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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雨旸瞥她一眼,卻不說話。兩手閑抄風衣口袋,徑直下樓去。
周和音一路跟著他,從樓梯下來,穿過一樓中庭,出了正前門,一出來,就被冷風撲了兩口,嗆得她直縮脖子。
外面夜色很亮,也很冷。不同江南的濕冷,b城的冷,是脆裂的,隨時能把你吹皴的那種剮利凜冽。
傅雨旸的車子就在門口,他一只手拉開車門,然后回頭來看凍得像鵪鶉的人,“就是眼前這個鬼樣子。眼里只有事,沒有人。”
傅雨旸借故長輩的說辭,問了問周和音的情況,駱存東那廝說人是靈巧的,就是這靈巧沒放對地方,一心只看顧她的數據和報表,不過也能理解,年輕人嘛,二十二歲就面面俱到,就沒年輕什么事了。
傅雨旸聞言,擎著酒杯來敬駱存東,說來前我在她爸爸那里聽了一嘴,為了駱總這個差事,丫頭是退堂鼓和上進鼓一起打,終究還是自己說服了自己,她覺得駱總需要一個“窮苦”的下屬,自然鉚足勁地干了。
傅雨旸再拿自己說事,他二十二的時候,還在替他父親的朋友翻譯材料,掙點零花錢。大佬說了那許多要求,傅雨旸心高氣傲,只問大佬,幾天要?
大佬:幾天?你逗我了呢,雨旸。
結果第二天早上,他鐵定沒譯出來呀。這事傳到他父親耳里,一個電話打過來,要他趕快回去,別給我丟人現眼。
周和音聽故事的腦回路永遠和別人不一樣,她聽他嘮叨這許多,只關心一點,“所以錢拿到了嘛?”她問他的譯稿費。
傅雨旸:“拿到了。看在我父親的面上,不過也遣散了我。說我實在太慢了。”以至于他如今還過不去這茬呢,看到談判桌上那些慢半拍的翻譯,他總要催趕幾句,能不能行?
周和音說他這屬于“童年陰影”的挾私報復。
某人依舊扶著車門,看她凍得畏畏縮縮的,鼻頭都紅了,冷笑出聲,“那么你就是童年太暢快了,以至于別人帶你逛花園半天,你還沉浸式喝彩呢!”
凍鵪鶉醒悟過來,“你騙我的?”
“起碼你們駱總那截沒有。上車。”他嚴陣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知會她,“別聽駱存東那套。先把你事做好,事做不好,光想著做人,那叫濫情。”
所以,傅雨旸今日難得貪杯了些,他要有些人知道光一味做人的下場。
駱存東自然喝多了,不過這是份外話。不提也罷。
周和音露在外頭的腳踝凍得跟冰疙瘩一樣,她也不和自己較勁了,俯身鉆進車里,隨后,傅雨旸也側身坐進來。
她甚至都沒說她住的酒店名字,傅雨旸已經提前知會司機了。
有旁人在的車行空間里,她多少有點拘謹,只問傅雨旸,“你為什么不直接說你只是租我家的房子。”
“因為不夠。”
“嗯?”坐在車里的人,暖和過來,人也跟著溫馴了些。浮光一片片掠過,看她的輪廓坐在陰影里,很失真。香氣卻很實。
“不夠在你老板那里站住腳。”
“……謝謝你。”
黑暗里,彼此看不到對方的眼睛。只憑聲音,心意。周和音謝傅雨旸的“背書”是真心的。
傅雨旸沒有回應她,遲遲,直到車子環島拐彎過去就是她住的酒店了。
偏偏這種減速彎道上出了交通事故,應該是后方車輛想要彎道超車,兩方避讓不及,前面那車子被撞得不輕,駕車的聽說是位不到七十的老先生,副駕上是他的太太。
彎道上一時淤塞了好幾輛車子,周和音降著車窗,探頭張望的工夫,聽后頭一個出租車司機打電話知道的。
她一時唏噓,扭頭過來告訴傅雨旸,是對老夫妻。
某人沒太多情緒,只淡淡出聲,“嗯。”
“但愿人沒事。”周和音純善地許愿。
“但愿后面那車沒沾酒沒沾/毒。”
一件事,如同兩筆截然不同的上帝視角。
周和音突然有點明白,他說的,只做人不做事的所謂濫情的意思了。
前面事故,交警執勤車、救護車、清障車嗚咽來了好幾輛,交通一時還不能恢復,離酒店也沒幾步路了,傅雨旸提議下車,走過去。
“傅先生不用下了,我自己可以走過去。”
“……”
聽他沉默,周和音連忙解釋,“也沒幾步路,今晚實在謝謝你。”
東道主終究沒說什么,由著她下車去。
周和音從車里下來,白茫茫的深秋,凍得人牙關直抖。忽明忽暗的警車信號燈,惶惶如事故之下的人心,現場短暫封鎖,有行人要過去,交警和輔警都會疏導簡單盤查一下。
輪到周和音的時候,她腳下正好踩到事故車輛破碎的氬氣燈。
交警人員問她情況,她只說搭朋友車子,回前面酒店。
正常詢問過后,就放她通過了。
周和音不時回頭看某輛車子,再回過頭來,無心多問一嘴,被撞的那個車子,老先生和老太太還好吧?
交警看她人不大,清爽伶俐的模樣,又是個外地姑娘,想她該是來旅游的,“老爺子不大中用了。”
饒是個再毫無關聯的人,周和音也很難無動于衷。仿佛聽一件物事在自己手里親自打破一般的驚心。
她看地上一系列碎片,和已經早已凹成一片廢鐵的車子。
唏噓和寒涼一時全籠罩著自己。人只有在生死間,才顯得那么渺小,微不足道且無能為力。
跟際遇比起來,短暫生發的事故,才叫人更加惜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