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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晌午,天高云淡,晴好日光裹著絲絲涼爽,夏焉穿著水墨色公子袍,身披薄披風,大步快行于京城街道——昨晚喝得有點暈,想多睡一會兒,便將今日之約定在了午后。
遠遠望見程熙長身立于大牌坊下,他趕緊跑過去,仰頭微喘道:“等了很久嗎?”
“沒有,你來得恰好。”程熙眸中閃著期待的光,轉身,自然而然地伸手護住他的肩膀上方,以避開行人,道:“走吧。”
夏焉扭頭疑惑:“去哪里?”
程熙溫文而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目的地是大名鼎鼎的春風樓。
夏焉早有耳聞,知道這是全京城最好的酒樓,并非臨街開店,而是鬧中取靜圈出一個大院子,進入那扇古樸低調卻蘊含厚重的大門,繞過影壁,行過長廊,內里豁然開朗:山水亭橋樓閣臺榭、高床暖枕酒菜琴曲,小二們該恭順則恭順,該風趣則風趣……總之你在酒樓里需要的、想要的,甚至想不到要要的,它都有。
唯一的缺點就是位子極不好訂,恐怕只有程大公子這樣的才能隨時想吃就吃得上。
還一來就是樓眼伺候。
樓眼名為鳳來,三樓棲鳳臺上觀景最佳,二人便在臺上對坐,中間擺著食案,夏焉側頭下望,只見遠山舒朗,近水波光,亭臺樓閣相互錯落,石橋長廊彎彎繞繞,穿著考究的行人三三兩兩,醉人馨香在風中輕飄,更重要的是,所有美景皆在眼下,當真是睥睨萬物,心曠神怡。
轉頭看程熙,程熙也正注視著他,道:“焉字本意為鳳形黃鳥,此臺之名恰恰配你。”
夏焉一怔,望著那雙英俊笑眼,臉頰微微發燙。
程熙招呼侍從取來一個大包袱,解開,亮出一件白絨短披風與一只錦盒,披風是夏焉落水時丟在湖中的那件,上面的絨毛像是重新織了一遍,白得發亮;錦盒一翻,全無一絲瑕疵的白綢紅梅帕靜靜躺在那里,夏焉更是震驚!
他取過巾帕珍惜地左看右看,動容道:“謝謝你……是在哪里洗的?一定很不容易吧。”
“瑞福臨。”程熙道,“他們的衣飾技藝頗為精深,對我們來說是難事,對他們來說卻易如反掌。”
“瑞福臨?”夏焉喃喃自語,這名字有些熟悉。
“就是婚禮的籌備商之一。”程熙提醒道。
頓時,夏焉心虛與尷尬并起,只好借吃菜和看景掩飾。程熙陪著他吃了一會兒,墨藍天色推走暖紅晚霞,春風樓各處亮燈,一時繽紛五彩,仿若上元燈節。
食案撤開,夏焉與程熙并肩向著樓外坐,下方湖水對岸的戲臺上裝點停當,樂曲聲響,穿著鮮艷的伶人們碎步來往,身影映著燈光,咿呀婉轉的曲調在水波中蕩漾,可謂滿耳繁華,滿眼俊俏。
夏焉興致盎然,與程熙目光一對,白芍藥不自覺地紅了大半,明亮的眼珠一轉,忙掩飾道:“對了,那披風怎在你手上?”
程熙想起那夜救美失敗的空落,不愿再提,含糊道:“后來又經過了一次湖水木廊,看到了,就撿了起來。”
“哦。”夏焉在夜色中看著程熙,腦袋有點暈。程熙便在他的暈乎中感慨道:“父親最初是京城小販,與爹爹原本只是生意往來,后來在這春風樓中,他們的關系變了。”
夏焉一愣。
“太子殿下與側妃殿下亦是在此相遇,金風玉露,而后再也分不開。”含著柔和笑意的深邃眼眸執著地望過來,仿佛在暗示什么。
夏焉頓時緊張了,臉唰一下紅成爆竹,心怦怦怦怦狂跳:程熙已不是第一回這樣舉例了!此情此景,言下之意,不就是……啊!不能發生不該發生的事!
腦中飛速旋轉,他心生一計,忙煞有其事道:“是呢!這件事我聽說過!強搶男子!你就是太子哥哥的幫兇!”
唯美意境被無情打破,情緒醞釀得恰到好處的程熙一愣,匪夷所思道:“什么、什么幫兇?什么強搶男子?!”
夏焉心想氣氛終于對了,故意抱起雙臂一揚眉:“阿夢哥哥不是你幫太子哥哥搶回來的嗎?”
程熙一臉無奈:“我只是幫忙找人,并安排些……場所罷了。”
“那還說不是幫兇?!”夏焉激憤地跪直身體膝行兩步,不滿地仰頭逼視。
程熙目光閃爍,克制住將眼前人一把摟腰的沖動,耐心解釋道:“側妃殿下那樣的人物,若非心甘情愿,怎么可能被搶走?說句不該說的,與他在一處,太子殿下吃了不少苦。”
“阿夢哥哥也吃了很多苦,你就是偏幫太子哥哥!”夏焉心中不快,嘴巴卻動得飛快,“而且就算無人能左右阿夢哥哥的行事和心意,但那是對他而言,你只從你自己這里說,你幫太子哥哥做的那些事,有無仗勢欺人的強迫?換言之,若阿夢哥哥并不那么厲害,你們強搶的惡行是不是就坐實了?”瞧見程熙晃神,他立刻指控,“看!我說對了吧?!”
程熙從未聽過這種說辭,又被夏焉那叭叭動個不停的嘴擾亂了心神,一時有點恍惚。他別開頭定神琢磨,漸漸的,困惑的面色轉為鎮定舒展,語氣也緩和了,重新看向夏焉,認真道:“是,從前是我一葉障目了,日后找個機會,我向側妃殿下致歉,再日后,我會更加約束自己,也當規勸太子殿下。”
斑斕夜色中,眼前人散發著謙遜自省的君子光芒,夏焉瞧得怔住,見他寬和優雅地笑了,還補充道:“好在有你在身邊鞭策我,我若還有不好不對,你一定要告訴我。”
夏焉:“……”
氣氛好像又不大對了。
輕咳兩聲,他坐正身體,向前看戲。
他不懂戲,看多一會兒便昏沉了,雙眼來回掙扎,腦袋一次次下點,最終徹底失力,身子一歪,倒在程熙身上。
溫暖柔軟的身體,綿軟順滑的頭發,毫不設防的有些傻乎乎的睡顏……
程熙在晚風月色、水波曲調中側頭端詳。
片刻后,夏焉輕聲低哼,穿著翹頭白靴的雙腳動了動。程熙便盤膝而坐,將他打橫抱起,屁股擱在自己腿上,上身摟向胸口,謄出手來取了白絨披風為他迎面蓋上,系帶仔細系于頸后,又脫了靴子,搭上柔軟的坐墊。
風聲微變,白隼破空而來,雙翅一攏,昂首挺胸,發出一聲興奮的清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