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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四娘道:“是。我可以證明。你照著我說的你找,保管有人知道,我老家是桐里的,我爹姓崔,叫做......”婦人卻揮揮手打斷了她:“唉,先不說這些,你說的我也查過了,你的確是被拐來的。我這老弟弟真是糊涂,竟將良民當做逃奴對待,將你關了這么些天,水米未進。哎呀呀,為表歉意,先隨我來吃點東西,喝點水吧。”
崔四娘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干渴得可怕,肚子里也十分空虛。但她對剛才那個男人的說法很有些介意,總覺得自己到了什么不好的地方,有些猶豫。婦人回頭看她一眼,似乎了解她的想法,和善道:“我夫家姓王,娘家姓李,都是做正經生意的,經營胭脂水粉。因最近從人牙子那買來以供水粉鋪子雜役的賤藉奴婢多喜歡利用我家老弟弟的同情心,以被拐賣的自居,伺機逃走。我這個老弟弟是受了多重的騙,這才練得這聲色具厲的一套。”
見這小少女還是猶豫。婦人正色道:“你且瞧瞧,這間屋子外面就靠著大街,你要是懷疑,隨時都可以沖出去大喊。”
說著,她一拍腦袋:“哎喲,看我這記性!老弟弟,快把鑰匙拿來給老姊姊。”
應和著婦人,從門后走出一個大漢:“老姊姊,這是鑰匙。”又向崔四娘拱手賠禮道歉:“我黑六是個混人,小娘子切莫怪罪。”
果然是先前與她對答的那個男人的聲音。崔四娘定睛一看,這男人是個臉上有一道疤痕的高瘦漢子,四十幾歲,眼珠布滿血絲,似乎很有點疲憊。他長得頗為英朗,只是因為那一道疤痕,整體看起來有一點猙獰。
王李氏嗔怪道:“看你,都嚇到這小娘子了。”說著王李氏蹲下,仔細地給她開了腳上的鏈子鎖,又開了手上的鎖,微微笑向她招手:“好了,小娘子。來。”
崔四娘到底只有十一歲,側耳聽了一下,再抬頭看看,果然是外面人聲鼎沸,墻上隱隱可見高頭大馬,似乎的確是街邊。又見這中年姊弟相貌端正,態度莊重嚴肅卻又友善。她猶豫之下,還是跟在了這王李氏身后。
☆、第53章 人間路之娼門婦〔三〕
這是在與蜈蚣蕩遙遙相對的另一端,一個人們口中總以為和蜈蚣蕩千差萬別的“高貴府邸”里。
白茫茫的霧彌漫在樓臺間,赤紅的梅花若隱若現。樓臺高處,好像在云端。
青年模樣的少婦坐在樓上,向遠處隅望。玉臂倚著欄桿,霧沾在她的發鬢上,凝做露珠,微微生寒。
大霧里偶爾有衣袂一閃而過,是仆奴們踩著軟布鞋靜悄悄走過去。
少婦揾去臉上的淚痕。這一場無聲的大霧,好像是夢境重現,回到了十幾年前初入京都的時候。
那時候,也是一場彌天的大霧,年幼的她坐著一頂軟轎,被靜靜地從角門抬進了靖遠侯府。
朱門的艷紅油漆、戴著皂帽的小廝、威武端正的石獅子,都在白霧里隱隱綽綽。她有些畏懼,又有些期盼地打量了一眼轎子經過的石獅子,悄聲問奶嬤嬤:“這里就是舅舅家嗎?”
奶嬤嬤立刻說:“是呀。小姐,你往后,可有好日子受用了。”
好一個行騙的嬤嬤!她想:竟然騙了她一生。
可是,那時才九歲的她,哪里知道一輩子會毀在了這樣一個風流繁華的苦地方?
“錦妃娘娘,娘娘!”耳邊有人在輕聲地喊。少婦回過神來,怔征地看著眼前人,粉面上尤帶淚痕,眸中翦水盈盈。
來人是她的大婢女杜鵑。杜鵑有些驚異地看著已經多年不曾露過柔弱的主人,柔聲道:“娘娘,王爺請您去前殿。”
少婦閨名喚項錦藍,封號錦妃,是六皇子的側妃。聽到杜鵑嘴里的那個“王爺”,少婦面色一變,看樓臺之間的霧也漸漸散去,她不由嘆道:“是妾平生做的冤孽。罷罷罷。”
此言之后,她便收去雨恨云愁,又是那個柔媚而寡言語、少歡樂的錦妃:“扶本宮去罷。”
一路往前殿去,石亭青松,煙柳畫橋,如花女眷。一派富貴府內好風光。
錦妃行在這鶯飛草長的春光里,卻嘆道:“枯木將有逢春日,人生豈有再少年?”
杜鵑道:“娘娘忒悲也。”
錦妃今日難得多說幾句話,多露幾絲神情,聞言凄然一笑,道:“恐怕我欲與枯木等而不可得。”
剛遠遠望到前殿琉璃瓦的一點反光,就聽見里面的喧囂聲。
等踏進殿中,更是渾身一暖,異香撲鼻而來。
耳中聽到七轉銅壺燈聲樂并響,樂師琵琶蕭瑟齊奏。眼中看到夜明珠清輝灑落,照亮有些晦暗的室內;舞姬媚態作胡旋舞,在一腳能踩陷進去的柔軟波斯繡毯上左右搖擺。
奢華的室內擺了三個主座。
坐在最上邊的是一位偉丈夫。他腳蹬青云靴,身披蛟龍服,面如冠玉,鷹眉武目,美髯長長,身量高大。端坐主座,好一似君王登御座,氣勢凌人。
一見錦妃垂著頭,凌波裊娜而來,這偉丈夫老神在在地捏著一樽銀杯,問道:“妃子何珊珊來遲耶?”
錦妃拜在階前道:“臣妾賤體不耐春寒,望大王見諒。”
這位偉丈夫,就是六皇子――晉王殿下。他聽了,笑道:“既然不耐春寒,就不該登高臨遠,霧氣入體。”
王府中時刻都有人監視著各路人馬。
錦妃把頭垂得更低,只能看見一截細膩若羊脂玉的脖頸:“臣妾的不是,竟要大王勞心記掛。”
晉王也不在意,望向側座的兩人,笑道:“本王這妃子,如何?”
這二人,左側是三十出頭的壯年人,留著山羊須,一派斯文讀書人模樣,只是眉目陰郁,正拈著須打量錦妃。
右側是眉目清逸俊美的青年男子,大約年許二十四、五,比錦妃大不了多少,一身閑適風流的天藍道袍。他發是寒鴉色,眉如遠山青,朱唇皓齒,端得是骨清神秀好豐姿。看見錦妃進來,他輕輕一蹙眉,眉稍收攏似燕子斂翼,十分優美。
這眉目陰郁的壯年人是晉王手下的得力謀臣,錦妃見過他一次,知道他姓繆,府中多稱他為繆先生。
聞言,繆先生扶須頷首道:“請夫人抬起頭來。”
錦妃雖是上了玉冊的側妃,奈何到底是個后宅的妾室,不敢得罪晉王外朝的得意謀臣。見晉王毫無反應,她只得抬起頭來,看向繆先生。
呵!眉如遠山青稱靈秀,目如秋水含多情,膚如脂雪膩而不肥,色如桃花艷而不俗。
繆先生擊節而嘆:“好一束白玉桃花!”
晉王哈哈大笑:“先生得矣!此子的確神似白玉而作的桃花,床上賞玩更得妙用。想必當年五哥沒有納到此子,必然心頭大恨。”
當著外臣與眾人被這樣談論,對于時下女子,是大羞辱。但錦妃只是深深地垂下頭去,她深知自己這樣一個身份低微的側室,恐怕在晉王眼里也只是這樣一個可以和臣子拿來取樂的玩意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