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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 沈堯覺得很不對勁。

事情是這樣的，昨晚他受邀來吃一頓飯, 吃到一半, 東道主跑了，只剩下他和衛(wèi)凌風(fēng)待在這間房子里。

他跟衛(wèi)凌風(fēng)說了一會兒話, 體內(nèi)越發(fā)燥熱，熱得像是被架在火爐上烤。正好室內(nèi)有一扇門，推開那扇門，就有一張床……接下來一切發(fā)生得自然而然，想拒絕都不行。

沈堯起床時, 衛(wèi)凌風(fēng)還沒醒。

晨色朦朧, 沈堯望著天邊，心道：我果然是一個沒有定力的人。

哎。

他本想冷靜幾個月。

誰知道……

又和師兄滾到了一起。

“情”字能殺人，他已是亡魂。

痛定思痛之后，沈堯側(cè)目去看衛(wèi)凌風(fēng)。

衛(wèi)凌風(fēng)躺在床沿，枕邊放著一把長劍。沈堯伸手握住劍柄，驀地聽見了衛(wèi)凌風(fēng)的聲音：“你要拔劍？”

沈堯笑了：“就算我拔出劍, 我也不會傷到你。”

衛(wèi)凌風(fēng)卻說：“能死在你的劍下, 我死而無憾。”

沈堯一怔：“大清早的, 你玩這一出？”

他把臉埋在衛(wèi)凌風(fēng)的肩膀上，手臂攬緊了衛(wèi)凌風(fēng)：“我忽然想起來，那天在石刁柏面前, 我講過類似的話。我說, 能死在你的手里, 我死而無憾。然后你說，你要凌遲我……”

衛(wèi)凌風(fēng)靜止不動，沈堯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他問：“你信了？”

沈堯坦誠道：“是的?！彪S即嘆道：“你太會假戲真做，我被你騙了好多年。凌遲要在一個人身上割出九百九十九刀，我當(dāng)時就在心里盤算，什么時候會有第一刀……”

衛(wèi)凌風(fēng)推開枕邊的長劍，劍身摔落在地上。他發(fā)出疑問：“因為你沒消氣，才會兩個月不見我，刻意避開我？”

“也不是吧，我想讓你專心養(yǎng)傷，”沈堯親了他的耳朵，“以及，本人要專心練武?！?

沉默片刻后，衛(wèi)凌風(fēng)忽然問道：“澹臺徹教你武功，教得比我好么？”

沈堯并未聽出他話里的酸味，壓根沒往那個方向想。他其實拿不準(zhǔn)衛(wèi)凌風(fēng)的性情和喜好——自從見識過衛(wèi)凌風(fēng)在谷主面前的言行舉止，沈堯懷疑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沈堯隨口說：“澹臺徹啊，他對武功的領(lǐng)悟堪稱一絕。對了，我有個好消息。王師叔告訴我，兩年之內(nèi)，澹臺徹能恢復(fù)到全盛時的七成功力。還有，云棠的狀況也在好轉(zhuǎn)……”

說到一半，沈堯一錘床板：“我完了。我現(xiàn)在真是一門心思為魔教考慮，徹底淪為歪魔邪道?！?

衛(wèi)凌風(fēng)還對剛才那個問題窮追不舍：“澹臺徹當(dāng)真教得比我好？”

沈堯思索道：“差不多吧。”

衛(wèi)凌風(fēng)翻身把他壓?。骸皫煹?。”

沈堯被壓得不能動彈：“實話實說而已?！?

衛(wèi)凌風(fēng)稍稍偏了下頭：“我日日夜夜見不到你，他卻能手把手教你練武，真是好命?！?

沈堯掙扎不開，便說：“師兄別仗著自己的武功高，公然在房間里玩男人……”

“公然？”衛(wèi)凌風(fēng)離他更近，“這里除了你我，還有別人嗎？”

沈堯知道衛(wèi)凌風(fēng)的武功很強。念在他一直沒有痊愈，沈堯估摸著自己能和他打個平手吧。今天稍微一比試，沈堯才發(fā)現(xiàn)，他遠遠不是衛(wèi)凌風(fēng)的對手。

衛(wèi)凌風(fēng)低頭親上他的肩膀，他的肩頭被吮得發(fā)紅，隱隱有點疼。他忙說：“師兄，今天我還要去探望病人，你不要同我百日宣……”

衛(wèi)凌風(fēng)倚在他耳邊：“繼續(xù)說。”

沈堯忽然有些困惑：“我覺得，你昨晚應(yīng)該宣泄得差不多了？”

衛(wèi)凌風(fēng)沒做回答，只是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喉結(jié)還滾動了一下。他身上的那種清雅香氣迷得人神魂顛倒，沈堯忍不住嘆道：“倘若用吃飯來做比方，昨天夜里，我飽餐了一頓……”

衛(wèi)凌風(fēng)卻說：“我僅僅是半飽?！彼罩驁虻氖?，摸進被子里：“現(xiàn)下，我又饑腸轆轆了?！?

沈堯輕聲道：“這不叫饑腸轆轆，叫不知節(jié)制。我摸到你陽氣過盛，心有虛火……”

衛(wèi)凌風(fēng)在他脖頸上吻出了新的痕跡：“大夫可有藥方？”

沈堯坐起身，披上外衣，扎好頭發(fā)，正經(jīng)道：“心病還須心藥醫(yī)。你正當(dāng)壯年，只需靜心寧神……”

“實難從命，”衛(wèi)凌風(fēng)和他對視，“我家中有位嬌妻。”

沈堯理了理衣襟：“你這嬌妻，性情如何？”

衛(wèi)凌風(fēng)側(cè)躺在床上，凝視著沈堯，應(yīng)道：“妙極?！?

沈堯一笑，也說：“妙極?！?

衛(wèi)凌風(fēng)朝他伸手，這一回，他自己來了。衛(wèi)凌風(fēng)抱著他，手指拂過他的發(fā)帶，兩人之間沒有言語，情致倒是很纏綿。

經(jīng)歷了種種變故之后，這般清閑安寧的日子像是偷來的。

不過沈堯仍然記得石刁柏死前的遺言。那位谷主說，安江城的瘟疫是段永玄一手策劃。谷主還說，沈堯的師父被段永玄殺了。

沈堯?qū)⑿艑⒁桑虏怀龆斡佬烤乖谥\劃什么。

*

千里之外，涼州段家。

前幾個月，段永玄一直在閉關(guān)修煉。近日，他終于出了關(guān)。

段家的長老們紛紛前來恭賀。他們認為，段永玄的功法肯定能更上一層樓，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預(yù)料，段永玄的功力毫無變化。

段永玄問起一位長老：“許興修不在涼州？”

長老作揖道：“家主閉關(guān)的日子里，京城變天了。先帝駕崩……”

幾位長老都在斟酌措詞，只有段無痕毫不避諱地直言道：“楚開容繼位，年號正平。”

“正平帝？”段永玄一字一頓念出年號，仿佛在細細品味。

一位長老接話：“正平取自清正、端平二字。武林八大派和五大世家現(xiàn)已締結(jié)契約，此后廢除一切私刑，不可自尋仇家，不可濫殺無辜，當(dāng)以國法為準(zhǔn)，律法為先。”

段永玄雙手負后，緩行幾步，風(fēng)度翩然：“名門正派自有操持，但魔教如何處置？”

長老解釋道：“少主和五毒教聯(lián)手……替衛(wèi)凌風(fēng)，那個衛(wèi)大夫平了反。如今江湖上少有人提及魔教，近四個月來，魔教不曾興風(fēng)作浪……若論名聲，藥王谷和流光派更差些?！?

隨后，眾位長老講述了前因后果。

段永玄聽完，另有一番見解：“流光派是江湖八大派之首，聲名具毀。五湖四海的百姓將會如何看待我們名門正派？”

無人應(yīng)答。

段永玄看向兒子：“無痕，你來作答?！?

段無痕白衣佩劍，身姿筆挺。他剛從京城回來不久。當(dāng)日在楚家校場上，他挾持元淳帝，又誤殺了元淳帝。而經(jīng)官府裁決，兇手只有譚百清。

段無痕被摘得干干凈凈。

哪怕段無痕深夜強闖藥王谷的宅邸，在江采薇等一眾世家弟子的見證下，段無痕的罪名僅僅是“夜擾百姓”。

更重要的是，段無痕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出來二十多位無辜幼童。

于是，官府以“夜擾百姓”之名，罰了段無痕四十兩紋銀。又以“義薄云天”之名，賞了段無痕八百兩紋銀。

隨后楚開容傳旨于段無痕，賜給他一個“劍仙”的封號，以及一塊寫了“劍仙”二字的牌匾。

宮里的太監(jiān)向他諂媚：“段少俠有福氣啊。劍仙二字，乃是陛下親手書寫……”

段無痕一向厭惡楚開容。眼不見為凈，他想把牌匾扔在京城。

然而，段家長老們紛紛勸誡他，劍客們甚至跪下求他。

段無痕只好把牌匾?guī)Щ亓藳鲋荨?

他看著“劍仙”二字，回想京城往事，再念起“國法為準(zhǔn)，律法為先”的江湖條例，只覺得十分可笑。

京城的文官們還在沒日沒夜的伏案勞作。翰林院的臣子們推舉“新君變法”，正準(zhǔn)備重新修纂法典。段無痕每日練完劍，也去藏書閣的密室中翻查歷年典籍，無意中又找到了魔教武功《昭武十八式》的手抄本。

他之所以練過《昭武十八式》，正是因為，他家里有這本書。

除了《昭武十八式》，還有《斷魂斬》、《追命劍法》等等。

他和衛(wèi)凌風(fēng)見面的第一天，衛(wèi)凌風(fēng)看出他練過魔教的武功。此后，衛(wèi)凌風(fēng)又叮囑他，他的內(nèi)功與魔教武功相克，不能繼續(xù)修習(xí)“昭武十八式”與“斷魂斬”。

既然魔教武功與段家的內(nèi)功相克，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段家的密室里？

聯(lián)想到錦瑟的出身、她埋在井中的庚帖，段無痕心中有了一番計較。但他無論如何都不應(yīng)該質(zhì)疑父親的品行。

而今，他和段永玄說話時，頗有些心不在焉：“名聲是虛妄，父親不必在意。”

段永玄卻說：“這話錯了?！?

他教導(dǎo)兒子：“名聲是立足江湖之本?！?

眾位長老連連附和。

段永玄笑道：“若不是段家的清白名聲為你做保，你今生今世離不開京城大牢了?！?

段無痕微微低頭。

段永玄又說：“你的武學(xué)天賦不如譚百清。為何他落了大獄，你卻毫發(fā)無傷？因為你姓段，武林盟主姓江，正平帝姓楚，五大世家同袍同澤?！?

段無痕默不作聲。

“正平帝送了你一塊牌匾，”段永玄囑咐道，“你不能辜負他的美意?！?

段無痕淡聲應(yīng)道：“他借我之手，鏟除了異己?！?

段永玄嘆氣：“你這性子，還需磨練?！?

站在段永玄身后的一位長老圓場道：“少主年紀(jì)既輕，自有一身錚錚傲骨。興許成家立室之后，少主更會矜于細行，通達處世。”

段永玄頷首，似乎默許了。

從這天起，段無痕每天都能收到許多美人畫軸。他的姑姑尤其樂于牽線搭橋，誓要在今年為他解決終身大事。

仰慕段無痕的姑娘不計其數(shù)，想嫁給他的少女能從涼州排到京城。

但他翻了幾軸畫卷，再沒碰過那些東西。

姑姑派人傳信，問他有沒有中意的人選。

他說：“我并無此意。”

長老們稍微有些著急。段無痕是段家嫡系唯一的公子，他不娶妻生子，段家血脈如何延續(xù)？

正常男人到了他這個年齡，多少都會肖想女人。先賢曰：知好色則慕少艾，正是這個道理。

武林世家子弟之中，與段無痕年歲相仿的公子們，早已妻妾成群。

而段無痕總是斬釘截鐵地一口回絕，難免讓人擔(dān)憂。他的隨行劍客們經(jīng)常與他共處，便也接到了長老的命令，讓他們在段無痕面前稍微美言幾句。

劍客們都很頭疼。

狄安更是直說道：“勸少主娶妻，不如一劍殺了我來得痛快?！?

趙邦杰問：“為什么？”

狄安回答：“少主為了一心練武，早已斬斷了七情六欲?！?

趙邦杰道：“是的?！?

狄安搭住他的肩膀：“你在少主面前還能說上話?！?

趙邦杰受到兄弟們的慫恿，稀里糊涂地就去了校場。他抱著劍，站在段無痕面前，支支吾吾道：“屬下……屬下今日……”

段無痕的劍尖指向了他。

他以為段無痕已經(jīng)動怒，只能一口氣說完：“少主這幾天要是有空不妨把畫軸看完挑一位中意的姑娘 ……盡快完婚恩愛生子白頭偕老?！?

段無痕道：“連你也在人云亦云?！?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卻如一把重劍刺穿了趙邦杰的心肺。他低著頭，嗓音晦澀道：“屬下只愿少主，武運昌隆，無慮無憂。”

段無痕挑開他的劍鞘：“你若是贏了我，我便去翻畫軸?！?

趙邦杰立刻拔劍出鞘。

劍光兇猛襲來，足可吞天沃日，趙邦杰無力招架，連步后退。

從京城回來之后，趙邦杰一直在養(yǎng)傷。養(yǎng)了兩個月，他才能下地走路……他根本抵擋不住段無痕的招式，哪怕一招都接不了。

段無痕及時收劍回鞘，平靜地看著手下敗將：“練不好劍，還有閑工夫管我？”

趙邦杰垂首：“屬下不敢。”

躲在暗處的劍客們?nèi)科磷『粑贈]有一個人敢去段無痕面前提及“娶妻“二字。

段無痕的姑姑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喪失了信心，撒手不管段無痕的終身大事。

段無痕過了好長一段清凈日子。

深夜萬籟俱靜時，他想起小時候撞破母親的房門，偷聽到了母親與侍女的對話。

他的母親曾經(jīng)說過：可憐我這一對兒子，全是七殺宮、克妻命。

世人都夸他母親算命準(zhǔn)。

但他從沒問過自己的命運。

隔天傍晚，段無痕前去拜訪母親。

段夫人只吃齋飯，業(yè)已靜修多年。她所居之地深幽靜雅，栽植了成片的奇花異木，一年到頭彌漫著馥郁芬芳的花香。

段無痕穿過回廊，走過臺階，沒看見侍女的身影，卻聽見了父母的低語。他隱藏自己的腳步與聲息，背影消融在落日的溫暖余光中。

房門之內(nèi)，父親問道：“我每天找你占卜問卦，你為何一直推拒我？”

母親回答：“我不會再為你占卜?！?

父親嘆道：“筱筱。”

“筱筱”是段夫人的閨名。她姓程，名筱。

程筱似乎油鹽不進，只勸他：“你安心待在家里，不要去苗嶺?！?

段永玄握住她的手。她瞳眸一縮，聲調(diào)猛地拔高：“程雪落千錯萬錯，終究錯在投生到了我的肚子里。他是你的親生兒子……你真要帶人去殺你的兒子嗎？”

段永玄仍然沉穩(wěn)：“夫人，東嵐派新任掌門的邀約，我已應(yīng)下了。于公，魔教并未向新君示忠。于私，魔教掃蕩過段家，我們師出有名。名門正派的江湖威名不比往日……”

程筱手撫琴弦，彈出一個泛音：“夫君，你是為了名門正派的顏面，還是為了你天下第一劍仙的名頭？”

夕陽沉落，天色向晚。

段無痕踏出一步，踩到了門檻，微有聲響。他本以為父親應(yīng)該聽到了。然而，父親卻仿佛根本沒察覺兒子與他僅有一墻之隔。

段無痕微微蹙眉。

室內(nèi)，程筱咳嗽了一下，再次示弱：“別去苗嶺。”

她氣質(zhì)美如蘭，又生得一副絕色相貌。滿院盛開的似錦繁花，竟比不上她的容顏姝麗。

段永玄心念一動，勸慰道：“程雪落被魔教撫養(yǎng)成人，早已忘記父母的生育之恩。你何苦……”

“不，”她抬頭看他，“我擔(dān)心夫君你。我怕你有去無回。”

段永玄低聲道：“夫人多慮?！?

程筱粲然一笑：“石刁柏也沒想到，他會死在京城?！?

“段無痕殺了石刁柏，”段永玄道，“段無痕是我們的兒子?！?

段無痕站在門外，足足靜立了一刻鐘。他并未叩響房門，只是故意泄露了聲息，父親仍然沒有回應(yīng)他。他不愿久留，轉(zhuǎn)身走了。

又過了半個月，長老向他傳話。

原來，朝廷推崇的變法引起了江湖八大派的不滿。

八大派認為，正平帝所頒布的諸多法令都偏向于武林世家——譬如武林盟主的推選期限又增加了五年，這意味著，江展鵬還能在盟主之位上多待五年。

再比如，各門各派內(nèi)部可以比武，死傷自負。而八大派與武林世家的比試卻有一大堆條條框框的約束。

從前的八大派之首譚百清將被處斬，各位掌門之間的情誼也不比從前。八大派從云端跌入凡塵，實在憋屈又窩囊。

此時，東嵐派提議——征討魔教，恰如六年前那般，一夜血洗苗嶺，弘揚武林正道。

魔教自然不在官府的管轄之內(nèi)。此外，八大派的四位前任掌門，以及一些弟子的親眷好友，都被云棠的手下抄過家。

再加上魔教所處的云霄之地金碧輝煌，以金為石，以玉為瓦，瓊漿為溪水，珊瑚為密林，翡翠為假山，更有無數(shù)武功秘籍，引得江湖中人趨之若鶩。

偌大的江湖中，強者方能立足。

武功秘籍，則是強者的根基。

是以，東嵐派說出“南伐云霄”四字之后，殺手宗門、江湖八大派幾乎全都答應(yīng)了。

除了五毒教。

五毒教自稱：“我們沒有內(nèi)功，沒有年輕一輩的才俊，就不給諸位拖后腿了?！?

“南伐云霄”的這批人馬最終包含了江湖七大派、段家、鄭家、殺手宗門的眾多高手。

段永玄成為了當(dāng)之無愧的頭領(lǐng)。他傳話給段無痕，讓兒子隨行，不得有異議。

前往云霄之地的路上，段無痕比從前更加沉默寡言。

他記得段家和云棠的血海深仇，也記得蕭淮山為了救他而喪命。

他的父親一向嚴(yán)謹沉穩(wěn)，進退有度。如今楚開容登基不久，年關(guān)將至，父親挑在這個時候“南伐云霄”，這讓段無痕感到費解。

*

七大派與段家、鄭家、眾多殺手宗門聯(lián)合討伐魔教，絕不能走漏風(fēng)聲。

眾人喬裝改扮成了商人，混入來往的商隊中，先后從各地出發(fā)，走水路、陸路，相繼抵達距離苗嶺七十里至一百里范圍內(nèi)的附近城鎮(zhèn)。

隨后，他們徒步前往苗嶺匯合。

那一天，恰好是上元節(jié)。

苗嶺的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起一盞花燈，街上鑼鼓喧天，人煙稠密。

當(dāng)?shù)氐纳倌旰蜕倥畟冾^戴假面，腰纏彩帶，扮作魚蝦、蛤蚌、水神、稻神，隨著樂聲而舞。他們往人群中拋灑一種香囊，那香囊被稱作“財源”，眾人都紛紛伸手去接，像是接住了神仙的賞賜。

伽藍派的弟子眼疾手快，抓住一只香囊，苗嶺的本地人都向他賀喜。他揉搓著香囊，卻說：“帛紗……他們竟然用帛紗做香囊?！?

段無痕不解道：“有何不可？”

“少主，”趙邦杰小聲提醒他，“一匹帛紗賣四兩，伽藍派的初等弟子一年領(lǐng)二兩銀子?！?

段無痕沒作聲。

江湖七大派的高手們朝著段永玄抱拳，段永玄微微點頭，卻閉上雙眼。

眾多高手摔杯為號，亮出兵器，刀槍劍戟的寒光照亮了街頭巷尾，充蕩在市肆間的歡聲笑語乍然停息。

杯盞傾翻，驚叫四起，有人吼道：“救命??！殺人了！”

當(dāng)?shù)匕傩毡ь^鼠竄，亂成一團。

伽藍派的弟子率先沖向人群，拔刀揮砍。

段無痕閃身而至，只用劍鞘就擋住了一切刀光。他說：“切莫傷及無辜?！?

段無痕白衣勝雪，未曾拔劍，再加上風(fēng)度翩翩，說話聲音又非常好聽，真像是一位下凡拯救蒼生的神明。許多少男少女都跑向了他，想要躲到他的背后。

“段公子，刀劍無眼，”伽藍派的新任掌門卻說，“魔教作惡多端，天理難容。苗嶺縱容魔教，真是在助紂為虐。我們所殺之人，并不無辜……”

*

苗嶺的所有城池今夜不眠。

無人慶祝上元節(jié)，百姓封門閉戶，覓江的江畔還有數(shù)十位漁民全家老小被抓。伽藍派弟子押解著漁民，將他們扣在江邊，成排的烏篷船被鎖在碼頭上，廣闊的江面被夜風(fēng)吹出波濤，浪花攪碎了一江月影。

段無痕站在岸邊，遙望對面的島嶼。

“魔教的老巢，在那座島上?！辟に{派的掌門說。

段無痕道：“六年前，八大派攻上魔教時……”

紅移派的掌門回答：“那一次，我們站在江邊殺……”

段無痕側(cè)目看他：“殺誰？”

紅移派在江湖七大派中排行第四。因為流光派的沒落，紅移派上升到了第三位。紅移派掌門修煉內(nèi)家功夫，精通“紅移刀法”，家學(xué)淵源十分深厚。但他對上段無痕的目光，竟有些發(fā)怵，不由得說：“當(dāng)年之事，無需再提。”

月靜風(fēng)清，夜色更濃。

江畔吹來的風(fēng)里帶著水霧，漁民的孩子縮在母親懷里哭泣。有位漁民是個勇夫，他大膽開口說：“我們世代生活在覓江的漁村……我們都不懂江湖，好多人不識字……”

段無痕喊了一聲：“父親?！?

段永玄回頭看他：“切莫急躁，我自有分寸?！?

伽藍派的弟子們抓起漁民的頭發(fā)，刀刃架住了漁民的脖子。東嵐派的琴師擺出古琴，做好了音陣，悠悠琴聲飄蕩，消散在渺渺茫茫天地間。

江水浪濤滾滾，涌起漩渦。

琴聲漸響，混音交雜。

毫無內(nèi)力的普通人難以抵抗東嵐派的音波功，小孩子更是咳嗽不止，頻頻干嘔。再過半刻鐘，他們可能會肺腑破裂、嘔血而死。

段無痕再次出聲：“父親！”

這一回，他拔劍了。

段永玄抬起手，琴聲戛然而止。

月光明澈，穿透霧色。

江上行來十幾艘木船，船上火把高舉，滿載著魔教高手。

常夜琴左手持劍，右手抱琴，風(fēng)姿傲然立在船頭。

常夜琴手上的古琴，乃是東嵐派的傳世之寶“七殺琴”。

“七殺琴”本該屬于東嵐派的歷任掌門。

想當(dāng)年，常夜琴的爹娘偷走了“七殺琴”，投奔魔教。那一任的東嵐派掌門暴跳如雷，卻無計可施，多次追殺未果，最終只能自裁謝罪。

六年前，八大派圍攻魔教老巢時，東嵐派的弟子沒見到常夜琴本人，更沒找到他們心心念念的“七殺琴”。

如今，東嵐派卷土重來，誓要奪回本門寶物，一雪前恥！

常夜琴橫琴在前，喊話道：“段老頭！我沒去殺你，你自己來送命，今夜我便大發(fā)慈悲，讓你葬在苗嶺！”

東嵐派的掌門第一個回罵道：“無恥小兒！盜徒之子！”

伽藍派也罵道：“殺人放火夜，斷子絕孫琴，今日我們武林同道就要讓你小子真真正正斷子絕孫！”

常夜琴手指一挑，挑出雄渾琴音。

音色如針，綿綿密密扎入耳中，刺得眾多高手面目麻痹，渾身作痛。

這時，東嵐派掌門對段永玄說：“段家主，每死一個漁夫，琴陣都會更強。這個陣法，叫做‘祭命安魂陣’，能夠壓制七殺琴?！?

段永玄道：“有勞貴派的琴師?！?

東嵐派的掌門笑容滿面：“段家主客氣了。紅移派的弟子帶來了斧頭和麻袋，專門來砍那座島上的黃金臺階。他們要把黃金背走，這可比我們辛苦?！?

段永玄望向前方，淡淡道：“你我不該看著常夜琴作惡。”

紅移派掌門卻說：“段家主菩薩心腸，見不得殺生。依我之見，這些漁夫住在覓江邊上的漁村，恐怕是為魔教通風(fēng)報信的一伙兒人，算不上平頭百姓，對吧？”

東嵐派掌門沉默不語。

魔教的木船逐漸靠岸。

琴聲不絕。

控琴是一件耗費心力的事，難免有所波及。常夜琴內(nèi)力太強，收不住余波，誤殺了一位漁民。那人立刻化作血水，融進東嵐派的琴陣之中。

段無痕原本要出手救人，但他被段永玄攔住了。

他的內(nèi)力和劍術(shù)都不如父親。

他絕非父親的對手。

段無痕緊握著劍柄，拳骨向外凸出，青筋暴起。他在劍柄上留下指印，低聲喚道：“父親？”這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像淋雨的幼獸在尋求庇護。

段永玄并未回頭。他想起兒子年幼時劍術(shù)不精，被他罰跪在祖宗祠堂，跪了一整晚之后，也這樣喊過他。

他對這個兒子，可謂盡心教導(dǎo)，傾囊相授。

生養(yǎng)之恩，重于泰山。

他是慈父，對孩子的關(guān)心多年如一日。

他也是劍術(shù)宗師，世間萬物皆可為劍——段無痕也是他的劍。

段永玄對段無痕內(nèi)功傳音：我年輕時，一心向武，練過魔教的武功。這些功夫，正在化解我的內(nèi)力。無痕，你是為父的兒子，段家以你為榮，父親以你為傲。今晚，你要引蛇出洞，活捉云棠……她的內(nèi)力，能救你父親的命。

她的內(nèi)力，能救你父親的命。

這句話，讓段無痕心頭大震。

段永玄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活捉云棠，抽干她的內(nèi)力，填補自己的虧空。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陰陽合和，物極必反。段永玄的劍法在江湖上排名第一，被稱為“當(dāng)世劍仙”，亦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宗師”。

段永玄境界至高，一旦跌落，必將氣脈大損，乃至當(dāng)場殞命。

他和云棠，只有一個人能活。

江上水色連天，火把照亮四野，段無痕揮劍，鑄就一層屏障，擋在眾多平民的身前，也擋住了常夜琴的音波功。

隨后，段無痕略顯遲疑：“你會死？”

“當(dāng)然，”段永玄回答，“我是一介凡人，當(dāng)然會死?！?

段無痕思索道：“我會為父親活捉云棠。”

段無痕的輕功早已登峰造極。他踏波而行，不曾泛起一絲漣漪。

魔教的高手們正在下船。段無痕反轉(zhuǎn)劍柄，還未出招，程雪落已向他走來——今夜的程雪落也穿了一身白衣。

程雪落一言不發(fā)，劍罡如天煞。他凌波躍起，劍刃直劈段無痕。他和段無痕交戰(zhàn)，兩劍相撞的暴烈火花落入江水，掀起一陣滔天猛浪。

江浪四濺，潮水翻涌，伽藍派的掌門定睛一看，大驚失色道：“這名武功蓋世的魔教男子，長得和段少俠一模一樣？”

“說來話長，”段永玄在眾人面前承認，“多年前，我有一個兒子被魔教擄走。他認賊作父，還要手足相殘。今夜，我必當(dāng)清理門戶?！?

最后四個字“清理門戶”，段永玄說得格外隆重，尾音洪亮，響徹四野。

直到這一刻，段家的長老們才加入戰(zhàn)局。

江湖七大派的頂尖高手傾巢出動，再加上鄭家、段家的諸位長老，殺手宗門的神武勇者，還有段永玄這位“武林第一宗師”……逐漸讓魔教眾人落了下風(fēng)。

*

柳青青急得要死。

她沒有渡江，只能站在岸邊，遙望遠方的戰(zhàn)況。

她還聽見云棠說：“副教主被二十七位長老圍攻，左護法難敵段永玄，東嵐派的琴音越來越強。兄長還在療毒養(yǎng)傷……誰能做首領(lǐng)呢？”

柳青青猛然回頭，呆呆望著云棠：“教主?！?

云棠輕聲說：“假如首領(lǐng)死了，軍心渙散，我們就要不戰(zhàn)而敗了。”

柳青青聽出云棠的言外之意，連忙說：“教主，你不能渡江 ?！彼o緊抓著云棠的袖子：“教主，你正在服藥。大夫們千叮嚀萬囑咐，你必須靜養(yǎng)，絕對不能再動武?！?

她離云棠很近，能聞到清淡花香。

湖畔水風(fēng)連綿，她渾身發(fā)抖。

云棠望向江面：“我不能看著他們送命?！彼届o地訴說：“六年前，我躲在后山，父母舅舅一個接一個地死了……我很后悔。”

柳青青雙眼含淚：“可是今天、今天……”

“段永玄好像籌劃了很久，”云棠感嘆道，“他老奸巨猾。”

大約一個月之前，云棠收到風(fēng)聲——江湖七大派即將聯(lián)手討伐魔教。云棠在苗嶺四周布置了埋伏，也在江畔豎起了五行八卦陣。

然而段永玄算無遺漏，因地制宜，總有萬全之策。

段永玄天賦卓絕，智多近妖，融會貫通百家之長，武功高到世所罕見。

他好像沒有弱點。

云棠打了個指訣，右護法立刻傾身：“教主？”

云棠問他：“段夫人呢？怎么還沒來？”

右護法恭敬道：“教主稍等。段夫人快來了?！?

云棠又問：“錦瑟呢？”

右護法如實說：“還在路上?！?

云棠握著一把劍，赤足踏上江面：“走吧?！?

水花濡濕了她的雪紗裙擺，露出她的纖細腳踝。十幾位堂主跟隨她上船，柳青青淌過江水，扶住船舷：“教主！”

云棠回頭看她：“別急，哪怕我死了，你也不會死。我從沒給你下過蠱……先前我說的生死蠱，只是逗你玩的?！?

彼時柳青青才剛?cè)虢?。為了證明自己的一番衷心，她向云棠討來“生死蠱”——據(jù)說，蠱蟲的藥引，是云棠的血。如果云棠死了，柳青青就活不成。

那個“生死蠱”長得像黑豆，吃起來也像是黑豆。于是，聽完云棠的話，柳青青愣住了，四肢僵硬得宛如木頭。

云棠對她一笑：“幫我把這個東西，交給兄長?！?

柳青青從她手中接過一枚戒指。

這枚戒指，只有教主才能佩戴。

江水泛開漣漪，碧波蕩漾，船也飄遠了。

黑夜中涼風(fēng)刺骨，柳青青神色恍惚，渾似沒了知覺。江水倒灌進衣袖，她仍未上岸。原來六神無主、失魂落魄是這般滋味，她飽嘗煎熬之苦。

她的背后，有人叫她：“青青？”

柳青青轉(zhuǎn)身，見到了沈堯。

衛(wèi)凌風(fēng)、錢行之和澹臺徹都站在沈堯的背后。沈堯急不可耐，已經(jīng)拔劍出鞘了，他說：“云棠讓我們搬去另一座島上，我就覺得不對勁，一定有事發(fā)生！七大派和段家都打到門口了，真是欺人太甚！”

錢行之道：“哎，今晚要死多少人啊……”

“江上浮尸，血流遍地，”澹臺徹牽來一艘船的繩子，“就像六年前一樣。”

衛(wèi)凌風(fēng)立刻踏入船內(nèi)，沈堯和澹臺徹緊隨其后。錢行之也想上船，卻被沈堯一把推開：“九師兄，你不會武功，你留在這里。”

錢行之發(fā)出怒吼：“我會用毒！”

沈堯托腮看他：“真的嗎？”

沒想到……竟然被小師弟看扁了！

錢行之無法接受自己被小師弟蔑視。他猛然敞開衣袍，兩襟掛滿了草藥包，隨著他搖晃的身軀而簌簌抖動：“全是毒藥！有備無患！如何，佩不佩服你的九師兄！九師兄今天就是苗嶺第一猛男！”

沈堯怔住。

澹臺徹笑說：“上船。”

錢行之和柳青青同時上船。

船頭駛向?qū)Π叮嗲嗖耪f：“教主讓我守在江畔，防止他們多面突襲。所有城主和島主都自備了護衛(wèi)……”

沈堯只問：“段永玄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無人回答。

沈堯舀起一捧江水，兇殘地撒開水花：“我們所有人一起包圍段永玄，狠狠地群毆他，有勝算嗎？”

衛(wèi)凌風(fēng)道：“恐怕不是我們包圍了他，是他一個人包圍了我們。”

“什么？”沈堯震驚，“他這么強？”

錢行之狐疑道：“大師兄！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fēng)！”

沈堯思忖道：“大師兄，我聽師叔說，你體內(nèi)毒性解了一半，腳傷也養(yǎng)好了。澹臺先生，你恢復(fù)了三成功力……我多少也算是個有武功的人。我們幾個，加上程雪落、所有堂主、副教主、十八連騎一起對抗段永玄，能撐到什么時候？”

“段永玄從不佩劍，”衛(wèi)凌風(fēng)忽然說，“因為他心中有劍，能化萬物為劍?！?

澹臺徹補充一句：“三十年前，我們還沒出生，段永玄已經(jīng)修煉到化境。”

衛(wèi)凌風(fēng)道：“我的天資不如他?！?

澹臺徹點頭：“我亦不如?！彪S即笑說：“但我比他年輕許多?！?

“年輕有用嗎？”沈堯質(zhì)問道，“年輕就能打得過老頭子？”

“打不過?！毙l(wèi)凌風(fēng)坦然承認。

沈堯沉沉嘆氣：“他武功那么強，我在他面前像一只剛出殼的雞?！?

衛(wèi)凌風(fēng)摸了摸沈堯的頭：“阿堯，不可自稱為雞。”

沈堯問：“為什么？”

衛(wèi)凌風(fēng)諱莫如深：“人是人，雞是雞，不便混為一談?！?

沈堯勾住他的肩膀：“雞這個字，不能說嗎？”

錢行之爽朗地解釋道：“嘿嘿，小師弟，是這樣的，雞，與‘妓’諧音。你多去幾趟花街柳巷，你就懂了?！?

沈堯表示受教：“九師兄懂得真多。”

“這還用說?！卞X行之洋洋得意。

“諸位，”澹臺徹忽然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你們不怕死嗎？事到如今，尚有閑情逸致?！?

崇山峻嶺逐漸向后退，船艄曳開的白浪消失在渺茫夜色中。刀劍爭斗聲，痛呼怒罵聲，幾乎近在眼前。

沈堯跳下船頭，沖往江岸：“澹臺先生，六年前你對他們說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今天的我，也是這么想的。”

衛(wèi)凌風(fēng)正要跟上沈堯，柳青青喊住了他：“公子?！彼呀渲附坏搅诵l(wèi)凌風(fēng)的手中：“教主給你的東西。”

“云棠？”衛(wèi)凌風(fēng)驚疑道。

江畔沿岸，兩方正在混戰(zhàn)。

沈堯提著長劍，沖進伽藍派弟子聚集的地方，喊道：“你們這幫喪盡天良的畜牲，究竟在搞什么，連漁村的小孩子都抓？你們跟藥王谷有什么區(qū)別！你們伽藍派也配談命理，一天到晚不是殺人放火 ，就是在偷東西 ，不如改名叫瞎?fàn)€派！從上到下又瞎又爛！”

話音未落，繚亂的劍光襲來。

劍光細如銀絲，凌厲如箭，正是流光派的流光飛舞劍法。

沈堯揮劍擋開，側(cè)翻一個跟頭，又沖流光派大喊：“譚百清已經(jīng)被處斬了，你們還要步他的后塵，在苗嶺屠殺村民嗎？難道屠殺村民，就是你們流光派的家學(xué)淵源？流光派的劍術(shù)不怎么樣，殘害老弱婦孺，倒是武林第一！干脆改名叫瘤光派，全稱就是‘武林毒瘤不光不要臉也不要腦子門派’！”

因為有了內(nèi)功，沈堯喊聲震天。

流光派弟子聽了，紛紛震怒，從四面八方趕來追殺他。

沈堯飛快逃竄。

他逃到了東嵐派交戰(zhàn)的區(qū)域。在這里，常夜琴不幸被鄭家的十幾位長老圍攻，沈堯聽見混亂的琴聲，頭痛欲裂，仍然堅持嘲諷：“東嵐派的武功，一向敵我不分，你們練音波功真的有用？”

還沒說完，沈堯瞥眼看見一位鄭家武士揮刀戳向錢行之。沈堯縱身一躍，翻過手腕一劍擋住刀鋒，救下了錢行之。

這位武士打不過沈堯，竟然跑了。

錢行之捋順袖子，抓好一包毒藥，才說：“小師弟，你為什么到處罵人？”

沈堯抬頭，望著遠處的段永玄：“沒人打得過段永玄，我遲早會被殺。反正我快死了，還不如罵個痛快。日他娘的，真解氣?！?

錢行之也說：“日他娘的，你真會罵，好幾個掌門都被你氣得臉發(fā)紫。”

沈堯沒作聲。

他看到了程雪落和段無痕。

程雪落和段無痕纏斗已久，難分高下。

這時，段永玄出手了。

江浪拍打在岸邊，段永玄凝水為劍——足有成千上萬把長劍，劍尖晶瑩似冰，寒氣針砭入骨。而他在虛空中踏行，手指朝下略略一劃，就已催動磅礴之勢。

他順移丈許，避開段無痕，直沖程雪落。

“完了，”沈堯喃喃自語，“程雪落死定了?！?

錢行之捂緊雙眼：“左護法死后，我會給他燒香、燒紙錢的。哎，段永玄這老頭，太狠了吧，自己兒子都下得去手……”

話沒說完，衛(wèi)凌風(fēng)來了。

沈堯想救程雪落，根本跑不了那么快。但是衛(wèi)凌風(fēng)可以。衛(wèi)凌風(fēng)休養(yǎng)數(shù)月，在兩位師叔的悉心照料下，腿傷幾乎好全了，輕功施展得十分純熟，就像來無影去無蹤的疾風(fēng)，從江面上飛快地掠過。

衛(wèi)凌風(fēng)手握廣冰劍，劍鋒自左向右橫斬段永玄的腰腹。因他站定于江面，水浪就從他腳底向上攀升，再陡然傾瀉，聲勢浩大如山巔雪崩，盡數(shù)砸在段永玄的身上，也擋住了段永玄刺向程雪落的萬劍之鋒。

“日他娘的，大師兄好強?。　卞X行之擊掌贊嘆道，“大師兄一邊用長劍腰斬，一邊用大浪打頭！段永玄一定已經(jīng)死透了吧？”

然而，段永玄的聲音穿透水幕，震顫了所有人的耳朵。他說：“無量神功，不過爾爾?！?

明月正圓，段永玄踏波而立，毫發(fā)無傷，反觀衛(wèi)凌風(fēng)——他的發(fā)絲散亂，衣袖染血，手上的廣冰劍被折成了兩段，劍身只剩下遲鈍的豁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