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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這陣法既然能淬煉肉身幫助筑基,為什么掌教沒有在別的地方布陣,讓弟子們修煉呢?莫非是耗費太多,不夠了?”
每天在這修煉短短的時間,丁羽回去自己體悟,覺得能趕上一個月苦修之功。且這般淬煉,乃是全身筋骨皮肉從內而外地一齊進行,與自己練功由皮至骨肉的鍛煉相輔相承,效果更好。
這么一個大陣,說實話,丁羽覺得只用來折磨君洛寧,實在是太浪費了。
困住君洛寧的禁制機關都在刑柱鎖鏈和甬道內,地上的陣法就是為了給他灌輸靈氣以及折磨,是讓君洛寧一天下來沒空琢磨什么脫困的心思。
君洛寧嗤笑一聲:“你以為我布下這個大陣是干什么,有朝一日來困住我自己嗎?”
“呃……”他布下的?丁羽想了一想,好像血魔來時他也提到過這事,這里是他自己布下的禁制。
“我在孤云峰費時費力開辟場地,布陣引地脈之氣,本就是想著用來讓弟子淬煉,順便孤云峰還可以收些費用,給弟子們發點好處。至于其他地方,你以為地脈之力夠分幾處用?”君洛寧嘴角微揚,說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聽得丁羽目瞪口呆。
“我一定聽錯了,我一定遇上了假師父。”她喃喃自語。
“什么?”君洛寧沒聽明白。
“馮師叔一直說我沒形象,老是吹你當年……他可沒說他君師兄當年還鉆到錢眼里去了……”丁羽覺得馮越和沐宜在她心目中樹立起來的那個神仙中人一般的“當年的君師兄”,形象有點崩塌。
“你眼下還沒有正式就任,什么也不懂。”君洛寧嘆氣,“你做一峰之主,總要給門下弟子提供修煉所需。我們守正派是大派,門內一向沒什么大的爭斗,但幾脈之間,弟子輸人太多,總不是什么有臉面的事。棲梧峰與落霞峰一個煉丹一個制器,從來不愁錢;百刃峰修的是劍道,需求不是太多。我們孤云峰雖然什么都會,但搶同門的生意不能行,歷來除了種植藥材之外也沒什么一以貫之的財路。峰主不想辦法,都喝西北風么。”
一番話說得丁羽悚然,仿佛看到自己不怎么美好的未來。她眼珠一轉,有了一個想法:“我現在讓孤云峰的人過來修煉行不行?”
就見君洛寧抬起眼,無焦距的目光落在身上總讓她有點發毛,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從她的位置,可以看到君洛寧睫毛微顫,垂著眼道:“這件事你應該去問江非。”
丁羽覺得掌教不會同意的。一個嚴肅的甚至理應是陰森的囚禁之所,變成年輕弟子修煉的場所,簡直是開玩笑。
但是她一直也是覺得自己這孤云峰的人可憐,想幫他們一把又不知從何幫起。現在看守就是由他們負責,順便進來修煉一兩天似乎也不會動靜太大。
也是仗著剛經歷過生死,得了掌教信任,不然她也沒這么大膽子。
至于問君洛寧,那是怕他不愿意。畢竟這里是他布置,現在他人被關押,鎖在這里姿態又不怎么好看,自己座下弟子輪流來修煉,難免被看笑話,恐怕心理上難以接受。
想到這兒,丁羽又驚了一驚,不知不覺,這才兩個月過去,她似乎有真把君洛寧當師父的趨勢。仔細想起來,君洛寧似乎并沒做什么,早就告訴她是與掌教的交易才認真起來,不知怎么地就讓自己越來越沒防備。
趕緊提醒自己要小心,但丁羽還是想讓那些堅持下來的孤云峰門人們有一個機會。君洛寧不知她一會兒功夫轉過這許多念頭,只是隨意地道:“不要鬧得太厲害,江非責怪你自己抗著。”
“行。”丁羽點點頭,開始計劃怎么安排他們來修煉了。又問能不能帶些別的朋友過來,君洛寧仍然無所謂。還是丁羽自己不好意思,主動解釋:“我原來關系好的都在出任務時犧牲了,現在朋友不多……”
“行了。”君洛寧打斷她,漠然道,“我早就是個笑話了,還在乎誰來看么。”
丁羽一噎,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熒光下君洛寧垂目不語,掩去了失了神采的雙眸,初看仿佛與常人無異了。前次受傷雖愈,但數百年不見天日,還是令他膚色現出不正常的蒼白。丁羽咽了口唾沫,挪開視線,有點受不住。
她想,人真是看臉的,君洛寧這樣的臉,又怎么讓人不憐惜。
只是視線落在別處,被強行釘在刑柱上的身體又昭示著這個人的罪惡,而茍活至今,也不過是因為他拿住了門派的傳承不肯相傳,守正派拿他沒辦法罷了。
之前兩人間似已緩和的關系仿佛又凍結了。丁羽有點后悔,但又不好改口。
孤云峰的弟子真的挺可憐的,掌教那邊同不同意另說,她不能因為可憐君洛寧,就放棄這個想法。
只是畢竟心里過不去。丁羽看了君洛寧半晌,總覺得不管如何,想出這主意的自己是有點對不住他,想為他做點什么才安心。
還沒等她有所動作,君洛寧先出了聲:“還不走?”
丁羽心中一動,忽然懊惱,她也是粗心,這么多天也沒想到做一件事。
也不言聲,出去了。
君洛寧聽得她的步子去遠了,這才輕輕吁了口氣。
這個年紀小得能當他徒孫的徒弟,牛皮糖一樣,冷言冷語趕不走,給她些好顏色,卻也拉不近。江非倒是眼利,挑得個好人選給他。
他只是不明白,丁羽為什么明知道與自己牽扯上不是好事,也要作他的傳人。難道她知道其中的好處?
君洛寧想著這些事,有些享受難得的安靜而不受打擾的時間,今天丁羽待的時間不長,在陣法重啟前,他還有一點時間休息。
不過,超凡的耳力讓他很快睜開眼,那腳步聲,顯然是那個磨人的小丫頭又來了。
君洛寧的眼睛是看不見的,所以他對進來的人,總是靜以待變。
那丫頭沒說話,只是蹲到了他身邊。
對了,丁羽從來沒在正面待過,與他說話時都在一側,這心思也算用得深了。君洛寧不禁微微一笑,揚起的嘴角卻正好碰到潤濕得有些涼意的帕子。
“嗯?”他輕輕哼一聲,就聽丁羽的聲音在耳畔小小聲地說:“師父別動,我給你擦一擦。”
笨蛋,他想,我動得了么。
丁羽沒注意自己口誤,她懊惱自己這么些天,也沒想起給君洛寧將吐血留下的痕跡擦拭干凈。
君洛寧的衣服大概也是件法寶,除了被釘入身體的刺環扎破的地方之外,穿在身上三百余年,也沒見破損和臟污。
每次送水的時候,負責看守的人還會為他施一次除垢術保持清潔。不過那是去除人體自生污垢的法咒,外面沾染上的可除不去。
之前吐的血,落在衣上,漸漸就淡去不見了。但君洛寧唇角頷下,凝著干涸的血,已經很久了。
久到表層是輕輕一碰就掉下來血痂,內里卻粘在皮膚上,要用帕子沾了水,輕輕地洗很久,才能干凈。
丁羽想得很簡單,帶人是一定要帶的,別的改變不了,給君洛寧收拾一下,留幾分顏面,總是她能做的。
君洛寧默然不語,待她擰了幾回帕子,最后給他擦干了水,才淡淡道:“手。”
丁羽低頭看,君洛寧手心向外貼在柱上,掌心一樣被鐵環穿透,已經變成黑色的血跡凝固在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