眼看見載瀲與載澤的恩愛纏綿，他還是企盼著，載瀲對自己，對維新黨人，是曾有真心的。

“這么看來，她…她的心意究竟如何，也不能僅僅從兩張詩稿中得見。”載湉淡淡苦笑著，他又何嘗不知，僅靠兩張藏在佛像下的詩稿，根本不足以證明載瀲的清白，她當(dāng)年在政變前一天進(jìn)入了太后所住的頤和園，她還清清楚楚知道維新黨人的計劃，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事情。

載湉只是太希望戊戌年告密倒戈的事與載瀲無關(guān)，他希望自己曾真心信任的人不是出賣自己的人，他多年以來的煎熬與心痛也可以消減幾分。

容齡察覺到皇上的悲傷，才斂住笑意，她愧疚地望著眼前的皇上，諾諾問道，“皇上…奴才不敬！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奴才是和姐姐從小打打鬧鬧慣了…奴才不知您所說的人，她和她的朋友，是不是很親密？若…真是她的摯友，她留著朋友的詩稿，自當(dāng)是她的真心！”

載湉聽到此話，更覺悲涼，他搖著頭苦笑，“她…與她朋友，已天人永隔了，所有人都認(rèn)為，是她出賣了她的朋友。”

容齡在聽到“天人永隔”四字后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年幼懵懂的她仍不懂與摯友“天人永隔”的滋味，“死亡”于她而言仍只是書中的故事。

德齡此刻卻鎮(zhèn)靜地開口道，“萬歲爺…依奴才想，您所說的人，她一直將朋友的詩稿藏于佛像之下，不讓外人發(fā)覺，恐怕正是因為她曾出賣摯友，心生愧疚惶恐，所以才將摯友生前的詩稿供奉在佛前，以求洗脫自己的負(fù)罪與愧恨。”

德齡見皇上的神情仍舊是淡淡的，并無激烈的反應(yīng)，才敢接著道，“依奴才想，她并不是還記掛著朋友，倒是因為她曾害摯友喪命，心虛害怕的緣故。”

載湉沒有抬頭去看德齡，他只是輕輕苦笑了一聲，腦海中忽又想起政變發(fā)生時，載瀲跪在太后腳邊祈求庇護(hù)的模樣，他轉(zhuǎn)頭望向昆明湖上逐漸墜入黑暗的綺麗晚霞，心也隨之一起墜入孤寒。

載瀲隨載澤一起回到了養(yǎng)云軒中的隨香閣，他二人相伴而坐，載澤緊緊擁著載瀲的腰身，他還沉浸在載瀲來親自迎接自己的驚喜當(dāng)中，他替載瀲捋順耳后的碎發(fā)，在她耳邊笑道，“今兒怎么出來迎我了，身子都好些了嗎，不咳了吧？”

平日里載澤回府，載瀲從不會特意去迎接，也不會主動去見他，更不會主動對他說溫柔體貼的話，因為她的心已再容不下別人，如今她嫁入載澤府里，只剩下麻木地消磨自己的思念，做一個只對自己說謊的啞巴。

而今日，因為載瀲聽說了載灃與袁世凱在立憲會議上發(fā)生的沖突，她擔(dān)心太后與皇上知道了此事會責(zé)罰載灃，她想懇求載澤去為載灃說情，所以才會特意出來迎接。

載瀲望著載澤喜悅的神情，心中的愧疚又更甚，她沒想到自己表現(xiàn)出來的主動，竟會讓澤公如此喜悅。可她特意出門迎接的本心卻并不是因為愛意，她只是想求澤公為自己的哥哥求情而已。

載瀲聽到載澤關(guān)懷自己，略有些窘迫地笑了笑，她委婉道，“我一切都好，不咳了。因見澤公遲遲未歸，所以有些擔(dān)心了。”

載澤感動地望著眼前的載瀲，他二人坐在窗下，夕陽的余暉落在載瀲的臉頰上，載澤輕輕擁載瀲入懷，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吻，溫柔道，“是我不好瀲兒，讓你擔(dān)心了，我耽擱了些時候，沒能讓人先回來告訴你。”

載瀲感受到載澤懷抱中滾燙的眷戀，她害怕他又將難以自持，便連忙從他的懷中抽出身來，站起身來在一旁低著頭問道，“澤公…我…我想問，你今日回來得遲了，是不是因為…醇親王，在立憲會議上與袁大人的事…”

載澤怔忡地望著從自己懷中抽身離去的載瀲，他不解載瀲既然來主動迎接自己，又為何還要躲避，他望著載瀲酸澀一笑，原來載瀲只是在擔(dān)心她的兄長。

載澤輕笑了一聲道，“是因為載灃的事耽擱了，不過你放心，你五哥他到底是萬歲爺?shù)挠H弟弟，任他犯再大的過錯，我皇太后皇上都會寬恕他，不會真正嚴(yán)懲他的。”

載瀲站在原處久久不說話，載澤抬頭望向她，見她雖低著頭，可眼中憂傷的神色卻極為清晰。

載澤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因為載瀲本也是皇上的“妹妹”，可皇上卻并沒有因此而寬恕她，也沒有因此而對她留有舊情，在她被人懷疑與革命黨人有所勾連的時候，皇上絕情地將她的宗籍削除，讓她徹底成為世人眼中出賣朝廷、不忠不孝的罪人。

載澤怕載瀲傷心，便一把將她拉進(jìn)自己的懷抱，安撫她道，“別難過瀲兒，有我在，誰也不能再傷害你。”

載澤緩緩吻上載瀲冰涼的嘴唇，而載瀲想起闖了禍的載灃，她擔(dān)憂得無法安心，她又想起自己深埋在心中的真正愛人，肺腑也一起抽痛，面對著載澤步步逼近的親近，她用力將他推開道，“澤公…我…我今日身子不舒服。”

載瀲再次從載澤的懷抱中逃離，載澤聽到載瀲說身體不適，心中立刻起了急，他起身追上載瀲，拉住載瀲的手嚴(yán)肅問她道，“瀲兒，你如實告訴我，你怎么了？”

載瀲略蹙了蹙眉，扭頭道，“澤公，我這幾日總覺得頭暈惡心，時常犯困，身上沒力氣…”載瀲轉(zhuǎn)過頭來看到載澤擔(dān)憂的神情，又連忙安慰他道，“不過澤公放心，許是這幾日到頤和園來累著了，歇幾日就會好了。”

而載澤憂愁的神色卻漸漸轉(zhuǎn)變?yōu)橄采d瀲的手，扶她坐在窗下的臥榻上。在確定之前，載澤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喜悅，向載瀲鎮(zhèn)靜道，“瀲兒，你等等，我叫大夫來給你瞧瞧！”

載瀲倚靠在臥榻上，來診脈的太醫(yī)在她手腕上搭了絲巾，太醫(yī)為載瀲號脈了多次，才終于肯定地撤下載瀲手腕上的巾絹，太醫(yī)面帶喜色地起身向載澤拱手道，“恭喜鎮(zhèn)國公與側(cè)福晉了！側(cè)福晉已有兩月的身孕。”

“當(dāng)真！”載澤激動萬分地站起身來搭住太醫(yī)的雙手，他高興得已有些頭暈?zāi)垦＃Z氣中的笑意也掩藏不住，“實在是大喜！有勞大人了！”

載澤喚來德保，吩咐他道，“去，你親自送大人回去。”

而載瀲在得知這個消息的瞬間，卻如早已失去生機的提線木偶，她目瞪口呆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甚至連呼吸也瞬間窒礙。

她心中的悲涼與無力從心底緩緩擴散，最終將她吞沒。她深深明白，以自己如今的身體與心力，她根本無法成為一位合格的母親，她注定不能體貼地?fù)狃B(yǎng)自己的孩子長大。她作為孩子的額娘，她心中裝著的卻不是孩子的阿瑪，她不想將自己此生的悲傷留給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是無辜的。

載瀲眼底的淚涌至眼角，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載澤卻還沉浸在無盡的喜悅當(dāng)中，他用力地將感知麻木的載瀲擁入懷抱，狂喜道，“瀲兒！瀲兒！你聽到了嗎！我們要有孩子了，要有孩子了…我就說過，我們總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載瀲被載澤緊緊鎖在懷中，面對著載澤無盡的喜悅，載瀲唯有勉強笑出來，“我聽見了澤公，我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她心中的痛卻一層勝過一層，她就要做額娘了，也就意味著她與自己真正深愛的人再無法破鏡重圓，她放不下自己的愛人，而她心中的愛人大概會以為自己和載澤十分恩愛罷！

德齡容齡與載湉分開后，她二人才緩緩沿著昆明湖向回走，容齡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她放不下神情憂郁傷痛的皇上，她不知道皇上到底怎么了，她不知道皇上到底是在為誰而傷心，她不知道皇上為何會徘徊在養(yǎng)云軒外卻又不敢進(jìn)入…

她想為他分憂，可她卻感覺自己始終無法真正靠近他的心。

德齡卻若有所思地越走越快，腳步也愈發(fā)堅定起來，容齡抬頭時發(fā)覺姐姐已走出了很遠(yuǎn)，她立時追上去，在德齡身后喊道，“姐姐！你等等我！你怎么走那么快！”

德齡完全陷在自己的盤算中，早已將容齡忘記了，她后知后覺地從自己的心事中斂回心神來，她怔怔地站住，回頭向容齡笑道，“小五兒啊，是我大意了，沒發(fā)覺你沒跟上我。”

容齡氣喘吁吁地追上德齡，她神情惆悵地拉住姐姐的衣袖，小聲問道，“姐姐，你在想什么…我放心不下！你發(fā)沒發(fā)覺，剛剛?cè)f歲爺很難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掉了眼淚，他從不像今日一樣脆弱，他到底怎么了？”

德齡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容齡的腦門，跺著腳嘆了一聲道，“哎呀！我還在為你費心考慮呢！你怎么還看不明白？”

“看明白什么？”容齡蹙著眉問道，“萬歲爺是為什么人，什么事難過，我真的猜不到…萬歲爺將我看作小孩子，他并不真的和我說他的真心話。”

德齡有些氣惱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她將容齡拉到無人處，壓低了聲音道，“妹妹啊！你怎么這樣遲鈍了！”容齡臉頰一燙，立時低下頭去，“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遇著他的事，我總是很在意，卻又很愚笨！生怕自己做錯了…”

德齡知道自己情竇初開的妹妹是真的已經(jīng)對這位尊貴優(yōu)雅的中國皇帝動心了，她見左右無人，索性將話明說，“妹妹，你今日就沒聽到，那澤公爺管她的側(cè)福晉叫什么？”

容齡猛地抬起頭來，她拼命回憶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了，因為當(dāng)時她的心思全在皇上身上，她發(fā)覺皇上一直怔怔望著養(yǎng)云軒的門口，卻又不敢進(jìn)去，而當(dāng)鎮(zhèn)國公載澤的側(cè)福晉出來為載澤開了門后，皇上眼中的淚意便如云幻化為雨，從眼中滑落到嘴角。

德齡用力搖了搖妹妹的肩膀，蹙著眉著急低吼起來，“瀲兒！瀲兒！妹妹，你記得這個名字嗎？！你還記得嗎？”

容齡震驚地望著眼前的德齡，她的瞳孔微微震動，眼前的回憶愈發(fā)清晰，她忽想起來那日夜里在瀛臺，她在窗外聽到皇上伏在案上酒后的囈語，他在醉后只記得這個名字：“瀲兒，瀲兒…”

那時孫佑良望著瀛臺上皎潔孤冷的月光告訴她：“萬歲爺這是思念三格格了…”容齡隱隱感覺心底抽痛，她想起那日在宮內(nèi)與澤公爺側(cè)福晉的偶然相遇，她竟是那樣溫柔與善良，她情愿幫助自己躲過瀛臺外侍衛(wèi)的盤查，她還在臨別前牽住自己的手叮囑：“記著我?guī)拙湓挘髮m里別的人，別像今日對我似的，問什么就答什么。”

容齡自然能夠明白，這位側(cè)福晉，一直在從旁保護(hù)自己，但她不懂，側(cè)福晉為何要這樣做。

難道她，竟然就是皇上連在夢中也無法忘記的那個人，難道她，就是孫佑良口中的“三格格”？…

“可她已經(jīng)是澤公爺?shù)膫?cè)福晉了啊！”容齡急得直蹙起了眉，她害怕地拉住姐姐的手，左右張望后才敢開口，“若萬歲爺念念不忘的人是她…那…萬歲爺豈非是…在記掛著…別人的…”

容齡不敢再說下去，她更不愿意相信她心中的溫文爾雅皇上會惦念著別人的側(cè)福晉，她用力地?fù)u了搖頭，迫使自己清醒，她對自己的姐姐說出的話感到有些生氣，“姐姐！你不要胡說呀！萬歲爺怎么可能這樣呢…更何況！若這位側(cè)福晉真是什么三格格，我們怎么會從進(jìn)宮后就從未聽說過她的來歷呢？你瞧那些王爺貝勒的福晉夫人們，哪位的出身來歷我們不清楚，太后不時常掛在嘴邊呢？可太后從未提過她是誰，若她真是哪個府里的三格格，太后又何苦從來不提。”

德齡雖然也仍不知道載澤側(cè)福晉的身世來歷，可她心中已漸漸有了懷疑，她鎮(zhèn)定笑道，“妹妹你別慌，這萬歲爺對她的情意，也未必是在她嫁給澤公爺之后才有的，你瞧萬歲爺方才的神色，必是傷極痛極了，萬歲爺還突兀提起有個人藏著摯友詩稿的事，我當(dāng)時之所以那樣說，就因為我猜測此事也與那位側(cè)福晉有關(guān)，大概是陳年舊事了，萬歲爺心里一直放不下她。”

容齡怔怔聽著姐姐的話，忽發(fā)問道，“姐姐！可你為何要說那個人是因為害了自己的摯友心虛害怕呢？你明明不知道真相，我們都只是猜測罷了！你這樣說，萬歲爺聽后多難過啊…”

德齡長嘆一聲道，“我當(dāng)時就發(fā)覺不對，總覺得澤公爺喊的名字似在哪里聽見過，猛然想起，就是你提過的名字，是萬歲爺夢里喊的那個名字！可見萬歲爺放不下這個人，妹妹，若你想真正靠近萬歲爺?shù)男模鸵屗葘⑦@個‘瀲兒’忘了！忘得越徹底越好！我是在幫你！這就是我說她謀害摯友的原因，你瞧萬歲爺聽后多落寞啊，必會恨極了她，不讓萬歲爺恨她，你又怎么靠近萬歲爺?shù)男模　?

容齡一時語塞，她的確想要靠近自己仰慕的人，可她總覺得姐姐說的話才會真正傷了他的心…

容齡感到隱隱心痛，原來他心里真的早已有她人了，這個人在他心中是如此根深蒂固，竟能讓一直以來沉穩(wěn)練達(dá)的他如此脆弱，縱使她已嫁給旁人，他也仍不能忘…

“她到底是誰…她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會讓他這樣放不下…”容齡郁郁寡歡，自言自語地問自己，德齡在一旁牽起她的手，笑道，“妹妹，你方才的問題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你，我猜測，這位側(cè)福晉，或許出身醇王府。”

容齡不禁大驚失色，她抬頭望向自己的姐姐，錯愕地結(jié)結(jié)巴巴道，“姐姐！別再胡說了！醇王府…若她出身醇王府，豈不是…萬歲爺?shù)摹H妹妹？！萬歲爺…怎么能…和親妹妹…”

德齡見妹妹如此慌亂，便也在一旁安慰道，“別慌，你放心便是，我去替你問個明白，我總覺得這件事復(fù)雜得很呢，我也只是猜測，只因今日聽聞醇親王與朝上謀大臣大動干戈，還驚動了萬歲爺，旁人都怕被醇親王的沖動牽連呢，唯有這位澤公爺?shù)膫?cè)福晉火急火燎地去見醇親王，當(dāng)時我陪在榮壽公主身邊，是親眼瞧見了的，我見他二人舉止親近，這側(cè)福晉可是為醇王爺擔(dān)心壞了，急得直掉眼淚，我還隱隱聽見那側(cè)福晉提起什么兄長、兄嫂一類的話…不過也沒能真正聽得清楚。”

容齡默默地點了點頭，德齡便笑出聲來，她點了點容齡的額頭，牽起容齡的手向外走去，她笑道，“行了，別擔(dān)心了，有什么值得悶悶不樂的！后頭的事兒，你交給我來做，你什么都不要問，你只管踏踏實實地守著太后和萬歲爺，你要誠心誠意地待萬歲爺好，他會明白的，我看得出，萬歲爺是個很重感情的人。”

容齡想起皇上，心底不禁瞬間泛起溫?zé)幔椭^笑了笑，沒有說話。德齡瞧著她害羞的模樣，不禁輕笑，“走吧，等會兒老佛爺還要賜宴呢，咱們得回去伺候著。”

晚間太后在頤和園聽鸝館內(nèi)賜宴，延請留住在頤和園內(nèi)的諸多王公及家眷，載瀲提早離開了養(yǎng)云軒，她自得知自己懷有身孕后，心中就像被壓上一塊沉重的巨石，她想要獨自出來走走，以暫時排遣自己沉重的心事。

載澤又遣了許多人跟著載瀲，他恨不能將載瀲日日都拴在自己的身邊，只怕她懷著孩子發(fā)生意外。載瀲好不容易才將載澤推去靜榮的身邊，讓他去陪著靜榮，實在不能再拒絕他遣來的下人，便只能將新來的丫鬟和小廝們都留著。

阿瑟與靜心一左一右地陪著載瀲沿著昆明湖漫步，綺麗的晚霞漸已消逝，天空墜入黑暗，湖邊燃起了宮燈，而光亮卻照不進(jìn)載瀲的心。

阿瑟深吸了一口氣，她攙扶著載瀲笑道，“格格，咱們?nèi)ツ膬貉剑俊陛d瀲抬頭望向廣闊的湖面，而目光最終還是落在知春亭上，她輕笑了一聲，忽想起兒時與額娘第一次進(jìn)入頤和園的場景，額娘的音容相貌猶在眼前，那時仍健在的額娘對自己說：“閨女，你阿瑪在的時候曾和我說，頤和園里的這片湖，叫作昆明湖，湖邊的那座亭子，叫知春亭，因為每年湖水解凍，都從那座亭子所在的地方開始，所以得了這個名字。”

“去知春亭吧。”載瀲緩緩向知春亭走去，亭子里空無一人，她讓阿瑟等人都在外頭等著自己，她獨自走過小橋，來到亭內(nèi)，望著眼前一片夜色朦朧之下的湖光山色，回憶起當(dāng)年自己與他在這里相擁望向天河的場景。

載瀲覺得身上乏，便落座在知春亭內(nèi)，她一人在亭內(nèi)發(fā)呆，靜心不放心地在遠(yuǎn)處道，“格格！等會兒太后還要賜宴呢，咱們不能晚了，澤公爺該不高興了。”

阿瑟知道載瀲已難得擁有能坦誠面對自己心聲的機會了，或許在這里，在知春亭，載瀲還能夠與自己坦誠相對，阿瑟怕靜心擾著了載瀲，便將靜心拉到遠(yuǎn)處笑道，“姑姑，格格不會耽誤的，您就讓她自個兒待會兒吧，您看現(xiàn)在澤公爺派了那么多人守著格格，格格哪兒還有一點兒自在呀。”

靜心嘆了一聲后，便和阿瑟一起退到遠(yuǎn)處。載瀲仍舊坐在風(fēng)中，她回身時望見他所住的玉瀾堂，載瀲不禁淡笑，原來這里竟處處皆是與他的回憶——當(dāng)年不怕死的自己為了支持他，頂撞了太后，跪在雨里被罰掌嘴，是他親自將自己一路帶回這里，讓自己沐浴更衣，洗去大雨中所有的委屈。

載瀲轉(zhuǎn)身重新望向湖面，耳邊恍恍惚惚竟響起從前的聲音——“皇上，您說，從這兒坐船，能不能一路坐到太平湖去？”

載瀲伏在欄桿上，冷風(fēng)將她的頭歲吹散，她不禁笑年幼時的自己，竟是那樣稚嫩單純。

“三格格！您怎么在這兒呢？”載瀲猛然聽到身后傳來聲音，她的心神不禁一驚，身后的聲音并不熟悉，而聲音的主人竟還喊自己“三格格”。

載瀲立時回過頭循聲去找，竟見是太后身邊的御前女官德齡正提著屜盒走來，她定定笑著，仿佛早已將自己的過往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