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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凌風拇指按在沈堯手背上, 卻說:“你不肯就范,是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沈堯第一次聽他恐嚇自己,頗感趣味:“荒天野外的,你總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衛凌風說:“我想……”
沈堯鼻尖蹭他耳骨:“想什么?”
衛凌風束縛沈堯的雙手,拽著他往自己懷中帶。他狎笑道:“我還當你要寬衣解帶,和我裸裎相對,沒想到你只是要抱我一下, 你早說啊。”
衛凌風捂住他的嘴:“你聽。”
不遠處,眾人的腳步聲更近。
殿外花樹繁茂,樓臺重疊如云。草木掩映著一條小路, 路上挑出一盞琉璃宮燈, 提燈者是個黑衣墨發的俊朗男人。
這人年約三十歲,身材高大, 步履穩健, 五官輪廓深邃,眉目暗含一股肅殺之氣,乃是沈堯生平僅見的毫不掩飾一身殺氣的武功高手。
沈堯低聲問:“這是誰?”
“副教主, ”衛凌風回答, “常夜琴。”
常夜琴有個諢名, 叫做“殺人放火夜,斷子絕孫琴”。數十年前,常夜琴的爹和娘都是東嵐派的入室弟子, 跟隨掌門修煉音波功。東嵐派乃是江湖八大派之一, 門下規矩繁多, 戒律極嚴。據說,常夜琴的爹和娘私相授受,暗中結為夫妻,又偷走了東嵐派的一把寶琴,因而被東嵐派追殺三年。這一對苦命鴛鴦無處可逃,便一路南下,直奔魔教。
而常夜琴本人,正是在魔教出生的。他為了魔教,可謂“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想當年,赤星宗是殺手門派排行第四的大宗門,仗著自己高手如云,赤星宗幾次三番挑釁魔教,還向魔教下了戰帖。不久,常夜琴一人應戰,僅攜一琴一劍,一夜蕩平赤星宗,連半個活口都沒留下。
從此,赤星宗就從江湖上除名了。
江湖傳言,常夜琴殺人,必定屠人滿門,讓人斷子絕孫。
由此,江湖人稱他為“殺人放火夜,斷子絕孫琴”。
澹臺徹因為“屠村”的事跡,殺的都是平民百姓,在江湖惡人榜上排名第一。而常夜琴殺的都是武林人士,哪怕他從數量上遠遠勝過了澹臺徹,也僅能在江湖惡人榜上屈居第二。著實可惜。
記起了常夜琴的生平軼事,沈堯感到十分忐忑。他還看見,常夜琴的身后跟著幾位城主、島主、堂主,每個人都是一副肅穆之色,就差在臉上寫五個字“伴君如伴虎”。
沈堯道:“他好兇,比趙都尉還兇。”
衛凌風喃喃自語:“趙都尉算什么。”
沈堯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畫圈,附和道:“也是,區區一個跛子。”隨后又問:“常夜琴和程雪落相比,誰的武功更高?”
衛凌風道:“倘若他們只比劍,程雪落會勝出。”
沈堯補全了衛凌風的話:“倘若再給常夜琴一把琴,他能贏過程雪落。”
“他成了副教主,”衛凌風緩慢起身,“實屬我意料之外。”
四步開外之處,常夜琴停步。他對著衛凌風抱拳,行禮道:“公子。”
衛凌風站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言辭卻很謙和:“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常夜琴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邁過一級一級的臺階:“公子可好?我聽聞公子抱恙,經久不愈,越來越深居簡出,荒廢了一身功力,快淪為第二個澹臺徹。”
衛凌風應道:“不必記掛,我已接近痊愈。眼下正在修習《無量神功》,是以我避不見客。你應當明白,修煉本門秘法,最忌閑人打擾。”
宮殿內爬出的搖曳燭光逐漸照亮了常夜琴。常夜琴一襲黑衣仍然融在夜色里。他長身玉立,斜目掃視衛凌風,又說:“承蒙指教。”
早前在丹醫派,沈堯通過觀察魔教中人的一言一行,總結出一個道理:魔教中人想要切磋武功,會先說一聲“承蒙指教”,然后就立刻大打出手。
果不其然,沈堯走神片刻,常夜琴撐劍一個側翻,順勢拔劍疾掃,劍芒烈烈,殺氣沖天,這一招直奔衛凌風的脖頸,要將他當場割頭 。
沈堯怒罵道:“腦子有病!”手下拔劍出鞘——這還是衛凌風送他的那把劍。
劍氣在風中亂竄,削爛了沈堯的衣袖,他的長劍與常夜琴對碰擊撞,猛然擦出火光。
沈堯野路子得來的一身內功,遠遠比不上常夜琴十年如一日練出的精湛蘊力。二人對戰時,沈堯的手腕被震得發麻,雙臂傳來一陣鉆心劇痛,仿佛皮肉筋骨都從他身上剝離了。
他擋開常夜琴的一劍,手背被劍氣所傷,綻開一條血口,往下流著血。血水滴在鞋子上,紅得發黑,又濃又艷。
常夜琴問他:“你是哪里來的侍衛?功夫太淺,不如去覓江喂魚。”
沈堯未有一絲憤懣,只笑說:“你又是什么副教主?一心弒主,不如去街上彈琴賣唱。小爺我見了你,會賞兩個銅板,準你跪下擦干凈我的鞋。”
常夜琴殺意未減,卻收了劍:“我主子死了,死在五年前。”他睨視著衛凌風:“公子遠游在外,幸好五年前沒回來,保全了一條命。”
衛凌風拾起沈堯的手,一邊給他上藥,一邊說:“你不該盼著我回來。”
周圍還有數位島主、城主,常夜琴肆無忌憚地咒罵衛凌風:“改名換姓的縮頭鼠輩,是應該死無葬身之地。”
衛凌風淡淡地道:“叛教離宗的一對夫妻,又該怎么判刑?”
常夜琴左手按上劍柄:“罵人不罵父母,辱人不辱宗門。”
衛凌風道:“我并沒說是你,你何故遷怒于人?心性急躁易怒,易受挑撥,進退間不留余地,怎做得了副教主。”
常夜琴笑得陰森:“我一向如此行事,輪得到你來管束?”
“日中則昃,月滿則虧。”衛凌風給沈堯上好了藥,又開始按揉沈堯的腕間穴位,給他舒筋活絡,止血止麻。
衛凌風和常夜琴講話,似乎只是隨口一談,并沒有真正把常夜琴放在眼中。對衛凌風而言,沈堯的傷才是最要緊的。這一舉動徹底惹惱了常夜琴,他剛要發作,忽聽一人出聲:“教主正在等你們。”
常夜琴往前看,見到了程雪落。
程雪落站在門檻之內,一步都沒踏出來。他生性寡言,不愛說話,開口都是萬不得已。而今,他看到沈堯手上的傷,竟然詢問道:“誰傷了你?”
常夜琴聳肩而笑:“左護法大人,你也要為了一個新來的侍衛,與我作對?”
“沈大夫,”程雪落稍稍偏了頭,“何時做了侍衛?”
沈堯三步并作兩步地趕過去,豪爽地拍了下程雪落的肩膀:“沒事,都是誤會。我馬上來,不讓教主久等。”
衛凌風跟在沈堯背后,二人朝著席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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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之內,云棠高居最上座。她左右兩側的位置分別屬于程雪落和右護法。再往左數的第一張桌子,則屬于衛凌風。他們四人的座位往下一排,正坐著教內的三位副教主。
而這三位副教主之中,又數常夜琴最為年輕。除了常夜琴之外的兩個副教主,都是白發蒼蒼的端肅穩重的老頭子。
這么一看,沈堯不禁有些佩服常夜琴:“年紀輕輕的,爬得很快嘛。”
錢行之沒聽清,遂問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