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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她眼見快追上了,三姑娘便加快了速度,一路更是專挑那無人的僻靜道路跑,加之今兒婢女們多在戲臺子這邊伺候,這竟使得她追了一路也沒碰上個幫手,倒叫三姑娘引著她沖撞了貴客們。
宋媽媽感受到宋氏射過來的目光雙腿都打顫了,聽到高媽媽的那聲喝,她才驚悟過來,忙沖眾客人欠了個身,道:“這賤婢打碎了琉璃盞,自傷了臉,知道闖了禍竟還不服管教,跑過來沖撞夫人們,老奴沒看住,夫人們恕罪,老奴這便拉她下去。”
她說著甩了滾圓的膀子一面解下腰上汗巾,一面便朝蘇瓔珞沖了過來。卻于此時,蘇瓔珞抬起頭來,她慌亂四顧,似剛發覺周圍景致和人群,面上瞬時閃過驚詫和驚惶來,接著卻不待宋媽媽和婆子們靠近便爬起來沖觀戲的宋氏等人福身,口中喊著,“奴婢知錯,奴婢這便退下。”
蘇瓔珞說罷便垂下了頭,掩飾了唇角一抹譏誚笑意。而宋媽媽和兩個婆子已沖到了近前,二話不說便去擰她的胳膊。
眾人見她竟不掙扎,且口中自稱奴婢,便也相信了宋媽媽的說辭。豈知卻于此時,站在宋氏身側剛賀過壽的喬恩岷卻驚訝地道:“三妹妹?且慢!”
他這一聲著實不小,登時眾人色變,心中各有所思,氣氛再度凝滯。宋氏本見蘇瓔珞知趣兒,而婆子已要堵上她的嘴將人拖下去,面色已好看了些,此刻聽聞侄子這聲喊,當下險些咬碎一口銀牙來。
“三妹妹生了重病,此刻正在落英院休息,這賤婢怎會是三妹妹?分明是月華院的粗使丫鬟秋月,秋月和三妹妹長的倒有幾分肖似,表哥就見過三妹妹一回,瞧錯了也是難免。”宋氏未語,倒是端坐在宋氏身后的嫡出二姑娘蘇瑛玥開了口。
她這一打岔,喬恩岷便也狐疑了起來。實在眼前姑娘此刻渾身狼狽,臉上又是散發,又是血污的,她方才抬頭四望目光曾對上自己,他瞧的清楚,那盈盈若秋水鴻波的眸子,楚楚動人的模樣,分明便是那個嬌弱可人的三姑娘。可既然二妹妹都說只是肖似,這姑娘又自稱奴婢,想必當真是自己眼拙了。三姑娘就算是不得寵的庶女,也不至于被一個婆子如此追著打罵。
喬恩岷正心下念叨,卻又有一個媽媽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這新趕過來的正是云媽媽。
她奔過來便瞧見了宋媽媽和兩個婆子正在拉扯蘇瓔珞,當下她便像護犢的瘋牛,尖叫一聲便甩開正欲阻擋她的丫鬟們沖到了蘇瓔珞身邊,一面推開宋媽媽,一面去護蘇瓔珞,口中哭喊著,“你們放開三姑娘,姑娘啊!”
有方才喬恩岷那話,再有云媽媽這一攪局,想要遮掩過去是不能了,宋氏感受到四下射過來的目光,氣得面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紫,轉瞬又克制了心里翻涌的憤恨,露出驚詫和擔憂來,霍然而起,大聲道:“快放手,將她臉上散發拂開我瞧。”
高媽媽親自拂開蘇瓔珞臉上的亂發,她一張精致的面容露出來,她右臉頰那道猙獰的傷口也暴露了出來,血肉模糊,引得膽小的女眷驚呼一片,場面亂成一團,宋氏大喊一聲,“我的兒啊!”
說話間宋氏已滿臉心疼的撲下了觀戲臺,也不顧蘇瓔珞渾身泥濘血污將她狠狠抱進了懷中,口中不住地喊著心肝。這等表現簡直比親媽還親媽,只是她扣在蘇瓔珞腰間的力道卻像是要將瓔珞的腰給掐斷一般,也只有蘇瓔珞知道宋氏現在渾身顫抖著氣的有多狠。
宋氏會演戲,瓔珞卻也不含糊,嬌弱地依在宋氏懷里,毫不吝嗇地將一身的臟污往宋氏面料昂貴,剪裁上好的衣裳上蹭。
宋氏好潔,本抱著蘇瓔珞就心中翻涌,這下再也裝不下去了,忙推開她,面上已露厭惡之色,念著眾目睽睽又生生壓下,抽了帕子給蘇瓔珞擦拭臉龐,“這是怎么回事?我兒不是病了嗎,怎會……若有下人敢奴大欺主,我兒定要告訴母親!”
宋氏言罷怒目瞪向宋媽媽,蘇瓔珞面露惶急,怯懦地道:“今日乃是母親的壽辰,女兒卻惹母親傷心難過,女兒不孝……母親莫問了,不過是女兒自己不小心劃破了臉,又和宋媽媽有些誤會……”
蘇瓔珞說著似想抬手撫宋氏起伏不停的胸口為她順氣,可卻咣當一聲從她袖中掉下一根赤金發簪來。
☆、006 首戰告捷
瓔珞臉上那傷口分明就是用簪子銳利的尖端劃破的,再看地上金簪,赫然便和周大家的頭上所剩金簪是一對的。再想想方才蘇瓔珞沖過來的情景,更有方才宋媽媽的欲蓋彌彰,非說這三姑娘是什么府里的丫鬟,眾人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登時客人們便腦補了發生在三姑娘身上的事兒:惡奴欺主,拔下簪子刺傷三姑娘,三姑娘奮力反抗奪了簪子,惡奴惱羞成怒,三姑娘不敵逃了出來,誤打誤撞跑到了這里,這可真是蒼天有眼。
這奴大欺主的事兒多了去了,可做奴才的可惡到對主子動手,這樣的事兒可不多,想不到竟發生在堂堂知府家中!這下人做到這等地步,若說宋氏這個當家主母一點不知誰也不信!
今兒來參加壽宴的都是正室夫人,庶女在家中不受待見,受嫡母懲治,她們出于同一個立場其實不會覺得有失公義,可像宋氏這樣糟踐磋磨庶女,卻是太過了,不是大戶人家所為,全然失了主母嫡妻的賢良淑德,委實令人不屑。
難得這庶女卻是個好的,方才竟還自稱奴婢,企圖替嫡母遮掩,現在也不肯多言,瞧著倒是個良善本分,又知道孝悌廉恥的。
宋氏見眾人紛紛面帶同情和贊許瞧向蘇瓔珞,可看向自己的目光卻越來越意味不明,當下恨得胃絞痛,拉著蘇瓔珞,道。
“母親知道你是個寬厚善良的,待下人也一向極寬,又孝順母親,總恐給母親添亂,可若是奴大欺主,你卻縱著容著,不肯告訴母親,這偌大內宅,母親一雙眼總是看不全,難免疏漏,你受委屈,母親心疼,又叫那等刁奴敗壞了蘇家的名聲,你這豈不是好心辦了壞事?非但不算孝順,還丟了做主子的體面。”
宋氏滿臉慈愛地說教著,可口中的話卻毒的狠。她只說蘇瓔珞被刁奴欺壓,都是她縱容奴才,不會教養奴才的結果。
爛泥扶不上墻,她這個做嫡母就算疼她護她,也有疏漏之處。發生今兒這樣的事兒,她只擔個疏忽之過,蘇瓔珞卻要倒大霉,試問誰家會想迎娶一個連奴才都管教不好的懦弱主母?
宋氏這話被坐實了,蘇瓔珞便別想再給人做正頭娘子,只怕想嫁那五十多的劉大人當繼室,人家也不會再要她!
瓔珞心里發寒,面上卻半點不顯露,還是那副驚惶模樣,無措地垂淚道:“宋媽媽是母親身邊的得力人,全家都是母親的陪房,周管事治下嚴明公正,小周管事辦事穩妥,一家子都出了名的忠厚老實,宋媽媽豈會做奴大欺主之事?母親,真是女兒和媽媽有些誤會在鬧著玩呢,女兒這傷是女兒自己不小心劃上的。”
發生這樣的事,宋氏必定要將自己推出去以便全了她嫡母的顏面,宋媽媽方才接到宋氏的眼神便知道今兒自己是陰溝里翻船,必死無疑了,聽著宋氏攛掇蘇瓔珞說出自己惡奴欺主的話,宋媽媽心里一陣膽顫,可她全家的命都掌在宋氏手中,哪里敢開口辯駁。
可她不想死,這會子心里又怕又亂,聽到蘇瓔珞的話,她只覺有了一線生機,膝行到了宋氏跟前,哭喊著道:“對,對,夫人,是三姑娘自己劃傷自己的,和奴婢無關啊,奴婢是夫人的陪嫁,望夫人看在奴婢全家這些年還算有功的份兒上,寬恕奴婢失職之罪吧。”
這欺主的奴才竟是宋氏的陪嫁,得力的管事媽媽,這樣的奴才三姑娘一個庶女又怎敢管教?宋氏方才說的話登時又立不住腳了,宋氏的得力媽媽對庶女動手,要說她只是疏漏,鬼才信!
宋氏面色發綠,一腳踢開宋媽媽,怒目指著她,恨聲道:“就是我平日太寬待信任你等,這才可憐了我兒!”
宋媽媽見宋氏竟毫不容情,對死亡的懼怕壓制了一切,又沖蘇瓔珞道:“三姑娘,你快和夫人解釋,是你自己劃傷自己的!”
她一慌之下,語氣像平日一般生硬,只當蘇瓔珞還是以往那個懦弱膽小的三小姐,全然忘記了今兒是怎么被算計到了這步田地。她這話簡直就是威脅,眾人紛紛搖頭,心若明鏡。
瓔珞見該做的事兒都做了,留下這爛攤子哪里還肯替宋氏收拾,當下做出被宋媽媽驚嚇膽寒的模樣來,退了兩步,身子一軟便慘白了臉向地上暈倒。
喬恩岷和蘇府的幾位姑娘方才也隨著宋氏下了觀戲臺,一直關切地瞧著蘇瓔珞,見嬌弱可憐的三妹妹被個刁奴嚇得暈倒,喬恩岷忙上前一步便要去扶,誰知蘇瓔珞眼見就要倒進他的懷中,卻突又神奇地蠻腰一扭,生生錯過他,倒在了一旁云媽媽的懷里。
宋氏見蘇瓔珞暈倒,面色越發難看,指著宋媽媽怒聲道:“這等惡奴,我竟被你平日忠厚的模樣欺騙,三姑娘病重,我念著你是老人,素來細心,這才專門派去照顧,你竟瞞著我做出此等惡事來!三姑娘是瘋了嗎?竟會自己劃傷自己?刁奴欺主到了此刻竟還妄圖狡辯,來人,將這刁奴堵了嘴!拉下去亂棍杖斃!”
宋媽媽聽宋氏連死都不給自己留一分體面,登時便欲強辯,可高媽媽已解了汗巾堵住了她的嘴,她只能嗚咽著掙扎著,絕望地被拖了下去。
那邊喬恩岷見蘇瓔珞面色慘白地靠在云媽媽懷中,嬌弱地似一陣風便能吹散,又見她臉頰滴血,紅白相映,越發顯得肌膚瑩玉,想著方才她倒下纖細欲折的腰肢無意間滑過他臂膀,那柔軟無骨,嬌弱似柳之感,直撓的他心若蟲爬,對欺負這樣玉人的刁奴更加恨意難抑。
見宋媽媽被拖下去,竟還滿臉不服,毫不悔過,他面色一冷,沉聲沖宋氏道:“姨母,這等刁奴想必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好的,竟敢對主子動手,正該全家發賣才是!”
喬恩岷這簡直是當眾打宋氏這個姨母的臉,宋氏滿色紫漲,十指深深陷入掌心。沒有喬恩岷這話,宋氏疏忽了宋媽媽一家,客人們也不會揪著別人家的事兒不放,可有了喬恩岷此話,宋氏哪里還糊弄的過去。
周大是外院副管事,其長子是采辦上的管事,次子管著車馬房,媳婦在大廚房上,雖不是管事,可也極得臉,唯一的女兒也是嫡女蘇瑛玥的一等大丫鬟,一家子得勢,都是宋氏的心腹干將。
宋氏肉疼不已,盯了一眼喬恩岷,見侄兒俊朗的面容上滿是意氣之色,竟毫不改口,她忍著一肚子郁結,只得憤聲道:“表少爺說的對,出了此等刁奴,其他的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將這一家子都綁了發賣。”
若只發落了宋媽媽,以后她的家人便能將自己給折磨死,她方才當眾提起周大一家便有深意,這個世子爺果沒叫自己失望,瓔珞聽到宋氏的怒吼聲,心里發笑。
不過方才閉眸前對上的那道清銳的視線是誰,那道視線好似將她整個都看透了般,恍惚間好似是個穿戴華貴的公子,他是誰,蘇府有這等人物嗎?
本尊的記憶中并無這號人物,再度確認后瓔珞便丟開了此事,她安心之下,再抵擋不住身體的疲累,實實在在沉睡在了云媽媽的臂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