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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 街上冷冷清清,月光凄迷。

皇城內的寺廟正在敲鐘。鐘聲渾厚, 響遏行云, 夜里聽來,甚是哀絕。

元淳帝駕崩之后,整個京城再度戒嚴。楚家和江家接管了兩處城門,派遣了許多巡街的武士。

沈堯站在皇宮的宮門之外,心道:這座皇宮,果然不及魔教的老巢宏偉壯觀。

當著侍衛的面, 沈堯一把揭下皇榜。守城的侍衛走了過來, 告誡沈堯:“把皇榜貼回去。”

沈堯一時沒反應過來。

侍衛靠近, 好心提醒道:“小兄弟, 你今年貴庚?可有二十歲?聽我一言,你把皇榜貼回去, 早點回家吧。”

這侍衛腰間佩刀,口音很像沭陽人。

或許,他來自沭陽江家。

沈堯暗忖:難道現在看守皇城的人,都出自武林世家嗎?

沈堯的左手攥緊皇榜,右手伸向懷中,掏出一塊做工精細的令牌, 正是江連舟送給沈堯的那一塊“江家行者令”。

侍衛見了“行者令”, 果然變了臉色, 恭敬道:“大人。”

沈堯催促道:“你去通報吧, 就說有人揭下了皇榜。我叫沈堯, 是丹醫派掌門的關門弟子。”

憑借這一塊“行者令”,沈堯的進宮之路暢通無阻。

元淳帝招安五大世家的當天,江家的表現可謂正直果敢、干脆利落。江展鵬處理譚百清時,更是大公無私,毫不手軟。

但為什么,元淳帝死后,舉國哀喪,京城戒嚴,江家和楚家還能趁機抽調人手,甚至把持了皇城的守衛?

沈堯一邊思考,一邊走路。行至一半,他驀地頓住。

衛凌風一直跟在他身側。他這一停,衛凌風也停了。

沈堯問:“楚開容……”

“害怕嗎?”衛凌風提醒道,“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沈堯搖頭:“師兄,我要是害怕,我就不會來京城。若問我現在最怕什么?我最怕你有什么三長兩短。你要是不想讓我擔心,你一個人去走回頭路。”

衛凌風目視前方:“我不走。”

沈堯道:“那我們一起往前。”

漫漫長道上,石墻高聳,宮燈耀亮。

兩位公公替沈堯和衛凌風引路。他們彎身低頭,將沈堯和衛凌風帶進了太醫院。

太醫院內,燈明如白晝,四下無人聲。因為元淳帝駕崩了,舉國新喪,太醫院的所有人都在披麻戴孝。

幾位年輕的學徒伏在案前抄錄醫經,沈堯走過去一看,略感疑惑:這不是他們丹醫派的入門典籍嗎?

沈堯發問:“請問你們從哪里買到了這本醫書?”

其中一位學徒抬起頭來,看著沈堯:“不是買的,是何大人在七年前寫的。”

“何大人?”沈堯道,“太醫院的何大人?”

臺階之前,忽有一個人應道:“正是老夫。”

沈堯側身一看,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呆在了原地。

這位白發白袍的何大人,形貌像極了沈堯師父掛在墻上的一幅畫。沈堯再三確認,脫口而出:“師叔?”

何大人微微頷首,又說:“二位隨我來。”

沈堯遲疑著未曾挪步。而衛凌風已經跟過去了。沈堯只能緊隨衛凌風,同那位何大人一起走向太醫院的西側。

太醫院西側的燈籠少了幾盞。此處人影凋敝,雜物堆積,也沒有護衛鎮守。何大人喊了一聲:“老王!”暗處又走出來另一個太醫打扮的老者。

衛凌風立刻上前,恭敬道:“王師叔。”接著拱手抱拳,對何大人道:“何師叔。”

何師叔與王師叔各嘆一聲,席地而坐。迎著幽暗月色,王師叔的眼中微泛淚光,還問道:“衛凌風,那是你的小師弟吧?”

沈堯蹲在了衛凌風身邊,規規矩矩地恪守禮節:“見過二位師叔。”

王師叔點頭,贊許道:“不愧是我丹醫派的下一任掌門人。”

沈堯質疑:“我?”

王師叔再次點頭:“你師父把《靈素心法》傳給了你。按我們丹醫派的規矩,持有《靈素心法》者,便是下一任的掌門人。”

沈堯垂著頭,抓了一下自己的發帶:“師叔,你們當年為什么離開丹醫派?”

“年輕不懂事,”何師叔背靠墻壁,回憶往昔道,“我和你另外幾位師叔都認為清關鎮太小,容不下我們施展抱負。只有你師父,愿意待在清關鎮。”

何師叔伸出手,指著王師叔道:“你的王師叔,如今已是太醫院的提點。”

沈堯盯著王師叔白袍下的官服,猜測道:“正六品大官?”

“正五品。”衛凌風糾正了沈堯。

沈堯立刻抱拳:“草民參見正五品提點大人。”

王師叔敲了沈堯的頭。這個舉動,就像師父一樣。沈堯不由得恍惚了,低聲問:“其他幾位師叔呢?”

這一回,何師叔沉默不語。反倒是王師叔坦然回答:“葬在京郊了。”

沈堯又問:“壽終正寢?”

王師叔搖了搖頭:“丹醫派的人,至少活到九十歲,才算壽終正寢。我們的師父,年過五十,方才收徒。”

沈堯深吸一口氣,直言道:“那是為什么,幾位師叔死得這么早?”

王師叔反問:“你們今日前來,是為了替太子治病?”

沈堯點頭。衛凌風搖頭。

王師叔教導沈堯:“多跟你師兄學一學。”

沈堯臉上露出迷茫神色:“啊?”

何師叔接話道:“在這皇宮之中,最重要的不是為貴人們看病,而是看清局勢,為自己保命。皇宮如江湖,江湖亦如皇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輕輕拍了拍沈堯的后背,這個舉動也是師父曾經做過的。

彼時,師父對沈堯說:“阿堯,你要用心學醫,將來治病救人,積德行善。”

而今,師叔對沈堯說:“掌門,你要回清關鎮,繼續治病救人,遠離江湖。”

沈堯扯開了發帶,發絲松散,遮住他的半只眼。他潛在陰影中,不覺笑了笑,才說:“師叔,來不及了。藥王谷早就盯上了我們……從丹醫派開宗立派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身在江湖中,怎能離得開?”

何師叔看著衛凌風:“你一向懂事明理。你多勸勸你師弟。”

衛凌風卻說:“我覺得師弟言之有理。”

沈堯重新綁好頭發,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衣領,站在兩位師叔的面前,恭敬道:“師叔,我今日揭下皇榜,正是為了替太子治病。”

何師叔嘆了一口氣:“若是為了積德行善,治病救人,那大可不必。與你有一致想法的師叔們,如今都葬在京郊。”

沈堯重新坐在臺階上:“我還是不懂。為什么他們會死?元淳帝殺了他們嗎?”

衛凌風回答道:“元淳帝祈求長生不老,多年服食丹藥。那些丹藥里,有鉛霜、□□、水銀。常年服食這些東西,有什么后果?你應當明白,阿堯。元淳帝子嗣稀薄,太醫上諫……”

沈堯倒抽一口涼氣:“元淳帝就把他們殺了?”

“殺了兩個,”何師叔接話,“還有后宮的娘娘們求子、貴人們求藥,出了差錯,我們都擔當不起。”

沈堯有感而發,不禁笑了:“我早前聽說,魔教殺人如麻,惡貫滿盈。后來我親眼見證武林正派和魔教的作風差不了多少。沒想到,京城皇宮也是個有理無處說、有力無處使的地方。平民如螻蟻,人命如草芥。哎,師兄,我竟然開始贊同世家大會上鄭家主的那番話,尊崇國法,尊崇律法,才是武運昌盛、國運昌盛之道。”

衛凌風轉過頭,看著近旁的一道側門:“嗯,各地的門派、世家割據,談私仇、講公憤,無人在意平民的死活。”

他說完這句話,側門進來一隊御前帶刀侍衛。為首的侍衛大聲喊道:“誰是沈堯?”

沈堯應道:“我!”

那侍衛做了個“請”的手勢:“太子殿下正在等您,沈大夫。”

何師叔和王師叔面露驚詫之色。

王師叔站起來,道:“這位沈大夫……”

王師叔還沒講完,那位侍衛的右手按住了刀柄:“王大人,這位沈大夫自稱是丹醫派人士。依您之見,沈大夫醫術如何?若是個江湖騙子,兄弟們就把他斬了,省得耽誤了太子殿下的病情。”

王師叔單手負后,語聲和藹可親:“以我之見,這位沈大夫雖然年輕,但醫術十分高明。對于同行的提問,沈大夫應答如流,且有自己的一番見解,確實像是丹醫派的弟子。”

侍衛眉梢一挑,喚道:“沈大夫請,王大人請。”

烏云遮月,路徑幽暗,沈堯穿過一地樹影,走向了那一群帶刀侍衛。王師叔和衛凌風都跟在他的身后。侍衛又橫刀向前,未出鞘的刀口立向衛凌風,問:“你是誰?”

王師叔代為回答:“他也是丹醫派的弟子,是這位沈大夫的師兄。”

太醫院的王大人三番四次為兩個來歷不明的混小子說話,那侍衛不愿招惹麻煩,便不再多問。眾人踏破夜色,直往太子寢宮而去。

*

寢宮門外,明燈高掛。

臺階之前,黑壓壓跪著一片人。沈堯躬身垂首,作出一副謙卑模樣,眼角余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丫鬟和仆從,猜測他們正在為太子祈福。

元淳帝推崇佛法,還在宮中建了一座寺廟。先賢曰:“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元淳帝對佛法的癡迷也使得宮中上下都會念兩段佛經。

沈堯跪在臺階上,向太子行禮時,聽見身后有丫鬟小聲念經,心中暗道:這是在祈福,還是在催太子上路?

沈堯、衛凌風、以及他們的王師叔跪了好一陣子,正門終于打開。宮中走出兩位太醫打扮的中年男子,還有……楚開容。

沈堯抬頭時,正好對上楚開容的凝視。

從清關鎮到涼州的那段路上,楚開容一直都是一副風流倜儻、折扇不離身的貴公子做派。今夜的他與往日不同。

楚開容穿著素衣簡服,以一條白綢束發,眸底斂盡一切笑意,唇角卻微微上挑:“二位請進,王大人請進。”

衛凌風、沈堯在門口脫了鞋,赤足踏進殿內。

門后立著一道山水覆雪的屏風,山高水闊,明月皎皎,千里寒江飄雪,左下角卻題著一個小字:夏。

明明是雪景,為什么要寫“夏”?沈堯腹誹。

這時,楚開容繞過屏風,撩起紗帳,緩聲道:“許興修,你的同門師兄弟來了。”

數月不見,許興修的形貌沒有一絲改變。但他聽完楚開容的話,卻是充耳不聞,他還對楚開容說:“太子殿下有我看顧,不必再找外人。前日里,丞相來過一次,國不可一日無君……”

許興修和楚開容說話時,沈堯已經摸黑走進一間房。他聞到清淺馥郁的香料味。這股氣味若有似無,初聞時,容易將它錯認為安神靜心香,實際上,這是一種非常厲害的迷魂香。

太子寢宮里,竟會用到迷魂香?

沈堯打開窗戶,清風入室,吹散香氣,床上現出一位年輕男子的人影。此人身穿一件綢緞織成的龍紋黃袍,兩腳掛在床尾,不知是死是活。

“殿下?”沈堯試探道,“太子殿下?”

無人應聲。

帳幔間一片死氣沉沉。

沈堯跪在床邊,正想看清太子臉色,床上那人忽然動了一下。接著,這人伸出兩只手緊緊扣住沈堯的手腕,啞聲道:“大哥,我不想死。”

沈堯渾身僵硬,猶疑著問道:“黃半夏?”

黃半夏躺在床上點頭。

沈堯搭著他的脈搏:“你怎么成了太子?”

“太子死了……”黃半夏悶咳一聲,“太子瘦弱……楚夫人帶我入宮……戴面具……”

沈堯指尖一涼:“因為你也身材瘦弱,他們竟把你扮成假太子?”

黃半夏極度孱弱,早已分不清虛實:“大哥,你把我從夢里救出來……我不要待在皇宮。”他的心脈越來越緩。沈堯按壓他的穴位,他驀地驚悸,喉間扯出痛苦至極的嘶吼聲。

沈堯滿頭冷汗,不僅是因為黃半夏病情危重,更是因為,黃半夏落得這般地步,并非他染上了什么惡疾。而是因為,有人使用復雜難纏的針法封住了黃半夏的穴道,只盼能活活拖死黃半夏的這條命。

是誰呢?

誰封住了黃半夏?

這種針法,像極了丹醫派的手筆。

丹醫派的本門真傳,正是針灸。針灸可以助人,也可以害人。

沈堯不禁默念道:黃半夏,黃半夏,當初我不該帶你離開安江城。

沈堯原本指望著,治好太子,攀上皇族,依靠朝廷的勢力,找出殺害師父的兇手。怎料皇族還沒攀上,先把自己搭了進去 。就連黃半夏的這條命,都是大人物用來博弈的一顆棋子。

幾個月前,沈堯聽說黃半夏被楚開容找到了,竟然還為黃半夏感到高興。因為他覺得楚開容尚存一份善心。

我的腦子進了水!沈堯怒罵自己。

他握緊黃半夏的手,忽聽許興修在他背后問:“你為什么進宮?”

沈堯扭過頭,看見許興修、 楚開容、衛凌風三人全都站在床側。

沈堯早已厭煩了藏頭露尾的話術,何況現在人命關天。沈堯急忙道:“恕我直言,眼下形勢危重……”

許興修打斷了沈堯的話:“太子病因難尋,病情遷延,沈大夫,你治不好他的病。你們走吧。”

衛凌風卻說:“元淳帝駕崩,太子死后,楚開容會不會登基?”

“衛凌風!” 許興修壓低聲音道,“在太子寢宮里大放厥詞,讓守衛聽見,會被推到菜市口斬首。”

衛凌風橫過手掌,在脖頸間劃了一下:“三兩句閑言碎語,你聽不得。明知楚開容貍貓換太子,你還幫他封住了黃半夏的心脈。你不怕事情敗露,自己被斬首嗎,許師弟?”

許興修急怒攻心,氣息不穩,只能扶墻站立,沙啞道:“你什么都不曉得。你在城外高枕無憂。你怎會明白,我要如何茍活?”

衛凌風竟然說:“為了茍活,我做過許多事。”

楚開容終于在此時開口:“說來話長……”他緩緩落座在一把軟椅上。月光灑在他的肩頭,他垂首不語,整張臉半明半暗。

“楚一斬,”沈堯叫了他的諢名,“你不要吞吞吐吐。”

楚開容雙手搭在膝頭,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多年前,元淳帝的兩個弟弟都被他流放去了邊疆。元淳帝駕崩當晚,太子死了。皇室無人,國脈將衰,此消息一出,朝野必將震蕩,異族必定來犯,你們罵我貍貓換太子,你們當我愿意做這種混賬事!我家住京城!我不保皇城,誰來保?”

衛凌風坐在床上,親手探過黃半夏的脈息,才說:“楚開容,當年你毒發病重,無藥可救時,是不是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說,讓你來清關鎮的丹醫派尋醫問藥。”

楚開容凝視著衛凌風。

衛凌風說:“那封信,是我寫的。”

楚開容閃身到床前,拽住了衛凌風的衣領。他骨節嘎吱作響,目光中迸發驁狠之色,再無一絲一毫的寬宏氣度。

衛凌風與他對視:“我從京城商隊的口中得知,京城楚家的公子病重。我托他們帶給楚家一封信。此后,你飛鴿傳書,一直與我書信往來。”

楚開容閉目養神。片刻之后,他恢復往日的心境,胸膛仍然起伏不止:“你引我謀.反。”

衛凌風搭住他揪在衣領上的手,一根一根地掰走他的手指:“楚公子,何出此言?”

楚開容一笑,應道:“你在信中提及我的父輩。我父親早亡,江湖傳聞他重病不愈、懸梁自盡……全是假話。當年元淳帝賜了他一杯毒酒。只因楚家在京城享有盛名……我父親做了武林盟主,還是元淳帝的堂弟,民間有人供奉‘楚’字寺廟……衛凌風,你甚至把我的親筆信泄露給了藥王谷。那位谷主進諫元淳帝,元淳帝暴跳如雷,急忙招安五大世家。”

周圍還有旁人在場。楚開容卻不在乎,直言不諱道:“我初進丹醫派,懷疑寄信人是你。但你行事過于沉靜,人也循規蹈矩,我料定你胸有城府,絕非一日養成。”

沈堯聽得云里霧里,質疑道:“楚開容,你來我們丹醫派,是因為你中毒了。誰給你下的毒?”

“藥王谷,”楚開容如實解釋,“他們想將我除之而后快,再去元淳帝的面前邀功。”

他緊盯著衛凌風:“你早就知道了這些事。”

衛凌風道:“我在藥王谷待了幾年,侍奉于谷主身邊,自然有所耳聞。”

楚開容又問:“你為何能離開藥王谷?”

這個問題,無數人問過無數遍。衛凌風從未回答過。

而今,衛凌風實話實說:“藥王谷的谷主想要《靈素心法》。他把我送到清關鎮,讓我拜入丹醫派門下。等我得到丹醫派的真傳,再拿回《靈素心法》,藥王谷便會鏟除丹醫派……我是藥王谷派來的細作。”

衛凌風神態湛定,語氣鎮靜。

沈堯和許興修卻聽得心神巨震。

許興修眼見衛凌風無喜無怒無怨無悲,心下極度悵然,不由得說:“衛凌風!丹醫派所有師兄弟的身家性命系在你一人身上,你甘愿做藥王谷的鷹犬?”

沈堯只問:“師父知道你從哪里來嗎?”

“師父猜到了,”衛凌風望向遠處,“我是他的第一個弟子。我來時,滿身傷痕,百毒入體。他教我如何化解毒性……”語聲漸低,衛凌風說:“我亦愧對恩師。”

楚開容頗感興味地看著衛凌風:“你想過沒,為什么段永玄知道你的身份?數月前的武林大會上,段永玄同我說了。因為你師父和段永玄是故交。所以,我們還沒抵達涼州之前,你師父就修書一封,寄給了段永玄,將你的底細告訴了他。你師父在信上說,衛凌風中過藥王谷的一百多種毒……”

衛凌風呼吸一頓。

沈堯瞳孔一縮,悄聲道:“不可能。”

“有何不可?”楚開容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在這江湖之中,你還指望,能用真心換真心?”

“無論如何,”沈堯定了定神,重申道,“我要救回黃半夏。”

楚開容拾起桌上一把竹骨折扇。他反轉扇柄,挑起沈堯的下巴。

沈堯被迫抬頭,仰視著他。

他居高臨下地端詳沈堯:“眼前這條路,不是我選的。你師兄早已策劃好一切。你對著我說,不如去求你師兄。”

“楚公子何必抬舉我,”衛凌風接話,“我只盼望藥王谷的谷主粉身碎骨。”

楚開容展開折扇:“不止。你想連根拔除江湖各大門派。你比那個魔教妖女更狠,她只是殺了幾位掌門。而你,你要讓門派的根基……蕩然無存。”

楚開容攏袖抱拳:“衛兄,好手段。”

衛凌風并未做聲,像是默認。

這房間里的黑暗與寂靜不斷延伸,仿佛吞吃了一切良善。

所有人的面貌,都被陰影籠罩。

空余一盞燭火飄搖。

沈堯垂目,又問:“楚開容,當日在丹醫派,誰殺了你的侍衛?”

“是我自己,”楚開容兩手攤平,折扇夾在他的指間,“還有安江城的那個綺藍,你記得她嗎?他們死在我的刀下,并非我故意為之。”

沈堯啞聲道:“你還能在無意中殺人?”

楚開容笑著說:“我夜間熟睡時,綺藍姑娘來吻我的臉,我正從噩夢中驚醒,拔刀便斬了她 。那個侍衛也是,深更半夜查看我是否安好,我一拳打在他心口。沈大夫,你不必對你師兄失望,我們江湖中人,大抵都是這樣。殺人太容易,提刀一條命,揮刀一條命,誰會在意?”

“我!我在意!”沈堯猛錘一座木柜。

木屑飄灑,沈堯說:“我一直記得剛出清關鎮時,你同我說的一個故事。你說,你曾經一時失察,讓一群土匪殺了一對夫妻。你很后悔當日沒有救下他們,因此而自責。我以為這是你的本心,楚開容。你本心向善。”

楚開容一怔。

沈堯抬起黃半夏的手臂:“讓我帶走他。他年紀尚輕。他父親為了安江城百姓付出許多,土匪的刀沒落下來,他還能活。”

許興修阻撓道:“你不能直接走。丞相派人守在了太子寢宮的門前。”

沈堯反問:“為什么丞相允許楚開容待在寢宮里?”

“國不可一日無君,”許興修看向楚開容,“依丞相的意思,太子命不久矣。皇族之內,能繼任大統的……”

沈堯當機立斷,點按黃半夏的幾處穴位,將他弄成了龜息之態。就像當日在流光派,沈堯協助趙邦杰裝死一樣。

而后,沈堯道:“太子薨了。”

他邁過門檻,走到前廳,高呼:“太子薨了!”

王師叔根本沒有驗過黃半夏的脈搏。此時,王師叔長舒一口氣,竟然也朗聲宣告道:“太子薨了!”

隔著一道雕花剪影的木門,沈堯看到殿外眾人伏跪痛哭,哭聲撼天,宛如山崩地裂。

*

真太子已死,假太子也死了。

尸體停棺靜置,真太子得以入棺。

而黃半夏的面具被揭了下來。沈堯抱著黃半夏,坐在一輛馬車里,在兩位師叔的陪同下出宮。

馬車上,兩位師叔從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皇城。

一道又一道的宮門在他們的身后關閉。

巍峨壯麗的宮闕城樓,終究化作一縷過眼云煙。

王師叔眼皮微垂,疲憊倦怠道:“終于能告老還鄉了。”

何師叔也附和道:“終于放我們走了。”隨后,何師叔又說:“衛凌風那孩子……”

沈堯低聲道:“他有他的路。”言辭冷淡,不復往日熱情。

皇宮最高的一座城樓上,衛凌風憑欄遠望,目送沈堯的那一輛馬車。直到馬車消失在宮門盡頭,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動。

長風吹亂了他的發絲。

浮云漸止。

他眺望蒼穹,日光刺眼。

楚開容在他身后說:“早知如此,你何必讓我陪你一起誆騙師弟?”

衛凌風側過臉,只見楚開容一身黑袍,腰纏金絲龍紋,頭戴珠簾王冠。紫檀木雕出一道錦繡華門,楚開容穿過這扇門,神色平靜,兼具帝王之象。

衛凌風道:“算不上誆騙。”

楚開容站在城樓上,意氣風發:“我終于說服了江展鵬,也湊齊了京城的守衛。否則,真太子咽氣的當晚,我會被御林軍活捉。”

衛凌風卻說:“應當感謝黃半夏。”

“黃半夏此人膽小懦弱,不曾練武,出身優渥,且不是京城人士,便于操縱,”楚開容念起黃半夏的種種好處,“多虧這一招貍貓換太子,為我們拖延了幾日……”

衛凌風語氣平淡道:“恭喜。大業得成,旗開得勝。”

這句話,說得沒有一點波瀾。

他實在不適合溜須拍馬。

楚開容看著他,輕輕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天下英雄俯首稱臣,乃是多少人的畢生之愿。”

衛凌風既沒搖頭,也沒點頭。

“再除掉一個藥王谷,就能解除心頭之患。”楚開容提醒道。

衛凌風轉身,走入樓中閣,自顧自地說:“藥王谷的谷主對我們恨意滔天。我讓沈堯先走,便能保他周全。兩位師叔護在他左右,幫他治好黃半夏,不至于讓他過度勞累。沈堯吃過十年曇花,內力只是曇花一現。待我忙完,便將我的功力盡數傳給他,填補他的虧空,補全他的壽命。”

楚開容感懷道:“你要把自己的命,賠給沈堯?你不欠他什么東西,何至于此?”

衛凌風岔開話題:“伽藍派近日如何?”

楚開容回應道:“一如既往。”

衛凌風道:“元淳帝和他的太子都用伽藍派續命。伽藍派續命的方式,正是以命抵命。他們不愿意犧牲本門弟子,便去秦淮樓、熹莽村大肆屠戮,再把罪名嫁禍給別人。”

楚開容點頭:“審問蘇紅葉的那一日,我已經猜到了。在安江城時,我派人盯著伽藍派的老頭,后來他去了熹莽村。當時我還想討要一本《天霄金剛訣》……”

衛凌風看著他,只問:“安江城的瘟疫,又是從何而來?”

楚開容交給他一塊令牌:“藥王谷的隊伍滯留在京城之內,你不妨親口去問藥王谷。別忘了帶上段無痕。段無痕武功蓋世,光明磊落,真是一枚好棋子。”

衛凌風接過令牌,接著問:“你打算殺了段無痕嗎?”

楚開容笑意盎然,搖了搖頭:“段夫人警告過我,唇亡齒寒。我明白她的意思。武林世家這一代的年輕人,全都非常仰慕段無痕。我要是殺了段無痕,世家子弟便不會歸順我,我何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衛凌風把令牌收入袖中,淡聲道:“我死后,你會殺了沈堯嗎?他知道得太多,急躁易沖動,有違江湖規矩。”

楚開容目光深沉,并未立刻作答。

王冠上的珠簾交纏,晃出簌簌輕響。

衛凌風抬起手,理順珠簾,溫聲道:“當日在丹醫派,我給你解毒之后,又下了另一種毒。當今世上,僅我能解。你若是殺了我師弟,我斗膽讓新帝陪葬。”

衛凌風傷勢未愈。如今,楚開容的武功在他之上。

衛凌風剛說完,楚開容緊握他的手腕,使力一撇,只聽一陣腕骨崩裂之聲。衛凌風感到奇痛鉆心,頭暈發作到天旋地轉的地步。他咬著牙,并未喊出一絲痛呼。

楚開容惋惜道:“衛兄,真對不住,你剛長好的手,竟被我擰斷。”

衛凌風唇色泛白:“每個月的月初,你是否整夜盜汗,陰亢陽虛?這是毒性外露的癥狀。我已囑咐不同的人,按月給你送藥,七個月即可痊愈。”

楚開容余怒未平,瞇眼看他,正要折斷他的另一只手,他道:“你父親早亡,你恨元淳帝。元淳帝殺你父親,并非仁君。你大仇得報,是為君主,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但你所殺之人,亦是旁人的父母、子女、丈夫或妻子。你初登基,該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登臨帝位,不是為了讓天下英雄俯首稱臣,是因為群臣相信你能勤于政務,愛民如子。萬邦歸順,海晏河清。”

楚開容放開了衛凌風:“留在京城,輔佐我不好嗎?”衛凌風沒作聲。

半晌后,楚開容摘下王冠,坐在椅子上 ,低著頭顯出一絲疲憊:“你走吧。”

*

大牢里昏暗陰冷,終年不見日光。唯獨一盞油燈立在墻上,燈芯將滅不滅,仿佛燃燒在陰曹地府中。

四周寂靜如墳壟。

雜草鋪成的地面上,段無痕正在運氣打坐。他處于這樣凌亂骯臟的陰森牢房里,周身竟然不染塵灰,衣裳比隆冬時節的白雪更干凈整潔。

衛凌風手持令牌,打開一道牢門,念道:“段公子。”

段無痕道:“何事?”

衛凌風道:“元淳帝駕崩,太子已薨,皇族式微,丞相推舉楚開容繼位。”

“他本不姓楚,”段無痕似乎早有預料,“為了待在京城,放棄皇族姓氏。”

衛凌風點頭:“近日封城,藥王谷的人滯留在京城之內……”

段無痕從牢房里走了出來。他從獄卒的面前經過,問道:“我的劍?”

獄卒馬上取來段無痕的長劍,畢恭畢敬交到段無痕的手里,頭往下垂得更低,絲毫不敢碰觸段無痕的目光。

段無痕握著劍,沿樓梯上行。

衛凌風跟在段無痕身后,明朗的月光逐漸照入眼前,像是從陰曹地府走回了人世陽間。

衛凌風問他:“肩膀上的傷,養好了嗎?”

段無痕回答:“有勞你派人給我送藥。”隨后又低聲說:“楚家校場上,讓譚百清口吐真言的人……”

“是我。”衛凌風承認道。

段無痕沒再說話。

二人出門后,一輛馬車正在等候,駕車之人是趙邦杰。

段無痕、衛凌風先后踏上馬車。駿馬疾行,駛向京郊,很快將他們帶到了一座宅邸前。

這座宅子里關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錦衣華服,正坐在梳妝臺前綰發,左腳的腳踝上戴著鐐銬,將她鎖在了距離一根玄鐵柱子一丈遠的范圍內。

衛凌風念出她的名字:“錦瑟?”

錦瑟回頭望他一眼,右手停在發間,試戴一支翡翠簪。她輕嗤一聲,笑道:“呦,今兒個是什么風,把兩位俊美賽神仙的公子都吹來了。”

她只看到了衛凌風和段無痕,顯然忽視了趙邦杰。

誠然,比起衛凌風與段無痕二人神仙般的相貌,趙邦杰顯得有些平平無奇。

趙邦杰出聲道:“錦瑟小姐……”

錦瑟攬鏡自照:“老娘的年紀能做你娘了!你還叫我小姐!討厭,又來占老娘便宜。”

名門正派的小姐和夫人們絕對不會講這種話。趙邦杰一時詞窮了。片刻后,他才恢復過來,質問道:“你要進京城,少主帶你來了。你要住京郊,少主給你準備了府邸。你何時才肯坦白你的蠱蟲從哪里來?你是否認識藥王谷的人?你害過多少無辜性命?”

錦瑟的體內有一只母蠱。倘若對她嚴刑逼供,她催動母蠱,就會當場暴斃。

因此,段無痕沒把她關進涼州段家的地牢。

細細碎碎的月輝灑在窗前,照入雕花銅鏡,為她增色不少。她斜睨著段無痕,指著他說:“你來,給老娘描眉、戴發釵。”

段無痕雖然清心寡欲,尚未娶妻,卻也知道,為女子描眉簪釵,應當是夫妻之間的嬉戲和情趣。

他對錦瑟說:“切莫得寸進尺。”

錦瑟笑道:“你害怕我啊?怕我玩完老子玩兒子,老子兒子齊上陣,一前一后春思蕩,夜來夜歡多癲狂……”

衛凌風生平第一次聽人說出“玩完老子玩兒子,老子兒子齊上陣,一前一后春思蕩,夜來夜歡多癲狂”這等虎狼之詞。他不由得一怔,宛若石雕一般杵在原地。

段無痕則是十分慍怒:“魔教中人,言辭如此粗鄙不堪!”

“這就算是粗鄙不堪啦,”錦瑟嘆氣,“少見多怪。”

段無痕怒火沖天:“寡廉鮮恥!”

錦瑟略帶憐憫地看著他:“哎呦,你氣到冒煙了,也只會罵人寡廉鮮恥?你爹怎么教你的啊。”

衛凌風咳嗽一聲,問她:“你認識段永玄?”

錦瑟扔開簪子:“段永玄人在哪里?”

“家父正在閉關。”段無痕回答。

錦瑟忽然不說話了。

衛凌風道:“要我幫你簪發嗎?”

錦瑟反問:“你是誰?”

衛凌風走到她面前,從檀木妝匣中撿起一支玉釵。

衣袖遮擋了衛凌風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長勻稱不似凡間之物。比起那一支靈璧玉釵,他的這只手更像是精雕細琢的稀世珍品。

銅鏡中倒映著錦瑟的容顏,她忽覺自慚形穢,肺腑間滋生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恨惱意。她揮袖掃清桌上的釵環粉盒,但那些東西并沒有落在地上,而是被一陣詭異的風托住了。

她神色大變,驚道:“無量神功?”

她怵然發問:“你到底是誰?”

衛凌風道:“云玱。”又折回最初的問題:“你認識段永玄?”

錦瑟起身,卻摔倒在凳子邊上。

她雙腳蹬地,猛然向后退,與衛凌風隔開三尺,才說:“什么認不認識的,段永玄是我的老情人。我連他股間長了幾顆痣都記得清清楚楚。段無痕,按規矩講,你要叫我一聲小娘。來啊!你叫一聲小娘,讓我聽聽。”

話音剛落,段無痕拔劍出鞘。

趙邦杰忙說:“少主,少主息怒!小不忍則亂大謀……”

段無痕道:“她滿口污言穢語,不必再問。”

錦瑟勾唇,瞟視著段無痕:“壞種,你跟你那沒心肝的爹一樣。要不是老娘告訴你,藥王谷照顧著狗皇帝的身子,伽藍派續著狗皇帝的命,你還把江湖八大派當作大好人吧?怎么著,利用完老娘,又要拔劍砍老娘?”

“確實,江湖八大派表面上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實際上受到朝廷各種庇護,占盡各種好處,”衛凌風繼續問道,“錦瑟姑娘,你和烏粟是故交嗎?”

錦瑟點頭:“她跟石刁柏那個老頭走得很近。”

石刁柏,正是藥王谷那位谷主的本名。

石刁柏這三個字,也是衛凌風幼時夢魘的根源。

“烏粟送了你許多蠱蟲?”衛凌風又問。

錦瑟把玩起自己的指甲:“她跟石刁柏換了許多蠱蟲。老娘從她手中偷走了好幾瓶。公子,你對我問東問西的,無非是為了打探怎么殺掉石刁柏,我實話跟你講了吧,沒可能的。這世間沒有一個人能殺石刁柏,劍仙再世都沒轍。”

段無痕被江湖傳頌為“少年劍仙”。段無痕不禁問:“為何殺不了他?”

“他是萬蠱之蠱,萬毒之毒,”錦瑟緩緩抬眸,“他沒有內功,但他座下有走狗無數。他拐走童男童女,只為了練毒試藥。江湖上,沒有哪個門派的毒藥蠱蟲,能比得上藥王谷。”

衛凌風道:“你說的這些,我早已知曉。”

錦瑟側臥在地上,衣領下滑,露出圓潤肩膀:“公子,但別忘了,養蠱之人,必被反噬。蠱蟲越強,反噬越強。”

夜色漆黑,星芒微亮。段無痕走出房間,逐漸遠去,趙邦杰快步跟在他身后,只留下錦瑟和衛凌風仍然待在室內。

衛凌風掌心蘊力,化用無量神功,直接捏碎了千年玄鐵制成的鐵鏈。

他看著滿目驚慌的錦瑟,竟然說:“我不殺你。我放你走。”

錦瑟鬢發蓬亂,遮蓋雙眼,形如女鬼般伏臥于地面,癡癡發笑,似癲若狂。笑聲越來越大,她整張面孔都扭曲了。

衛凌風問:“你笑什么?”

“當年在涼州,你舅舅把我從秦淮樓救出來時,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錦瑟應道,“可他被腰斬的那一天,我卻倉皇逃離了教內。”

“我在笑我自己啊。”她說。

*

衛凌風走出宅邸時,段無痕和趙邦杰已經不見了。

段無痕一向神出鬼沒。他行事之前,不需要告知任何人。

藥王谷與伽藍派勾結已久。這世間除了藥王谷,再沒有哪個門派可以放出數之不盡的蠱蟲。段無痕始終記得熹莽村那一夜,眾多村民死在他面前,而他只能親眼看著那些男女老少在滔天火光中被焚燒。他聞到尸體被炙灼的腐爛氣味。他束手無策。

劍客武士死于爭斗,這是江湖中人的宿命。

段無痕與人交戰,拔劍之前,猶存“不是敵死,就是我亡”的心念。哪怕他被對手斬于劍下,亦是他技不如人。

那些村民手無寸鐵,不該卷入江湖紛爭。

禍不及百姓,血不濺庶民——這是名門正道的規矩。

他騎馬在街上飛馳。他明知藥王谷勢力雄厚,與之抗衡,必須從長計議。但他已在熹莽村公然挑釁譚百清,在楚家校場上當眾拔劍弒君,他不在乎區區一個藥王谷的威脅恫嚇。

夜靜月明,段無痕在石刁柏所住的華宅門前勒馬停下。

門口立著兩座石獅子。石雕的基底上刻寫“藥王谷”三字。

“少主,”趙邦杰跟著下馬,“稍安勿躁……”

段無痕因為挾持天子而入獄,京兆尹還沒開始審問他,段無痕就直接出獄了,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趙邦杰不敢大肆宣揚。

今日遇到衛凌風之后,趙邦杰跟隨衛凌風偷偷來接段無痕,也沒有告訴段家的兄弟們。怎料,段無痕竟然馬不停蹄地趕來了藥王谷的宅邸之前。

趙邦杰勸誡他:“少主!我們并非藥王谷的對手。”

段無痕沒有理他。

周圍的一切聲響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段無痕打了個指訣,身旁的兩匹馬紛紛如飛跑走。他拽著趙邦杰跳上街邊一棵百年老樹的樹杈。茂盛的枝葉遮擋了他們二人的身形,隱沒在茫茫夜色中。

直到晨曦微露時,趙邦杰才聽見一群陌生人的聲息。

他從樹葉的縫隙中向外偷看,看見十幾個藥王谷弟子走出馬車。每一位弟子的肩頭都扛著布袋,那布袋長約三尺,裝得鼓鼓囊囊,縫得嚴嚴實實。

趙邦杰正疑惑袋子里裝了什么東西,段無痕就摘下一片樹葉作為暗器。

涼風掠過,樹葉如刀,以不可阻擋之勢削向一只布袋的繩口。布袋敞開了,藥王谷的弟子“啊”地一聲,袋子里掉出一個年約四五歲的垂髫女童。

那女童穿著夾襖,戴著一塊長命鎖,尚有呼吸,雙眼緊閉,大概是中了迷藥導致昏厥。

藥王谷的弟子將女童裝回麻袋,疑道:“袋子破了?這小孩忒晦氣。”

另一位弟子說:“你跟一個過兩天就死了的人計較什么。”

眾位弟子先后踏過門檻,再關上大門。微亮的天光中,兩座鎮宅的石獅子陰森可怖,像是荒野上豎起的孤墳。

段無痕冷聲道:“他們在京城作奸犯科,官府不管?”

“少主……”趙邦杰欲言又止。

片刻后,趙邦杰吐露實情:“世家大會召開前,我聽聞京城有幾戶人家的孩子走失了。新君快要繼位,楚家和江家把守城門,藥王谷的弟子出不了城,才會在京城動手。”

段無痕背靠樹干,手握長劍:“藥王谷為什么要殺童男童女?”

“屬下不知,”趙邦杰思索道,“屬下只在志怪小說上見過……”

段無痕側目看他:“見過什么?”

趙邦杰道:“見過妖怪……生吃童男童女。”

段無痕笑了一下。雖然他眼底并無笑意,但他畢竟容色出眾,僅僅微露一個笑容就讓趙邦杰心神一凜,差點從樹上摔下去。

趙邦杰抱緊懷里的劍,錯開目光,進言道:“少主,衛大夫自稱侍奉藥王谷多年。少主何不再去問問衛大夫?”

段無痕凝視著他:“衛凌風在哪里?”

趙邦杰抬起頭:“在公館。今日他給我送信,寫明了公館的地址。”

段無痕又問:“沈堯也在公館?”

趙邦杰道:“屬下并未見到沈大夫。”

段無痕蹙眉:“沈堯不在京城?”

“他在,”趙邦杰回答,“衛大夫說,沈大夫住在另一間客棧。”

段無痕不禁思忖:劍客們一旦與藥王谷爭斗,難免受傷流血。小孩子解毒化毒都需要大夫,多一個沈堯,多一份保障。

第二天,段家的劍客們頻繁出沒于京城各大藥房。

沈堯早起出門買藥。返程的路上,他總感覺有人跟蹤自己。

他猛然回頭,向后一望,只見滿街的尋常百姓,還有幾位懷春少女被他盯紅了臉。

奇怪,難道是我想多了?沈堯腹誹。

回到客棧后,沈堯分揀好藥材,在頂樓的小灶房里磨藥。兩位師叔坐在他身邊,手腳麻利地烹制藥膳。

何師叔問:“黃半夏叫你大哥,他是你什么人?”

沈堯道:“他是我……我認的干弟弟。”

何師叔點了點頭,又問:“你,訂親了嗎?”

沈堯驚了,沒想到師叔一下跳到這個問題上,忙不迭道:“訂親?”

何師叔諄諄教誨:“先帝降旨于罪臣,通常要滅人九族。因此,我和你王師叔遲遲不愿娶妻成家。我們在京城毫無根基,誤入皇宮,身無武功,跑也跑不掉。你和你師兄不一樣,你們都是自由身,時候到了,就該早點娶妻生子,這才是正道。”

正在瘋狂搗藥的錢行之馬上來了勁,狂吼道:“師叔,師叔,看我!我已經有家室了!”

沈堯介紹道:“對!九師兄有四個老婆。”

錢行之握著藥杵,抒懷道:“哎,我家中那四位老婆,都做過一些讓我羞于啟齒的勾當。但我仔細想過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會責怪她們。”

幾人正說著話,店小二敲門,告訴沈堯,有人找他。

沈堯匆匆下樓。

樓梯拐角處,站著一位老熟人。此人的長相十分年輕俊美,武功深不可測,還穿著一件料子極好的黑衣,沈堯立馬招呼道:“程雪落……左護法大人,你怎么來京城了,你何時來的?”

段無痕與沈堯對視,卻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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