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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押載瀲的小院兒木門微敞,一個年輕的男子從門縫里閃身進來,他一路走到吳孟俠面前,壓低了聲音拱手道,“孟俠兄,我都打聽清楚了,今兒外頭是清廷為被殺的克林德公使所辦的立碑儀式,清廷特派了那小醇王載灃來祭酒的。”
陰云低垂,初夏時節的風雨欲來,悶熱躁動的空氣令人呼吸不暢,載瀲聽得額頭生汗,她的瞳孔隱隱顫抖著,她知道自己的五哥一向滴酒不沾,年幼時五哥曾因喝酒而渾身長紅疹,且頭暈嘔吐,自此后五哥再也不曾碰過一滴酒,每每入宮宴飲也都以茶代酒,今日身負太后“重任”,要在洋人面前不得已而飲酒,載瀲只怕他會舊病復發。
吳孟俠聽罷,目光狠絕,咬牙切齒狠狠道,“這清廷果然只會做折辱自己面子去討好洋人的事!實在可恨!”
他說罷后,怒氣洶洶地疾步沖到載瀲面前來,他用手狠狠掐著載瀲的下顎,怒吼道,“我給你兩條路!告訴我載湉每日進宮所經的路線,還有那出洋考察的五個官員將于何時何地出發!要么就是一死!”
載瀲恨極地瞪著他,聽到眼前的人口無遮攔地直呼皇上名諱,就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火上澆油,載瀲拼勁所有的力氣,狠狠將眼前的人踢倒在地,吳孟俠腳下一個不穩,從臺階上滾落下去,他身邊的人都匆忙圍上來,吳孟俠痛苦不堪地捂著自己的雙腿,他直指著載瀲怒罵道,“好啊,不讓你嘗點苦頭,你是以為我在和你說笑嗎?!”
吳孟俠吃力地從地上起來,只揮一揮手,他身邊的年輕男人們就抄起院里的燒火棍,狠狠向載瀲的雙腿掄去,棍子在載瀲的膝蓋上斷裂,而載瀲的嘴被死死堵住,她發不出聲音,只感覺徹骨的疼痛幾乎令她窒息,眼前漫上一片黑暗。
載瀲被綁在院里的一根柱子上,唯有雙腿沒有被綁,那群人見載瀲竟敢抬腿踢人,便又拿來麻繩,將載瀲的雙腿也一同綁在了柱子上。
靜心被綁在角落里,見到載瀲也被那群人打昏了過去,她撕心裂肺地痛哭著,不顧外頭雨勢已大,趴在地上一步一步挪移過去,她挪到載瀲的身邊,只見雨水中流淌著血跡,鮮血從載瀲的膝蓋上一直淌到地上。
吳孟俠與眾人挪坐到屋檐下躲雨,靜心聽到吳孟俠對身邊人道,“別讓她現在就死了,我們還要撬開她的嘴得到消息呢!”
年輕男人們一致應和,卻有人出來道,“看她這樣子倒像是不會開口的,留她活口倒是給我們留后患,不如趁早解決了。”吳孟俠揉著腿緩緩道,“不怕,那五個出洋考察的清廷官員應是下個月才出發,我就不信她能一個月都咬著不開口,我們就和她慢慢耗著。”
雨越下越大,吳孟俠與眾人挪進了屋里,他們臨走前又有人上來將靜心也拖進了柴房,與阿瑟關在一起。
載瀲仍被綁在院子里的柱子上,靜心隔著柴房的門,看到載瀲此時漸漸清醒了過來,可她滿面都是雨水,已將她的眼睛迷了。
靜心哭得撕心裂肺,卻發不出一點聲來,她又想起婉貞福晉曾對自己說過的一番話:“今后無論她在哪兒,她是誰,只要有你在她身邊,我就能安心。”從前她不懂其中意,不明白載瀲能去哪里,能成為誰呢,而如今卻明白了。
阿瑟在身后的干柴上磨斷了繩索,她沖到靜心面前來,壓低了聲音道,“姑姑別哭,我們想想辦法!這群人不敢真的殺了格格,我們想辦法和外頭聯系,阿升沒被他們抓來,他發現格格不見了會想辦法的!”
靜心漸漸止住了哭泣,阿瑟撫著靜心的胸口勸慰道,“姑姑,您看到了,岳卓義也在這里,他是攔著不讓那群人傷害格格的,有他在,我們也能想一想辦法!我若猜得沒錯,他今夜就會想辦法來見我們,我們也好和他商量商量辦法!”
晌午時分,雨越來越大,太平湖上泛起一片白霧,載灃自回府后就渾身刺癢難耐,頭暈惡心,他心里煩躁得厲害,回府后就閉門不出,誰也不肯見。
而當日是幼蘭出嫁后要回娘家回門的日子,她滿心歡喜地梳妝打扮著,準備與自己的夫君一起回府去看望阿瑪。幼蘭的隨嫁侍女綺官來請載灃,卻被張文忠攔下了,張文忠為難道,“綺官姑娘,咱王爺身上不舒服,回府來就歇下了,吩咐了不讓人打擾,麻煩你回去跟福晉回一聲兒吧。”
綺官自恃是福晉的隨嫁,說話也不肯委婉,隨即便扯著嗓子道,“文忠叔,是我們奶奶讓我來請王爺的,再說今日是奶奶回門的日子,王爺不一塊兒去嗎?”
張文忠正與綺官爭執不下,載濤與老側福晉劉佳氏一起來探望載灃,綺官見了劉佳氏略福了福身,道,“給老太太請安。”
劉佳氏讓她起來,隨后便問張文忠道,“文忠啊,載灃怎么了,從回來就不見人了?是不是差事做得不好,讓皇太后訓斥了?”
張文忠蹙著眉搖搖頭道,“不,不是,老側福晉,是王爺喝了點酒,回來就渾身難受,心里煩得厲害,說不叫人打擾的。”
劉佳氏與載濤一聽便急了,他們都知道載灃不能喝酒,喝了酒就會起急癥,此刻也顧不得張文忠攔,便推門而入,只見載灃靠在床上輾轉反側,載濤急忙便吩咐手下人道,“快,快到府里藥房抓藥!從前五哥起急癥,應該還有底方的!”
劉佳氏潸然淚下,她坐到載灃床頭來,垂淚道,“兒啊,自打你妹妹離了府,你這整日里沒個笑模樣的,額娘怎么能放心,這你不舒服了,也不讓額娘來瞧瞧。”
載灃聽見劉佳氏的聲音,急忙坐起身來,輕笑道,“額娘,兒子喝了點酒,等酒勁兒過了也就好了。”
劉佳氏仍舊止不住淚,她摩挲著載灃的手,道,“見你這樣,不如額娘親自去求瀲兒,把她求回來,讓你們兄妹都過得舒坦些,額娘實在見不得你這樣。”
載灃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他呆愣愣地望著前方,許久后才道一句,“請她做什么,我這個做兄長的,自問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她沒有良心,偏要和我鬧,那就隨她去!”
載濤在一旁也不禁嘆氣,見下頭人還沒有將藥送來,又出去催促道,“忠叔,去問問,怎么還沒送藥過來?!”
張文忠抬步正要走,卻見有個小廝從回廊上急匆匆跑來,見了載濤便道,“七爺,藥房里說,從前都將王爺用的要制成了顆粒,可藥后來都被三格格給要走了,只因三格格說他們藥房不上心,藥材都被蟲蛀了,三格格說親自給王爺保存著。可這三格格走了,奴才們…也不敢擅自進漣漪殿里找啊。”
載濤正左右為難,載灃卻披了件外衣從里頭走出來,他道,“去吧,我跟你們一塊兒去找。”
載灃等人進到漣漪殿里來,只見載瀲從前用的東西她一樣也沒有帶走,除了幾件她平日里愛穿的衣裳和被載澤送走了的玉翠首飾,其余的用物都還在遠處,就仿佛她從未離開過。
載濤摸了摸載瀲房里的椅背,輕嘆了聲氣,劉佳氏緩步走進來,問載濤道,“兒啊,你也想起妹妹了是嗎?”載濤立時擠出笑意來,道,“額娘,兒子想起來妹妹這幾把椅子只用來招待貴客,有次兒子和五哥六哥來看妹妹,妹妹就讓瑛隱拿這幾把椅子出來給兒子們坐,那時候,五哥還打趣她來著,她也從來都不真生氣。”
劉佳氏無奈地搖了搖頭,輕嘆載瀲實在倔強,怎就這樣狠心地將親人們都斬斷,一去不回頭。
王府里的伙計們在載瀲房里翻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載灃要用的藥,載灃見他們動作粗魯,立時動了怒,喝道,“你們手腳都輕點兒!誰允許你們把格格的東西都弄亂了!”
小廝們也是急著找藥,一時不留意才將東西弄亂了,他們見載灃動了怒,也不敢再繼續找了,便來回話道,“王爺,興許格格將藥帶走了,奴才們找遍了也沒有啊…”
載濤上前來一步道,“不會的,妹妹連平日里愛用的東西都沒帶走,又為什么要帶走五哥用的藥呢?”
載灃看到載瀲往日里用的東西,眼前閃過無數往日的畫面,對載瀲的思念與擔憂令他更加煩悶,他索性離了載瀲的臥房,他漫無目的地走在漣漪殿的院落里,只見墻角處生了幾株雜草,他彎下腰去將雜草拔了,抬頭時看到院落后面隱蔽的小佛堂,他像是被驅使著一般,抬步就走了進去。
載濤擔心載灃的身體,跟在他身后也跑了出來,他跟著載灃進了佛堂,只見里頭落滿了灰塵,巨大的鎏金佛像下又立有一尊小的佛像,小佛像倒映著光,可見從前一直有人在擦拭。
佛像下有幾格小抽屜,載濤伸手去拉開抽屜,只見里頭擺滿了小巧的藥瓶,每五個裝作一梯,上面都貼著寫好藥名的紅紙條。
載濤拿出來細瞧,默默念著紅紙條上的藥名,“地膚子,蒼耳子,川穹,紅花,白英…”載濤不覺間已溢滿了淚,他抬起頭去向載灃道,“五哥,這些都是治你急癥的藥材,妹妹一直精心地收在這里…”
載灃接過藥瓶,只見蓋子上還寫著“五哥用”三個字,顯見是載瀲的字跡。
載灃沒有說任何話,只將藥瓶默默收下,他見小佛像胎面泛著光,從前必定有人日日看護,他拿起小佛像,竟見佛像下壓著幾封信,他緩緩敞開,與載濤一同看,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詩:“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
載濤立刻反應過來,他心底有些害怕,壓低了聲音道,“五哥,這可是譚嗣同的詩。”
載灃仍舊沒有說話,他又打開另一封信,只見上面寫著詩名——“獄中示復生”,詩文被抄在下方,“青蒲飲泣知何補,慷慨難酬國士思。欲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
“這是林旭的詩,是他在獄中寫給譚嗣同的。”這一次載灃沒有等載濤開口,自己便先開口道,“瀲兒還一直留著他們兩人的詩…”心底的迷霧一點一點被大雨沖刷開,真相逐漸浮現,他心底的悲痛與震驚卻更甚,直到將他徹底席卷。
載濤從載灃手里接過最后一個信封,抽出里面的紙張來,敞開來看,竟見是“慧中學堂”四個字。
載濤立時便道,“五哥!這慧中學堂不是劉瑟瑟姑娘辦的嗎,這…妹妹在佛堂里供著這個是什么意思?”
載灃湊到載濤身邊來,只見紙上蓋有“瀏陽會館”的大印,立時便了然道,“這大概也是譚嗣同為她們題的,譚被問斬后,她們自然不敢再用,妹妹一直將譚嗣同的字收在這里…只怕是她心里一直都沒能忘了那些在戊戌年已死的人。妹妹原先曾請我為她題這幾個字,后來又說不用了,我一直以為妹妹是嫌我書法不佳,現在想來,又或許是當年不愿意牽累我…畢竟幫助瑟瑟姑娘開辦學堂,是旗幟鮮明地要幫助維新黨人了。”
載濤身上一凜,竟未想到妹妹自戊戌年始就一直有自己的盤算,載濤急忙將手里的字對折,收在袖子里,道,“可瑟瑟姑娘的學堂并未受到牽連啊,到如今也開得好好兒的。”
載灃將載瀲私藏的信收在衣袖里,將佛像歸位,他領著載濤離開,兩人同撐一把傘,載灃將藥交給張文忠,讓他去用熱水沖開了抓緊送來,隨后又對載濤道,“皇上下旨開辦的京師大學堂都未受到牽連,民間的小學堂自然更無所謂了,只不過當年妹妹并不知開辦學堂的后果下場會是如何,才不愿牽累我吧…我如今…當真為她心痛。”
載濤側著眸看向載灃,載灃的腳步飛快,已經淋了渾身的雨水都渾然不知,他道,“我在迎兩宮回鑾的路上親耳聽到皇上對妹妹絕情絕義,外間都傳說是妹妹背叛了皇上,出賣了維新黨人,可你看妹妹私藏的心意,她直到離府前都還日日供奉佛像,珍藏譚嗣同與林旭的詩,皇上又怎知她真正的心意。”
載灃回房后喝了藥,身上的癥狀已緩解了許多,綺官又來請他隨幼蘭一起回榮祿府上,載灃正欲應允,卻忽然聽得張文忠在外頭大驚失色地喊起來,“咱格格找不見了!…”
他聞聲后眉頭一蹙,與載濤一同沖出門來,只見張文忠正手足無措地跪在門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打濕了,房檐下的地面上已經濕了一片,他道,“王爺,七爺!咱府上的阿升剛剛回來了,說三格格丟了,三格格不見了!已經整整一天了!他問王爺能否派人去找…”
載濤聽得此話,早已一切都顧不得,他冒著大雨便沖出去,而載灃身上的病癥剛剛緩解,他也披上衣裳,又為載濤拿了衣裳,順著回廊一路向外走,急問道,“阿升人在哪兒!他沒說載瀲是在哪兒走不見的?!”
張文忠連忙回話,“王爺,阿升說就是在克林德碑附近走丟的,當時朝廷官兵都在清路,三格格就和阿升分開來走了,他說格格走丟前,他還看見了王爺,正在祭酒。”
載灃腳下立刻不穩,他粗重地喘了幾口氣,才勉強站穩,他腦海里越來越亂,忽然回憶起白天時曾隱隱約約有人在耳邊呼喊“五哥”,他當時還以為是自己太擔憂妹妹所以出現的幻覺!…
“王爺,三格格不見了,咱要派人去找嗎?”張文忠試探地問了一句,他只怕載灃還在生載瀲的氣,根本不愿去過問載瀲的事情,載灃扶著回廊下的柱子站穩了,轉過頭來痛罵了一句道,“我不管誰管!趕緊派人跟著阿升去找!找不著你們都別回來了!”
綺官見載灃又走了,氣急敗壞地回到幼蘭房里回話道,“奶奶,王爺又走了,晌午那會兒是去三格格房里找東西,這會兒又說三格格人走丟了,王爺直接出府去找她了!她可真是陰魂不散,人都走了,還讓王爺和小七爺白白惦記!”
幼蘭早已經梳妝打扮好,在房里等了一整天,她肚里全是火氣,她想起阿瑪對自己的叮囑,便努力平復怒氣,她狠狠咬牙道,“這個載瀲,是和我犯沖了,我今日要回府,她就走丟了,讓王爺去找她,好啊!”
“主子,您可別委屈,這三格格早晚要嫁人的,到時候王爺想管也管不著了,您是醇王爺獨一份兒的嫡福晉,您才是醇王府的主子呢。”
載濤與載灃帶著人跟著阿升一路來到載瀲所住的小院,阿升指了指門上的大鎖急得直哽咽道,“格格要出城去走走,奴才就把院門鎖了,今兒王爺來這兒祭酒,格格沒走幾步就遇見朝廷清路的官兵,奴才就和格格分開了,說好在前頭匯合的,格格就一直也沒來!奴才還想著格格是不是回來了,可回來一瞧,這大鎖還拴著,根本沒人回來!”
載灃急得捶胸頓足,狠狠埋怨自己道,“都賴我!若不從這里經過,阿升也不會離開瀲兒。”載濤急忙安慰道,“不賴你五哥,誰能想到天下還有這等無恥的人,趁著妹妹身邊沒個男丁,就…”
載濤也不忍再說下去,他揮手示意身后的人道,“妹妹是在前頭走丟的,你們從前頭那兒挨家挨戶地問,若沒有,就一路往出城的方向去找。”
載灃已急得有些恍惚,載濤不忍見他如此,忙上前來扶住他道,“五哥千萬要寬心,或許妹妹只是留戀哪里的景色才耽擱了…六哥今早起來就頭疼腦熱,都沒往額娘處請安,現在還不知道怎么樣了呢,五哥千萬要保重身體。”
載灃示意不必扶他,他也一路去找,載濤跟在他身后問道,“五哥,今兒可是嫂嫂回府的日子,五哥去陪嫂嫂吧?我來找妹妹。”
載灃只顧著找載瀲,焦急當中只道,“回門哪日不能回,載瀲都丟了,我有什么心思!”載濤知道了載灃的心意,也不再逼他回去,載灃找了半路忽想起什么,叮囑載濤道,“記著,別讓澤公知道了此事,他若是知道瀲兒不見了必定焦急,他馬上就要出洋考察了,我不愿打擾他。”
醇王府上的人自阿升與載瀲走散的遠處開始找起,一路往城外的方向走,完全忽略了載瀲被關的僅在小院隔壁的院子。漸已入夜,小雨仍舊淅淅瀝瀝,醇王府的人也仍舊在找。
阿瑟在柴房的爐子里點起一團火,才讓柴房里的陰冷濕氣漸漸散去,載瀲仍舊被綁在院里,而阿瑟與靜心又被鎖在柴房里,根本出不去。
靜心一直趴在門上看載瀲,她見載瀲早已沒了力氣,心里也越來越急,她回過身來問阿瑟,道,“瑟瑟姑娘,你說的,岳卓義回來見我們,他怎么還不來呢!”
阿瑟心中也急,但她不能表現,若她也急失了分寸,恐怕她二人將束手無策。夜已經寂靜,雨滴落在屋檐上,發出淅淅瀝瀝的淋漓聲,阿瑟靜坐在原地,默默等待著岳卓義,她還抱著最后的希望,她相信岳卓義還沒有喪心病狂到最后的地步,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喪命而袖手旁觀。
靜心一直趴在門上,終于看到院后走來一個身影,那人不敢提燈,一路躡手躡腳來到院前,靜心大喜,回過身來對阿瑟道,“姑娘,是他,是他!”
阿瑟此刻才猛地從原地站起身來,她撲向門口,只見岳卓義小心謹慎地將柴房外的鎖打開,他閃身進來,來不及甩開身上的雨水便已道,“瑟瑟,靜心姑姑!這柴房鑰匙是我偷來的,院門的鎖我沒有鑰匙,我不知他們放在何處,我沒辦法將你們放了!”
“那你想想辦法啊!先保住格格一命!”阿瑟在卓義面前已失去了所有冷靜的防備,她指著仍舊被綁在雨中的載瀲,望著卓義低吼道,“你知不知道,戊戌以后,你們在海外逍遙,格格幾經生死,還要背負著皇上深重的誤解!現在她被你的同黨人扣押,難道你就要眼睜睜看著她死,你就能坐視不管嗎!”
岳卓義滿眼含淚,他同樣沒想到自己選擇的“伙伴”,竟然真的會如此喪心病狂,要傷害手無寸鐵的載瀲。岳卓義緊緊將阿瑟抱在自己懷中,想讓她冷靜下來,“瑟瑟,你聽我說,他們想知道皇上每日進宮的路線,想知道五大臣啟程的時間,若能告訴他們,他們不會傷害格格。”
“卓義,你是不是瘋了,以皇上要挾格格…她是寧死也不屈從的…”阿瑟不可置信地望著卓義,卓義卻連忙解釋,“不,我知道格格不會出賣皇上,戊戌年時格格甘愿為圍園殺后而提起進入頤和園,我就知道,她不會出賣皇上…我,我是說,讓格格把五大臣的消息告訴他們!至少能保住性命!”
阿瑟從卓義的懷中滑坐到地上,她氣力全無,“讓格格出賣澤公爺,她不會答應的!”
靜心在一旁聽著,愈發緊張起來,她深知載瀲不可能做出以出賣載澤為代價,來保全自己的事,她懷里緊緊抱著載瀲的包袱,里頭有載澤寫給載瀲的信,信上有他們即將啟程的時間與地點。
卓義發覺了靜心的緊張,更注意到了靜心手中的包袱,他蹲到靜心面前,道,“姑姑!我同你們一樣,我絕不愿看著格格受苦,可我今日拼死為格格求情,他們心里已對我心有了戒備,現在我又偷了柴房鑰匙出來,他們若發現了,恐怕我再說什么也無用了!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救格格一命!若您知道什么,就告訴我吧!趁他們還能信任我,我還能護格格一命!姑姑!”
靜心心里無比糾結,她明白卓義的無能為力,也無比想要保護下載瀲,但又知道若以載澤的安危作為交換,她知道后一定更痛不欲生!
靜心抱著包袱退了幾步,連連道,“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岳卓義盯住了靜心懷中的抱負,他狠下心去道,“對不住了姑姑!”他用力搶過靜心手里的包袱,爭奪中包袱散開,一封信飄落,卓義搶過信箋,扯出信紙來看,只見上面寫著:“瀲兒,朝廷將派我與紹英等人出洋一事已定,將于下月二十六日于正陽門火車站啟程,唯望你能親自前來為我送行,我心可久安。短別勿悲,望愛惜身體,擅自調攝。載澤。”
“二十六日,二十六日,正陽門下火車站…”岳卓義口中不斷念著,他將信揣進懷中,推開了靜心。
阿瑟又沖上來搶奪卓義手里的信,“出賣澤公,格格不會愿意的!”
卓義聞聲回頭,阿瑟見他也已哭了,他哭紅了眼問她道,“瑟瑟,我問你想不想救格格!所有人都無辜,格格都不想牽累,可她自己就不無辜嗎!我想讓她自私一回,只顧她自己,活命要緊!”
阿瑟怔在原地,再也挪不動腳步,她聽到卓義又將柴房大門鎖上,走前卓義只道,“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忘恩負義,戊戌年時就是,可我知道,若無格格我活不到今日,我父親,也是格格一直派人照顧,我不管誰無辜,我只想讓格格活下去!你們等著吧!”
卓義隱入夜色,仿佛從未來過。
次日天明,雨終于停下,太陽從晴好的薄云后探出頭來。吳孟俠從屋內走出來,命人為載瀲解綁,讓已奄奄一息的載瀲躺靠在藤椅里,他自己則坐在載瀲對面,他語氣溫和地問她道,“淋了一夜雨,不好受吧?”
載瀲根本不開口,吳孟俠也不介意,只笑著繼續道,“沒關系,你不愿意說,我愿意等,載湉每日的行跡你不知道,我也不強求了,你就告訴我,那五個大臣,到底將于何時啟程,我就放了你。”
載瀲微微睜開眼來,耀眼的陽光令她雙眼刺痛,衣服里已濕透了,她冷得發抖,吳孟俠吩咐人給載瀲蓋上棉被,又問道,“怎么樣,你告訴我那五個官員何時何地啟程,等我事成后,我就放了你,不然現在放了你,你去通風報了信,就不好了。我說到做到,絕不傷你性命。”
載瀲略動了動嘴,吳孟俠聽不到聲音,他以為載瀲終于經受不住了,終于要開口說了,于是貼到載瀲嘴邊去聽,只聽到載瀲道,“你殺了我好了。”
吳孟俠怒目如火道,“殺了你?你不要以為我不敢!你既然如此不識好歹,那我今天滿足你!”
載瀲靜靜合起眼來,靜靜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一切,她聽到吳孟俠起身,對身后的人說道,“隨你們處置吧,不必留著了!”
她頓覺釋然,自己背負的一切終于不必再折磨自己,可她的回憶卻忽然翻滾,忽然想到與復生相見的最后一面,復生高呼,“三格格,今日一別,你要善自珍重,帶著我的心意,好好活下去!”
珍妃被崔玉貴拖遠的模樣也仍極為清晰,珍妃曾爬到自己面前來,握著自己的手含淚道,“瀲兒,你要好好活下去!”
載瀲最終想到陷于深宮中的皇上,她的猛然睜大雙眼,卻看待岳卓義展開雙臂死死護在自己面前。
吳孟俠匪夷所思地看著他,問道,“卓義,你到底要做什么!”卓義聲淚俱下,“吳兄,你曾告訴我,人總會善惡有報,要愛憎分明,那我岳卓義護我的救命恩人,算不算善惡有報,愛憎分明呢!”
吳孟俠眉間顫抖,他望著卓義,道,“可我已不能再放了她,她什么都不肯說,放她出去,相當于我們要自尋死路。”
岳卓義放下雙臂,他微微回頭看了載瀲一眼,默默在心中說了一聲“對不起”后,從衣袖里抽出一封信,交到吳孟俠手中道,“吳兄請看,這是從她隨身攜帶的包袱中找到的,是鎮國公載澤給她的信,信上寫明了即將于何時何地啟程,信上還有鎮國公府大印,這信絕不是偽造的,你想問的,都在這兒了。”
吳孟俠眼中放光,他一把奪過卓義手中的信,而載瀲聽到此話,掙扎著想要坐起身來,可她淋了一夜的雨,餓了整整一天,早已一點力氣也無,連手指也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