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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夏焉恍然大悟,“那第二呢?”
“第二是因為我家與麗貴妃一系的關系一直有點緊張,他們乍然想要結(jié)親,或許別有深意,所以我便將計就計,試試她們。”
夏焉緊張起來,“試出來了嗎?”
程熙搖搖頭道:“暫未。”反問夏焉,“你覺得我卑鄙嗎?”
“嗯?”夏焉茫然。
程熙嘆了口氣,與夏焉并坐賞月看湖水,不說進學的事,也不斗嘴吵架,這令他很是輕松溫暖,許多平時沒機會、也沒人訴說的話語便趕著想說。
“爹爹是太傅,我自小是太子伴讀,太子殿下打心眼里敬重爹爹,更以好友待我,這些年來,我跟隨太子殿下與二皇子抗衡,有過不少謀劃,你覺得……這有悖于君子的德行嗎?”
夏焉蹙眉想想,問:“害過別人嗎?”
程熙搖頭,篤定道:“沒有,從未。”神色一暗,“只是皇家爭斗自古殘酷,也許不知什么時候就會有流血犧牲,亦或會有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比方爹爹助皇上開國、為大齊平亂、與他國作戰(zhàn),多少將士百姓因此喪失性命、流離失所,雖是為更長遠的安居樂業(yè),所謂止戈為武,王道大義,但有時想著想著,也會煩惱和迷惑。”
夏焉怔怔地瞧著程熙,印象中,程熙永遠是從容自信如沐春風的貴公子氣度,不會憂慮傷感,不知民間疾苦,但如今看來,他很善良,想得很多,也看得很深,有矛盾,亦有反省,說起這些的時候,臉上還有一些小小的迷茫委屈,顯得十分鮮活可愛。
他突然生出了一股強大的責任心,想好好地幫一下程熙,便道:“我覺得君子不是只做老好人,而是直道而行,縱有謀劃,但只要對得起天地良心,就沒問題。”
程熙眼前一亮,驚喜地看著夏焉,“嗯,你說得對。”
夏焉再道:“譬如蘇蘭兒,若她只是單純傾慕你,毫無旁的想法,也不先算計你,你定然會好好同她分說,絕不會讓她難堪,對吧?”
“嗯。”程熙重重點頭,只覺得夏焉是這世上最最懂他的人,開心地說,“沒錯,我這么做,正是因為她與麗貴妃心懷不軌,不僅對我多番算計,還要害你。”
“所以你怎么會卑鄙呢?”夏焉對著程熙縱意而笑,恰如芍藥于月下盛放,“你不疾不徐,讓她們當眾耍完把戲,而后一一擊破,據(jù)理力爭卻不得理不讓,大伙兒都看著呢!你可厲害了!”興奮地握住程熙的胳膊。
程熙一愣,只覺得眼前笑容漂亮得晃眼,有生以來難得地羞澀了。
他瞧著夏焉,突然雙手抱住他肋下,運起輕功躍出木廊,再縱身而起,穩(wěn)穩(wěn)地跳上廊頂。
月夜甚低,皇城千瓦盡入眼簾,夏焉呆呆站著,吃驚地問:“這是……做什么?”
程熙道:“你上回不是想上來?”
夏焉想到上回爬柱的狼狽,臉一下紅了,尷尬道:“……虧你還記得。”
程熙溫柔一笑,跳下去取了酒,回來就著廊頂一坐,一腿曲起,白袍錦衣與長發(fā)隨風輕飄。夏焉盤膝坐在他身邊,取了蓋在酒壇上的兩只碗,問:“你讓我喝酒?”
他指的是在京郊別院,程熙不讓他飲酒的事,程熙也想起來了,無奈搖頭,把兩只碗都滿上,道:“說真的,今日之前,我的確混亂,時不時就把你和從前……分不開。但現(xiàn)在突然分開了,突然發(fā)覺到了真正的你。所以,與你飲酒慶祝。”三指捏著酒碗,與夏焉的碗一碰,首先仰頭飲下。
夏焉意外而震撼,捧著酒碗喝了一點,問:“什么意思?怎么就突然分開了?”
程熙放下酒碗,道:“不知道,或許是看到了你在比武場上的拼命,或許是看到了你寫文章時的執(zhí)著,或許是看到你與蘇蘭兒站在一起,明白了男女之間的顯然不同。”
夏焉不贊同道:“不是所有女子都像蘇蘭兒那樣,她才是例外!”
程熙道:“沒錯,但我所指并非性情優(yōu)劣,而是說瞧著蘇蘭兒,突然就把你曾經(jīng)的女子影像抽離了。”
夏焉試著理解:“也就是說……之前你看著我,一直覺得我有兩個?一會兒是姑娘家,一會兒是男孩子?”
程熙想了一下,點頭,“差不多是這樣。”
夏焉頓時傷感了,心想從前他給程熙帶來了多少傷害啊,便拉住程熙衣角說:“蘇蘭兒并非良人,但你……總是要成婚的吧?景相和程大人雖然嘴上不說,但一定很擔心。”皺眉想了一會兒,頓時更焦急了,“你的終身大事遲遲不定,晚月又孤身在外,他們肯定擔心死了!”
程熙有一同胞弟弟,名景晚月,今年十九,自小喜歡舞刀弄槍鉆研兵法,性情不知隨了誰,清冷孤傲得很,十五歲時便離家前往邊關歷練去了。
程熙卻道:“爹爹們固然憂心,但也說了,絕不讓我們做違心之事,還說只有我們開心快樂,他們才能真正地開心快樂。”
“哇!”夏焉贊嘆,“有景相做爹爹真好!”
程熙笑了,“爹爹與父親結(jié)緣時,爹爹二十七歲,父親都快而立了,可見哪里有什么年紀大小、急與不急,遇著能一生相伴的真心人才是最好。”
夏焉贊同地點頭,“那我希望你盡快遇到。”極為鄭重地注視程熙,“真的,我特別希望你能趕緊有一段美好的姻緣。”
程熙也瞧向夏焉,深邃的目光對上那清亮含水的眼眸,像是有許多話要說,然而僵持許久,最終仍是低頭飲酒,抬頭望月,道:“上任前還有明日一日空閑,正好帶你去個地方。”
夏焉好奇道:“去哪里?”
程熙道:“明日便知。”
夏焉撇嘴蹙眉,“不是又要學東西吧。”
程熙大笑,“自然不是。說好了今日之后再不管你,何況皇上也下令了。”
“哦。”月影清寂,宮闈靜寂,夏焉低聲應著,語氣有些懨懨。
不知為何,程熙說了再不管他,他既有些開心,又有些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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