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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上穿著寬袖白綾褻衣因她高舉手臂滑落到了腋窩,露出一些上臂肌膚來,那原本瑩白如玉的肌膚上赫然遍布了深深淺淺的傷痕,陽光下尤為刺目。這些傷痕色淡的瞧著已有些年頭了,那小臂上雖傷口少些,可也有兩道明顯的!
蘇定文目光盯著女兒的手臂,本已平和下來的面孔又升滿了怒火,他不置信地盯向宋氏,怒聲道:“你騙我?!”
宋氏面色瞬間慘白,見蘇定文瞧向她的目光充斥著從未有過的不信,憤怒,傷痛,甚至寒意森森的厭惡,她張大嘴一時心慌之下竟找不到辯白的說辭。
她這模樣瞧在蘇定文眼中更是坐實了虐待庶女的事實,蘇定文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便將她狠狠拖到了床前,指著瓔珞身上的傷疤,橫眉冷目地道:“你敢說你不知道?!敢說這是周大家的最近才誤解了你弄出來的傷?!”
“老爺,妾身真不知道啊……怎么會這樣……”宋氏只能哭著搖頭,表情盡量無辜,哀求地瞧著蘇定文。
“云媽媽救我……娘……我怕……爹爹救我……”
蘇瓔珞的哭喊聲仍在繼續,蘇定文聽到她哭著喊娘,又喊起爹爹來,只覺那聲音破碎顫抖,又充滿了依賴無助。
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便想起了她的生母,那個溫柔動人,因給他育子血崩過世的可憐女人,想到她去時拉著他的手將一雙兒女托付給自己。
這些記憶被喚醒,他一顆心都軟了,又悔又痛,慈父心空前泛濫,瞧著辯白無詞的宋氏便愈覺厭惡,狠狠地用力甩開本抓著宋氏的手,宋氏踉蹌兩下后背撞在床欞上,痛呼一聲,滿臉受傷地盯著蘇定文。
蘇定文卻不搭理她,已上前握住了瓔珞在空中揮舞的手,另騰出右手安撫地拍著她,口中喊著,“莫怕,爹在,都是爹不好,以后有爹為你做主,誰都別想欺負你,莫怕……”
宋氏在一旁看著,直氣得銀牙緊咬,恨不能撲上去撕碎了蘇瓔珞,再劈頭罵沒良心的夫君一頓。
而床上的蘇瓔珞卻極給蘇定文面子,被他安撫,瞬間便安寧了下來,甚至還用腦袋蹭了蹭蘇定文的手,那依賴儒慕的動作登時令蘇定文內心極度滿足,覺著自己無比高大,越發堅定了以后要好好彌補女兒的決心。
見瓔珞安靜地沉睡,蘇定文才給她掖了被子,起了身,宋氏見他竟瞧都不瞧自己一眼,登時心里一涼,神情微慌,踉蹌著爬起來匆忙追著蘇定文出了屋。
蘇定文怒氣騰騰出了屋,恰見蘇瑛玥姐妹端著湯藥過來,兩人見蘇定文滿臉怒氣沖出,后頭跟著鬢發散亂,一臉淚痕的宋氏,蘇瑛玥倒還好,蘇瑛珍已是面露氣憤,尖聲道:“父親,你怎么能為那賤……”
蘇瑛玥豈能不知嫡妹的脾氣,見情況不妙,不待蘇瑛珍說出難聽話便上前將她扯到了身后,道:“六妹妹住嘴,三妹妹還病著,莫在此吵鬧!”
言罷沖蘇定文福了福身,面露關切,道:“父親,三妹妹的藥剛熬好,父親不瞧著三姐姐用藥再走嗎?”
蘇定文目光在蘇瑛玥關切而恭謹的面上一掃,落在一臉忿忿不平的蘇瑛珍臉上,狠瞪了一眼,見蘇瑛珍一個瑟縮,想著方才蘇瓔珞喊的那聲六妹妹饒命,登時目光便又銳利了幾分。
蘇瑛珍何曾被父親這般盯視過,嚇得往蘇瑛玥身后藏,一副心虛模樣,蘇定文這才冷哼一聲,沖宋氏怒道:“你養的好女兒!”
言罷,一甩手,大步而去。
宋氏追了兩步,眼見蘇定文已出了院子,根本不再給她解釋的機會,她心知此刻自己說什么蘇定文都不會相信,故便不再追,而是眸光一閃沖蘇瑛玥使了個眼色,迅速地轉身悄無聲息地又往屋中而去。
她繞過博古架回了內室,目光銳利直盯床上的瓔珞,見瓔珞眉宇微蹙,長長的睫毛卻剪影般搭在眼瞼上,紋絲不動,顯是沉睡著并未有一絲不妥,她瞇眼道:“別裝了,我知道你醒著,起來吧。”
床上瓔珞卻依舊閉著眼眸,一點動靜都沒有。宋氏見此,不覺狐疑。這小賤蹄子方才夢魘的太過湊巧,她懷疑這賤蹄子是在給她下絆子,難道是她多心了?
蘇瑛玥緊跟著宋氏進了房,見此,她快步走至床前,竟是拔掉頭上的鎏金鏤空嵌藍寶蝴蝶發簪抬手便用尖端隔被狠狠扎向瓔珞的腿。
她用的氣力不小,即便是隔著被子也有股鉆心的疼痛傳來,瓔珞閉著眼眸,神態不安的動了下,卻未曾睜開眼睛,瞧樣子分明是暈迷之中。
蘇瑛玥見此,目光微斂,轉身和宋氏對視一眼。很快,有輕微的腳步聲遠去,室內恢復一片寧靜,是宋氏母女出去了。
床上瓔珞卻依舊沒有睜開眼睛。
今日她鬧了這一場,短時間內,宋氏當會給她安寧,可待流言消弭,人們都忘記了今日之事,宋氏必會狠狠地報復。作為這內宅主人,宋氏要收拾自己太容易了。在宋氏還擊之前,她必須得利用蘇定文被喚醒的一星慈父心為自己謀條出路,謀個依持才成。
瓔珞想著,到底抵不住身體的疲累和虛弱,又沉沉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柏芝院的正房中葉宇軒已聽聞了發生在落英院的事兒,他勾起唇來,難得的面露不解,道:“你說她身上果真有很多舊傷?”
“遍布上臂,抓、燙、刺、勾不一而足,一個閨閣女子身上有這樣的傷,倒顯觸目驚心了。”小白平板的聲音響起。
葉宇軒不由就挑了挑眉,撫著手中羊脂麒麟玉雕道:“這便更奇怪了,這三小姐既有如此能耐何故會隱忍多年被弄的滿身傷痕?有意思啊,有意思……”
葉宇軒說著唇角勾起了興味的笑意,小白生生打了個寒顫,爺竟對這個蘇三小姐上了心,而想到尋常令爺上心的那些人,小白心里為蘇瓔珞默哀了兩息。
☆、009 硬氣起來
蘇珞一覺醒來,屋中已燃起了羊角燈,竟已夜幕沉沉。她剛起身,趴在腳踏上打盹的云媽媽便被驚醒了。見瓔珞已下了床她慌忙地從一旁的梨花木春凳上拾起一件姜黃色外衫給瓔珞披上,道:“姑娘莫著涼了……”
瓔珞見云媽媽神情有些局促,瞧向她的眼神帶著幾分探究,自然明白云媽媽心中所惑。本尊從小便是云媽媽照顧長大,突然性情大變,原本怯弱如兔一般的人兒突然敢做出大鬧壽宴的舉動來,只怕云媽媽不懷疑她是鬼上身便是好的了。
這般想著,瓔珞眼眶一紅,神情戚戚地道:“云媽媽,你知道嗎,我病重時見到娘了,那時候我感覺都快病死了,以為娘是來接我到黃泉路去,我歡笑著想撲進娘的懷中去,可娘卻劈頭蓋臉將我罵了回來。
娘怨我沒有照顧好自己,更沒盡到當姐姐的責任,丟下弟弟竟要懦弱尋死!娘罵我不孝,不肯認我……云媽媽,若非娘將我罵醒,我興許真就去了……可我如今才十四歲,我不甘心就這樣病死,不甘心啊!就是這股心勁兒叫我又活了過來,乳娘,我是死過一回的人,如今我還有什么可怕的?我不會再叫任何人欺我,辱我!從今兒以后,誰都別想再壓迫虐待咱們半分!”
許是這具身子還殘留了本尊的情感,瓔珞說這些話竟有股悲涼和憤恨涌上心頭,令她不知不覺淌了淚。這一席話便更顯聲情并茂,合情合理,讓人動容了。
人大難不死,性情變化也是可以理解的,何況云媽媽被欺辱多年,她也想改變處境,只無奈沒有手段罷了,如今三姑娘性情堅毅,有主見了,這都是好事,云媽媽只有歡喜的,又怎么會多疑?她當下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都怨奴婢沒用,姑娘才受了這么多的苦……”
見云媽媽自愧不已,瓔珞又安撫了她幾句,才道餓了。云媽媽忙去吩咐擺飯,大廚房倒沒敢再苛待瓔珞,晚膳八菜兩湯,另有幾碟精致的糕點,新鮮瓜果,頗為豐盛。
瓔珞并不意外,不動聲色地用過膳,聽云媽媽說宋氏病倒了,她便不置可否地一笑。宋氏今兒從她這里走時雖是被氣的不輕,可全然不似被打擊到的樣子,只怕病了是假的,裝柔弱才是真的。
她這一病,蘇定文難免心軟,而府中下人說不定還會覺著是自己這個庶女氣倒了嫡母。
見云媽媽神情有些惶恐,欲言又止的,瓔珞便率先開了口,道:“媽媽若覺今日我莽撞,想勸說我任打任挨便不必多說了。”
云媽媽見心思被瓔珞說中,這才有些不安地道:“姑娘今日將夫人得罪的狠了,老爺瞧在老夫人和夫人所出的二子三女的面兒上是不會真將夫人如何的,老爺也并不管內宅之事,這以后……姑娘可怎么辦啊……”
瓔珞卻是一笑,揚眉瞥向云媽媽道:“乳娘以前也總是這般說,叫我多忍忍,忍到出閣也就好了。可最后咱們換來的是什么?我差點就孤零零地病死在那荒院里,到底我也是這府里的小姐,竟連個大夫都請不來。乳娘,人善被人欺,我算是瞧明白了,乳娘以后莫再說容忍,就算以后我都順著夫人,日子也只會更差。”
云媽媽一愣,可宋氏的手段她知道,自家姑娘哪里是夫人的對手,她又欲言,瓔珞卻斂了笑,黑曜石般的眸子漫不經心地瞥了過來,語氣輕柔,道:“倘若乳娘腰桿子直不起來,我可請了夫人送媽媽出府榮養,媽媽不必再跟著我,也省的彼此所累,傷了昔日情分。”
瓔珞這話說的輕,語氣卻是毫無商量的冷硬果決,云媽媽瞧著眼前的姑娘,姑娘還是那般眉眼,可那臉上再也找不到半點昔日的怯弱無助,那張面容上不經意流露的矜貴,不容拒絕的風華氣度,簡直像她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上位者一般,這樣的神情即便是在老爺的身上她都沒有看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