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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抱住載瀲,載瀲仍舊沒有反抗,因為她除了順從已沒有什么能夠用來報答載澤的恩情,她不可能再將真心付與第二個人。
“瀲兒,我今日去見過載灃了。”載澤懷抱著她,在她耳畔低低說道,“他很擔心你,過段時日太后要移居頤和園了,他們也會同去,我日日要進宮奏對,也要留住在園中一段時日,你隨我一同去吧。”
載瀲將雙眼睜得滾圓,聽到那句“他很擔心你”后,她的淚如傾盆大雨,每一次與阿瑟聊起兒時的事,她眼前都還會閃過兒時那個并不高大,不善言辭卻處處保護自己的五哥,“他好嗎?”
載澤吻了吻載瀲的額頭,更加抱緊她,他因方才對她的粗魯而心生愧意,“他很好。”
載瀲在隨載澤入頤和園前,得到一個“噩耗”——幼蘭的阿瑪榮祿薨逝了。
這個消息雖是“噩耗”,卻并不能讓載瀲感到悲傷,因為太后在戊戌年之所以能夠發動政變,斬斷變法,依靠的就是榮祿之力,真正實施政變控制局勢的人,也是他。他是太后最忠心的鷹犬,他為太后出謀劃策,還曾在乙亥年建議太后立儲,徐徐取代皇上。
經歷了自戊戌年以來的大風大浪,太后對他的信任之深,恩眷之隆已無可比擬。
載瀲也自然知道,太后將他的女兒指婚給載灃,除了有拉攏醇王府一脈之意,更是對榮祿忠心耿耿的犒賞。現在他薨逝了,最難過的無疑是太后,就像有人將她的羽翼折斷。
榮祿如今已是載灃的岳丈,他自當前往吊唁守孝,而載澤也得知了噩耗,他準備同靜榮一起前往吊唁,并未打算帶上載瀲,因他知道載瀲與幼蘭之間的關系并不好。
載瀲卻主動找到了載澤,向他請求道,“澤公,今日榮相國大喪,我也想一同前往吊唁,略表心意。”載澤驚訝意外之余,唯有連連答應,而熙雯卻在載澤三人臨行前刻薄道,“她可真是會來事兒,奔喪都得死皮賴臉跟著澤公爺。”
此話卻正被載澤聽到,載澤當著眾人教訓熙雯道,“側福晉乃醇親王胞妹,榮中堂又是醇親王岳丈,你又懂得什么?快回去,休要給我丟人。”
靜榮與載澤坐在同一輛馬車內,她無奈又不屑地嘆氣,“這熙雯,原是從前在我房中的丫鬟,到底還是奴才,永遠登不得臺面,只是委屈了瀲兒,竟要受這等人的氣。”
載澤卻不再說話,因他知道載瀲心中所懷之事,她是永遠不會為熙雯這等粗鄙之人動怒的。
載瀲來到榮府上時,只見府內外一片哀絕之意,白幡漫天,哭聲連綿。
載瀲在府外便看到了一身素縞的載洵與載濤,很明顯他二人今日也是來榮府上致意的,載濤遠遠便看見了載瀲,忙上前將她攔下道,“瀲兒,你也來了,你近來怎么樣,一切都好嗎?”
載瀲去與兄長們說話,載澤也并不阻攔,便由她去。
載濤關切地上上下下打量載瀲,載瀲感動地點頭,她已許久沒有見過自己的哥哥,如今相見,心中的思念與牽掛已如潮水,她含笑道,“我一切都好,六哥七哥都好嗎?”
載洵與載濤都含著笑點頭,載洵拍了拍載瀲的肩頭,忍著淚意強笑道,“我這妹妹,都瘦了,是不是澤公府里飯菜不好吃?趕明兒想吃什么,讓安若和重熙回來告訴我,六哥給你送去!”
載瀲不禁輕笑起來,“六哥,我哪兒就餓瘦了,澤公府里飯菜很合我胃口,放心吧!”
載瀲與兩位兄長都知道今日場合特殊,不便一直談笑,便都連忙整理儀容,安安靜靜地走進榮府中去,府中哭聲漸近,令載瀲也動容。
她抬頭望向榮府上空四四方方的天,原來榮中堂和自己一樣可憐,這一生也被困住了。
正殿內安置著榮祿的靈位,靈位牌上寫有“太子少保榮相國之位”的字樣。載瀲入殿后便看到了披麻戴孝哭得幾乎斷絕的幼蘭,載灃也守在她的身邊。
來客們都向靈位進香行禮,幼蘭與她的兄弟姐妹們便在一旁還禮,載瀲獨自去為榮祿進了香,她望著眼前輕煙繚繞,想起榮祿此一生都只為皇太后犬馬效勞,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心中竟頓覺悲痛,她將香安插進香爐,望著榮祿的靈位淌下兩行淚,她心中撕扯默想,“榮中堂…這一生,只為一個人做事,為一人進忠,也實非易事。”
載瀲退后兩步,向靈位行禮,幼蘭與其兄弟姐妹便在一旁還禮。載灃也不可置信地望著載瀲,他最沒想到今日載瀲也會來,因為當初載瀲與他決裂,就是因為幼蘭是榮祿之女的緣故。
載瀲行禮畢便退開,她竟緩緩走向幼蘭,俯下身去用手絹溫柔擦去她眼邊的淚,輕輕安撫她道,“福晉節哀順變。”
幼蘭哭得有氣無力,她看到眼前的人是載瀲,也不禁意外,卻還是點了點頭道,“多謝澤公側福晉心意。”
載瀲長嘆了聲氣,她與自己的嫂嫂如此生分,更令她難過,她拍了拍幼蘭的肩,起身離開,她已邁出殿門,卻聽到身后傳來喊聲,“瀲兒!”
載瀲立時駐足,卻仍舊不敢回頭,她忍住眼底的淚意,只聽到載灃追到自己身后來道,“瀲兒,我知道你心里頭是熱的,只是刻意表現得如此冰冷無情,是不是?”
載灃在問出此話時,心里也抱有一絲希望,若載瀲能夠答是,或許他們兄妹二人還能冰釋前嫌,回到往日。
而載瀲并未回頭看他,只冷冷道,“王爺想多了,今日是榮中堂大喪,我來吊唁,也如例行公事一般,我已與醇邸,與王爺斷絕,王爺大可不必再牽掛我。”
載瀲決絕離去,眼底的淚意卻漣漣,自己是個外人眼中行跡瘋迷、忘恩負義的人,她亦不想牽累載灃的前途,更何況剛剛有那么多的外人在場,她不可能與他親近。
節氣已入盛夏,皇太后與皇上已移居頤和園避暑,有關立憲的爭辯還在激烈持續著,載澤身為出洋考察大臣,日日蒙兩宮召見,便伴駕進入頤和園,載瀲也隨著載澤一起來到了園內。
載灃仍日日在貴胄學堂聽講,生活并無什么異樣,然而七月初六日卻突然有一則上諭降臨學堂,眾學生跪呈諭旨,諭旨上言:“出洋考察大臣回京條陳各折件,著派醇親王載灃,軍機大臣,政務大臣,大學士暨北洋大臣袁世凱會同閱看,請旨辦理。”
載灃接到此則上諭后,略有些不知所措,更有些迷茫,他仍未在軍國大事上有過發言權,此番是兩宮第一次讓他參與政事,竟就是有關立憲如此關鍵的事情。
他后知后覺地想起載澤的話來——“此事不同一般,皇太后皇上兩宮圣心圣慮,一定會詢問你等的意見。”
縱然他仍有些措手不及,卻還是立時依照諭旨辦事,整理行裝,改換朝服,親自前往頤和園中來請旨。
節氣正值盛夏,頤和園中卻清爽宜人,翠林掩映之下一片生機煥發,百鳥脆鳴不絕于耳,昆明湖水碧波蕩漾,水趣盎然。
載灃在仁壽殿內覲見兩宮,皇太后與皇上對他期待備至,望他能夠同諸大臣一同閱看折件,促進立憲,助國家度過時艱。
載灃唯唯承旨,跪在殿內道,“奴才承旨會同看折,悚惶之至,但受恩深重,實不敢辭,當謹遵圣諭,為皇太后皇上分憂。”
此日載灃便在頤和園東宮門外的外務部公所內與諸大臣共同閱覽出洋大臣等進呈的折件,一起商討預備立憲事宜,以及推進立憲的速度問題。
載灃來主持此次會議,朝廷諸多重臣與出洋各大臣皆在,他與袁世凱相對而坐,袁世凱陰鷙而笑,心中早有自己的盤算,而載灃也因與袁世凱相對而心生不快,他與袁世凱之間的是個人恩怨,同樣是公仇,他一早覺得袁是懷有狼子野心之心,不足信任,所以對他的屢次登門拜訪都閉門不見。
會議伊始,軍機大臣慶親王奕劻、北洋大臣袁世凱與巡警部尚書徐世昌便力主盡快立憲,徐世昌上來便擺明了利害關系道,“立憲一事,實在是有利而無弊的,今天舉國傾向在此,足見現在應該實施的政策,莫要于此。舍此而無他圖,實在是觸逆民意,便是舍安而趨危,避福而就禍。”
載澤與端方二人亦贊同他的看法,而大學士孫家鼐、瞿鴻機、協辦大學士榮慶與兵部尚書鐵良卻持保留態度,他們一致認為立憲不可從速,需從長計議,更何況以眼下的局勢,朝廷當以整飭風氣為先,以反腐肅貪為重。
眾人皆知慶親王貪,他的長子載振與他沆瀣一氣,收受賄賂,更與袁世凱串通一氣,有人提起貪腐,袁世凱不得不站出來引開話題。
他見與自己持相反意見的人不在少數,索性挑明了言道,“諸位大人,以如今眼下局勢的緊迫性,又何來從長計議,逐更之法已實行多年,并不見成效,我們當大變,以激勵民心!立憲正當以改革官制為先,裁撤軍機處與舊內閣,仿照立憲各國建立新內閣…”
他的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裁撤自雍正年來就建立了的軍機處,豈非天下大亂,載灃在此事上表明了堅決的反對,“袁大人,軍機處乃君國之根本,預備立憲伊始,袁大人就要動搖我大清根基,是何居心?”
袁世凱見載灃許久不說話,卻在自己表明態度后就表達了反對,不禁大笑起來,他道,“醇王爺,世凱所言,是為我大清江山永固,何來私自居心,今日若不立憲,將來國朝不存,又何來大清的根基讓世凱動搖?”
載灃聽到此話,立時氣憤至極,他回想起戊戌年袁世凱倒戈告密之事,致使自己的皇帝兄長深受軟禁監視之苦,他怒不可遏地站起身來,直指袁世凱道,“袁世凱!你休要嘴上冠冕堂皇說得好聽!你此番是忤逆之言!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當本王耳聾眼瞎嗎?朝廷奸臣不除,何以立憲?”
載澤因同樣促進立憲,又因與載灃同為宗室,此刻便站出來勸解,他攔下載灃道,“醇親王,袁大人亦是為促進憲政而考量,若有分歧,我們自當心平氣和討論!”
載灃掙脫開載澤,壓低了聲音向他低吼,“澤兄,你就看不出他狼子野心,與奸佞沆瀣一氣?你不要被他蒙蔽了!”袁世凱亦同樣不甘示弱,他仍舊大笑道,“澤公爺,不必攔他,讓醇親王將此番話說清楚,何人是朝廷奸臣?”
諸多大臣此刻都起身勸解,可袁世凱與載灃仍舊糾纏不清,載灃直指坐在對面的袁世凱,呵斥道,“你說奸臣是誰,自然是你!袁世凱,戊戌年往事仍歷歷在目,你臨陣倒戈,賣主求榮,本王說你是奸佞,不算冤枉你吧!”
眾人聽到此話后都倒吸一口涼氣,因為在他們看來,載灃雖是皇帝的弟弟,但他從未輕易表露過自己的立場與傾向,尤其他在庚子年后頗受皇太后的隆恩,還迎娶了太后心腹的女兒為福晉,他更不該與皇太后作對。
但他現在很明顯是要清算袁世凱在戊戌年背叛皇上的往事,此番便是明顯地表露了自己的傾向,可眾朝廷大臣都不敢輕易說話,只怕引火上身,唯有慶親王站起來道,“載灃!此番是立憲會議,你先冷靜!”
載灃推開身前的眾人,冷笑道,“慶邸伯父,我冷靜不了!”袁世凱越見載灃氣憤,越用言語激將,以刺激他在會議上犯下大錯,袁世凱見狀沉沉笑起來,“醇親王啊,既然您提起戊戌往事,那世凱也不得不想起來,告密倒戈一事,賣主求榮,您的三妹或許比世凱更為擅長!這戊戌年的舊恨,您也不該只記在世凱頭上,您自己的妹妹,不比世凱清白,難道您要將自己的妹妹也清算嗎?”
袁世凱陰鷙地笑起來,在場眾人雖都知道這段往事,但也都能感到他的用意之惡毒,載澤亦立刻不快,他站出來直指袁世凱道,“袁大人,你此話又是何意?外人訛言惑眾,袁大人身為朝廷權重,難道也相信嗎!”
載灃此刻已經氣極,他惡狠狠地瞪著袁世凱,心中的恨與怒一層蓋過一層,他覺得袁世凱簡直卑鄙至極,竟以載瀲相譏諷,令他在朝廷重臣面前又愧又氣,眾人皆不及防,載灃竟掏出一把手.槍,欲向袁世凱開槍。
載澤見狀,連忙上前一把奪過手.槍,他朝著載灃怒吼道,“載灃!你真的是瘋了!”
載瀲當日就住在頤和園養云軒內,她這一次將阿瑟也帶在了身邊,只因想和阿瑟一同欣賞園中美景,而阿瑟外出卻遲遲未歸,她心中起了急,便命人去找,一直未得阿瑟的消息,她便親自出門去找,卻正碰見從外急匆匆跑回來的阿瑟。
“你去哪兒了!讓我好找!”載瀲因擔心她,已有幾分焦急,阿瑟卻更焦急,她將載瀲拉到無人處,急促開口道,“格格!可真是出大事了!”
載瀲心中還生氣,她拉阿瑟回到養云軒,道,“你回來了就好,還能有什么大事。”
阿瑟見載瀲不過心,急得直在她身后跺腳,“格格!您聽我說啊!醇親王在立憲會議上和袁世凱起了爭執,欲以手.槍擊他!”
“什么?!”載瀲驚得渾身一顫,她全身驟寒,立時回過身來,細問阿瑟道,“你如實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怎么會這樣!”
阿瑟急得聲音中有幾分哽咽,“格格!醇親王承旨到頤和園來與諸大臣會同看折,卻因意見分歧和袁世凱發生糾葛,王爺提起戊戌年往事,說袁乃是奸佞,袁便將格格拿出來說事,激怒了王爺,王爺一氣之下就…”
“糊涂!”載瀲急得頭緒全無,且不說載灃此番沖動會遭受什么樣的懲處,單說他在朝臣面前提起戊戌年往事,展露了自己傾向皇上的立場,便是最糊涂的事。
自戊戌以后,袁世凱仰仗太后鼻息辦事,便是第二個榮祿,載灃為了戊戌年的舊恨而與袁世凱發生糾葛,若讓太后知道他心中真正所想,向太后暴露了自己的心事,無疑等于置自己與家人于危險之地。
載瀲之所以狠心決絕地離他而去,便是為了讓他安全,讓他安心迎娶幼蘭,讓太后信任他,不會報復他。而欺騙太后的罪名,載瀲愿意自己來承擔。
現在載灃卻愚蠢到自己與太后的人發生沖突,還主動提起戊戌年的事,實在讓載瀲急不可耐又手足無措。
風波才漸止,載灃與袁世凱的糾纏終于被勸開,他才出大殿門,便接到皇上傳見的諭旨,他知道皇上一定是要訓斥自己,他沉默地一言不發,獨自離開,眾大臣皆不與他同行。
載瀲連外衣也沒有穿好,只披著外頭的衣裳便急匆匆跑到頤和園東宮門內,她正看到黑壓壓一群人正各自走散,載灃滿面愁容地走在最前面,他微微低著頭,并沒有看到載瀲。
“醇親王!”載灃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一時間竟以為是自己幻聽了,他抬起頭去略尋了尋,卻正對上載瀲的目光。
載瀲披著件衣裳站在風里,她的擔憂與牽掛全都寫在眼里,載灃與載瀲的目光相對,不覺輕笑了笑,或許連她也聽到了風聲,讓她也跟著擔心了。
不等載灃開口說話,載瀲已疾步走來,她身后的衣裳從肩膀上滑落一半,她顧不得穿好衣裳,便將外衣一把扯下,她只顧著向載灃走來,眼里已容不下旁人旁事。
載瀲站定腳步后眉心緊蹙,她開口便道,“醇王爺,你不該這么做。”載灃卻還裝作糊涂,他故作輕松地笑道,“不該做什么事?”
載瀲不知他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急得氣血全往頭上涌,她已豁了出去,“不該提起戊戌年的往事,更不該和太后的人起沖突!”
載灃抬眸去望向載瀲,他見載瀲為自己的事如此焦急,心底不禁溫熱一動,前日他說載瀲只是裝作冰冷絕情而已,載瀲還不承認。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載灃低頭笑了笑,他無奈笑道,“從未想過,你我兄妹,會有一天疏離至此。”
載瀲見他還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所想的還是旁事,直接一拳掄向他,“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到底是為了什么,為了誰!王爺既已經迎娶了榮祿的女兒,始得平安富貴,又為何要與袁世凱起爭端!他在戊戌后全靠仰仗太后鼻息辦事,王爺就不懂趨利避害,明哲保身嗎!”
載灃怔怔地看著載瀲,他已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唯有看著載瀲已急得淚流滿面,載瀲又向他吼道,“我醇邸上下,幾位兄長與兄嫂,包括掌事、管家、傭人、嬤嬤…三百余人,無一人不倚靠王爺,你今日行兇險之事,見罪太后,明日又將他們置于何地!”
載灃不可置信地望著載瀲,自從與她一別,他從未聽到過載瀲的心聲,難道她心中仍日日記掛自己與家人…
載灃蹙了蹙眉,他不覺上前了一步,他牽過載瀲的手,而載瀲未躲,她已急得語無倫次,只剩下抽泣,“五哥…你到底懂不懂?”載灃感覺心也跟著顫抖,他已好久好久沒有聽到她喊自己“哥哥”了…
載灃低聲道,“我懂,我懂…我只是,不想讓你跟著擔心…你知道嗎,袁世凱,那個奸佞小人,她竟以你相譏諷!我不容許他這樣說你!”
載瀲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她略回頭去看,見是榮壽公主來了,公主雖一直很照顧她,可她還是不得不顧慮到公主是太后的女兒。
載瀲抽出自己的手,她退了幾步,福了福身,可以抬高聲音,以讓公主能夠聽見,“今日話已帶到了,我和王爺再無話可說,告退了。”
載瀲轉身離去,只留下載灃站在原地。
當日載湉便已在頤和園聽到風聞,他命人將載灃傳到自己面前,載灃到時,他見載灃眼底有淚意,卻還是難以平息心中的怒意,載灃才跪倒,他便厲聲訓斥道,“你此番承旨看折,朕意在令你虛心學習,你資歷尚淺卻擢升軍機上行走,實為朕之胞弟緣故!你怎可自詡懿親身份,輕易驕縱?還與大臣幾近糾葛,欲以手.槍擊之!”
載灃心中也還有氣,面對著自己的皇帝兄長,又想起方才與自己相見的載瀲,他實在忍不住多年來難言的委屈,他跪在兄長腳邊哽咽道,“皇上!奴才并非糊涂!只因袁狼子野心,更為他從前所犯下的罪戾!這些年來,外人皆以奴才的家事為笑話,都因為奴才‘不孝’的妹妹,可奴才…為了趨利避害,只能任由他們揣測,任由流言蜚語此消彼長!奴才不糊涂,也只是想讓妹妹看一看,他的兄長是否真的是只求榮華富貴的人!我是不是心中全無皇上!”
載湉聽罷后只覺震驚,他第一次從載灃嘴里聽到這些話,當年從西安回到京城,載湉還深深陷在珍妃離世的悲痛中,他對載瀲的恨意是入骨的,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其中的隱情,載瀲究竟為何會與載灃決裂,載灃自己也從未說過。
載湉的聲音已有些顫抖,他想起那孱弱病痛的女子,眼底忽泛起酸澀,“你說…她到底為了什么,才與你決裂?”
“太后懿旨賜婚,奴才怎敢辭拒,妹妹便因為幼蘭是榮中堂之女而與奴才極盡爭吵,她指責奴才心中是沒有皇上的,她說不愿與皇上的仇人結為親眷,一氣之下就離府出走,更與奴才和家人們都斷絕!她滿心滿念都是皇上,她與奴才起了爭端,因在她眼里,奴才是貪圖富貴之人,是不顧皇上處境之人!”
載灃終于也豁了出去,他從前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對皇上說清楚,如今索性將一切都說明,“奴才也曾氣惱妹妹,可還是不愿外人將她視為忘恩負義之人啊,皇上!奴才生病,發覺所用之藥一直是由妹妹精心保存著,保管之妥善足見妹妹用心良苦…奴才更在妹妹的小佛堂內發現了…譚嗣同與林旭的絕筆詩,多年以來妹妹一直將詩稿私藏在佛像之下,足見她真心未曾易改…縱是奴才今日闖禍,她與奴才多年未曾往來,卻還是來勸解奴才,她不愿讓奴才見罪于太后,她仍牽掛醇邸上安危…她待奴才與家人一片赤誠真心,奴才今日才得知!而奴才也才明白,妹妹表現得冷心冷性,也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載灃說罷后,伏在地面上痛哭流涕,他回想起妹妹多年以來遭受的苦難,心如刀絞。
而載湉早已如同石化,他從不知曉這些事情,不知載瀲曾因幼蘭是榮祿之女而與載灃爭吵,不知原來在她心里,自己竟是如此重要;他更不知載瀲多年以來還保存著譚嗣同與林旭的詩稿,若她當年真的為了保命而倒戈,早已出賣了他們,又何必還留著他們的絕命詩呢…
載湉此刻早已不顧痛哭流涕的載灃,他起身沖出玉瀾堂,殿外的昆明湖風光正好,斜陽映在水面上,瀲滟的湖光如同夕陽留給世間的最后一首詩。
他臉上的淚意冰冷,他飛奔沖向載瀲所住的養云軒,殿門閉合,他心中的虧欠與牽掛鋪天蓋地而來,如今他二人相隔遙遠,他竟不知再見到她,該要如何開口。
他猶豫著想要進去,卻忽聽到身后傳來德齡的聲音,“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了!”
載湉轉過身去,只見德齡與容齡站在身后,容齡含羞地低著頭,她鼓足了勇氣才開口問道,“萬歲爺,怎么從上次宮宴過后,您就不愿意理會奴才了呢?是不是奴才…做了什么錯事,惹了萬歲爺不高興?”
載湉搖頭道,“沒有,你很好…是朕…”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容齡此刻便笑起來,“萬歲爺,您今日來養云軒是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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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碎碎念一下~
榮祿是1903年去世的現在故事寫到1906左右所以這段的時間和歷史上是不相符的哈
(雖然小說都是虛構的哈哈哈)
另外載灃掏槍這件事是當時被記載在《時報》報紙上的不是我憑空杜撰的哇
碼字不易,期待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