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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票資都是事先領事就定好了的。姑娘本人如果想得銀子,那得客人私下里多給。不過這樣大方的客人可真不多見。畢竟領事本來定的女票資就夠高了。
所以很多一開始混事就名揚天下的名妓,也得苦苦捱上數年,才能攢下錢來,以圖脫離苦海。
像崔眉這樣紅是紅,卻沒大紅到名妓地步的,自然想攢錢就更難。
等到他們分到最后,只剩最后一小堆,崔眉才上前一步,攏住最后一小堆,笑道:“這是小梅的。”
領事眼咕嚕一轉,登時有點不好看,只是因剛分到了崔眉的賣身錢,還是笑著:“心肝兒,你怎么還沒叫那小可憐去混事(接客)?你一個人要養著雪鸚鵡與那小可憐,豈不是太辛苦了?雪鸚鵡都知道混事幫你減輕負擔,這個小可憐,也太不懂事。你也別怕雪鸚鵡和小可憐分薄你的客人。你這樣的美貌,她倆個歪瓜裂棗豈比得了?大客該來的還是會盡往你這來。”
妓院里哪有不能賣的東西?妓院里的婆姨(女仆人)也是要接一些低等的客的。領家們也樂意叫女仆人自己去混事,這樣的話,還能從這些婆姨身上也刮一筆,雖然分到的比例不高,但是蚊子腿也是肉。
至于紅小姐們,卻很多人有些不愿意,只怕這些女仆們分薄自己的客人,就拘束著不許,一旦發現女仆私下接客,就要一頓好打。早一點的例子就有那唐時的魚玄機活活打死她婢女的例子。
崔眉一向不同雪鸚鵡計較她私下接客的事,這次卻攔著小梅。真叫領家老太婆好生郁悶,小梅這么個黃毛丫頭,總不至于比雪鸚鵡還要搶客罷?
崔眉冷聲說:“我不管。我就是不樂意小梅混事,我就是樂意養著她。媽媽要為這個打我不成?”
雪鸚鵡小聲嘀咕道:“我混事也不見你攔著。”她原來身為崔眉一個人的丫頭,不但自己混事接客有錢可拿,還能分一份崔眉的賣身錢。現在崔眉竟然又招了一個叫小梅的丫頭,分薄了她那一份的“娘姨配額”,因此雪鸚鵡不樂意的很。整日都盡攛掇小梅從娘姨(女傭)轉去當姑娘。
崔眉耳朵很靈,她啪地給了雪鸚鵡一個耳光,指著門說:“要么滾,要么閉嘴。我這顆搖錢樹蹲不下您這鳳凰。”
哎喲!這雪鸚鵡最近也招了不少下等的客呢,打壞了臉可怎么成?領家連忙一拉雪鸚鵡,向崔眉賠笑道:“心肝兒莫氣莫氣,打壞了她這張臉不打緊,氣壞了你就不好了。”
說著就招呼一干人等退出去。等門關上,腳步聲遠了,崔眉才疲憊地坐下。小梅從屏風后哆哆嗦嗦地出來,怯怯喊了一聲:“奶奶......”
崔眉苦笑一聲,招呼她過來,把那最后的一小堆碎銀遞給她:“拿去買點吃的吧。”小梅卻縮著手不敢接,哽咽道:“奶奶,是小梅的錯。”小女孩接近九歲,雖然仍舊不明世故,但看了剛才那一出,也知道這錢拿的未必好了。
崔眉硬塞給她:“拿著。我給你的就拿著。誰都拿了,差你一個?”
小梅嗚嗚地哭了起來。崔眉輕輕嘆了口氣,攬住這小孩子,柔聲道:“傻孩子,你只要記得,這蜈蚣蕩里,無論是娘姨、伙計、領家老鴇、龜公,誰都比我們這些賣肉的地位高。我們是魚肉,她們是吃肉的。你老老實實當個娘姨,不要被混人忽悠去當姑娘,也不要去混事。混事的都沒好下場。”
小梅聽得有些傻眼,傻乎乎地問看著崔眉:“那奶奶你呢?”
崔眉一笑,注視著她,好像是注視著多年以前的自己:“我?我當然也不會有好下場。”
她說完,抬頭往窗外看去。天已經慢慢黑了。蜈蚣蕩燈火通明,又即將開始新一輪的妖歌艷舞。這是在她們這些下賤女人的血肉之軀上建立起的一片脂粉王國、男人桃源。
崔眉提著一盞燈,送小梅回屋的時候,燈光照亮了小梅眼前的路,她奇秀的面孔,都藏在黑暗里,這樣說:“去睡吧。這樣的夜,我要醒著。你卻得睡。你還小,不應該適合夜里醒著。天亮了,再醒來吧。”
☆、第52章 人間路之娼門婦(二)【大修】
此夜漫漫多心事。崔眉又想起自己還不叫崔眉的時候。
她家原住北地,父親是個窮酸童生,家里原還有幾畝薄田,稱得上是村里不差的人家。只是她娘能生,她上頭還有三個哥哥,因此生下她,就叫崔四娘。人一多,她那個爹又是敗家子,死讀書,壓根沒能力養家。家里全靠她娘織布,苦苦撐著。不過也是拖家里娘說話算數的福,她雖然因為營養不良而面黃肌瘦,卻因還算聰明,能幫家里做點活,到底沒有像別家的女孩子一樣被賣掉。
她那時年紀幼小,崇拜她那個咬文嚼字的爹。只是最后也是她爹引出了這個家的禍根。
鄉下宗族勢力龐盛,兩個不同族的村子,哪怕是互有有姻親,也經常會因為各種大大小小的事而爆發一場又一場的械斗。因為水源,因為田地,,因為女人。有時候一枚繡花針,都能成為械斗的爆發點。
這種械斗血腥殘酷。通常是舉村的男人都參加。每一次械斗都會有人傷殘,有人遇難。抬回來一具具尸首。常常是東村與西村械斗,而從東村出身,卻嫁到西村的媳婦兩面為難,最后卻發現自己的丈夫被自己的兄弟亂斗中打死,這么抬了回來。
她爹本來是讀書人,是不屑于參加這種械斗的。她家因為弟兄多,平素也輕易沒人敢惹。然而她爹一次照她娘的吩咐去隔壁村找一個親戚借糧。結果碰上一位同年的秀才邀請他去做客。到了秀才優渥的家里,因為家貧而數年沒有碰過好一點筆墨的老童生,忍不住在離開的時候偷偷揣了幾張好宣紙在懷里。卻當場被那出生地主的秀才老婆發現,狂罵了一通幾十年考不上秀才的老窮酸作賊。雖然秀才礙于同窗的臉面不予計較,說是拿紙不為偷,算是給老同窗一個臺階。不料秀才老婆卻把這件事傳遍隔壁村。
不識字的人們,都以為讀書人是神圣的。卻不料聽說童生偷紙。便純做笑料將此事遍傳開來。次年她爹因此去考秀才,也被同窗與主考官指指點點,目以視之,以為品行不端。
自然,也沒有考上秀才。
一怒之下,她爹非要上門找那秀才理論。娘要他要忍一時之氣,她爹卻氣上了臉,自以為讀書人的面子大過天,怒斥娘是婦人之見,讀書人的臉面比天大。挽袖子去理論,結果被該村的人一頓好打。回來就氣的嘔出幾口血,一病不起,臨終前囑咐幾個兒子報仇,便一命呼呼。
她幾個少年哥哥,也是實心眼。在下一輪和隔壁村的械斗開始后,就第一次去參加,試圖為父尋仇。大哥二哥當場被打死,三哥缺了一條腿和一條胳膊,回來后想不開,自以為成了廢人,想不開,趁她們母女去給他求醫問藥的時候,投水自殺了。
好好一個勞壯充足的家,就這樣只剩下了她們孤女寡母兩個相依為命。她娘因為打擊過大,精神常恍惚,她那時也只有七歲。族里欺負她們,說是她娘是個克夫克子的命,要發賣她,幸族長里憐惜這家還有一個孤女兒,因此只收田作懲,打發她們母女回娘家去。族里說了這么一番強取豪奪的話,就將她家里的那家傳的幾畝田,收得一畝不剩。
娘家!她們哪來的娘家可回?舅母舅舅一個賽一個狠心。娘以前困難時討過一次糧。舅舅家一貫是鄉里的惡霸,連親妹妹也不手軟,竟拿放高利貸的態度對待她們,強逼著娘親還兩倍的糧食。若不是那時外祖母還在世,只怕娘就被她自己親哥哥逼死了。現在外祖母早已去世,去舅舅家,何異重入虎狼窩?
幸而還記得有一個姨媽。只是姨媽遠在他鄉。崔四娘只能帶著精神恍惚的母親,把自己抹得臟兮兮的,一路乞討,到了姨媽嫁的地方。
感謝天憐孤女。一路雖然餐風露宿,可是平平安安,既無虎豹與豺狼,又無拐子與盜匪,母女兩個順風順水到了姨媽家。姨媽家里只是小康,卻也是好心人,竭盡所能為她們安排住宿,又找了一個浣衣的活,能勉強維持生計。這時她母親竟然也慢慢清醒了過來。以她縫紉的手藝找了一個織布裁衣的活計。
眼看日子就要好轉,她們又要以良民的身份重新生活下去了。
只是,大約是天也不想讓她過好日子。
崔眉站在窗前,看燈火通明的蜈蚣蕩一片歡歌妖舞,*之聲不絕,連帶潮氣的濕冷江風都吹不散不了這沖天的脂粉香氣。
她好像看到在這無邊的夜色里,年幼的自己一步步在虛空里走來。
日子一安定,崔四娘的生活開始好轉,她也開始發育,出眾的美貌就開始壓抑不住地萌發,走在蒼老憔悴的母親身邊,小少女更像是一束年少卻挺直的花樹,滿目絢爛。
母親開始發覺,就讓她盡量不要出門。送洗洗好的衣服,都是母親代她去。
但是在她十一歲那年的一天,因為母親發了病,崔四娘不得不獨自去一戶人家送渙洗好的衣服。短短一段路,就被人販子拿住,蒙了熏著麻藥的麻袋,一路昏昏沉沉地被不知道帶到了什么地方去。
她醒來的時候,嗅到一股脂粉味,張目去看,手上腳上卻被拷上了鐵鏈,拿一個大鎖死死鎖著。四周堆滿柴,大門緊緊閉著,室內陰暗干燥,只有一個又高又小的鐵窗子,陽光從窗子的鐵欄桿空隙里投進來。在陽光里飄飄浮浮著金色的灰塵。
“這是哪?有人嗎?放我出去!”崔四娘踉踉蹌蹌,揮動得手腳上的鎖鏈一陣嘩然作響,她撲到門上,猛然捶門。門卻絲毫不動。她聽見門外有人翁然道:“老實點,別鬧騰,小心吃苦頭。”那是一個壯年男子的聲音,崔四娘稚氣未脫的臉上,遙遙綽綽的黛眉頓時擰在一起,她喊起來:“你們是誰?你們是誰!為什么要把我關在這?”
那個聲音嘿嘿笑起來:“怎么在這?你爹把你賣到了這。”
崔四娘喃喃道:“爹?我爹早死了。”她雖然冷靜又有點小聰明,但到底只有十一歲,不由慌張起來,喊:“那是拐子!我親爹早病死了!你們錯買良民了!”
那男人還是嘿嘿笑:“拐子?誰知道。一被家人賣到我們這就喊自己是被拐來的也不少。不管是不是親爹,反正你是被賣給我們了。”
崔四娘正待問你們這是哪里,卻聽見外面響起了解鎖的聲音。崔四娘警惕地盯著門口,卻看見進來的卻是一個穿著皂色褙子,打扮樸素的中年婦人。這個中年婦人雖然衣衫樸素,臉上的脂粉卻涂抹得厚厚一層,只能依稀看得出她生得大體算是端正。婦人神色很莊重嚴肅:“小娘子,你不要怕。你說你是被拐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