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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堯認為,云棠受傷是真,被吊死是假。如此一來,他更加擔心衛(wèi)凌風的處境。他隨口找了個理由,離開了江連舟的房間,抽絲剝繭地回想過往那些經(jīng)歷,一直想到深更半夜。
這一夜,沈堯懷著一腔對衛(wèi)凌風的惦念之情,心事重重地在一片昏昏沉沉中入睡。
*
誠如沈堯所言,次日傍晚,江連舟身體大好,再無一絲病容,甚至能大口吃飯、四處跑動。
江家眾人對沈堯更客氣了一些。
然而,江連舟聽說沈堯治好了自己,反倒有些怏怏不樂:“你深藏不露,竟沒告訴我,你還是個大夫。”
沈堯笑說:“大夫有什么好講的?我盼著你將來長命百歲,無病無痛,再也不用看大夫?!?
江連舟豎起手指,在桅桿上“砰砰”敲了兩下:“好吧?!彼f:“我也盼著你平安無事,早日見到心上人。”
雨過天晴,鷗鳥齊飛,廣闊的水面有了邊際。沈堯向前方眺望,無數(shù)燈火倒映在沿岸碼頭邊,光影與水波交相輝映,仿佛托起了一座名為“沭陽”的不夜城。
沈堯正想問一問沭陽的奇聞異事,江連舟突然低聲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沈堯臉色一變:“啊?”
江連舟伸長胳膊,衣袖倚著桅桿蕩漾:“我從小體弱多病,經(jīng)常發(fā)高燒,從沒好得這么快,從沒像現(xiàn)在這般,第二天就能下地,跟個沒事人一樣。今天傍晚,姐姐問我狀況如何,我騙了她。我說還有些難受,其實早沒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沈堯:“我爹說,身懷絕技的人行走江湖,多半要用化名?!彼浂簧岬刈穯枺骸澳阌姓婷麊幔课抑柑彀l(fā)誓,不會告訴別人?!?
船只離岸更近,萬千燈火映在他的雙眼里,仿佛星辰落入了清澈山溪——這是一種未經(jīng)世事的眼神。沈堯一時觸動,不假思索道:“我姓沈,名堯?!?
江連舟念了兩遍:“沈堯,沈堯?!?
沈堯點頭:“是我?!?
江連舟猛然想起什么,為之一振:“衛(wèi)凌風是你師兄?你就是丹醫(yī)派的小弟子?平息了安江城瘟疫的那個人?你還曾經(jīng)在熹莽村,和段無痕并肩作戰(zhàn)?”
沈堯后退半步:“我……哪有資格,去和段無痕并肩作戰(zhàn)。我不給他拖后腿,我就要謝天謝地?!?
這一剎那間,江連舟有好多話要說。然而,他瞥眼一望,看到了正從船艙往外走的姐姐和叔叔。他立刻取下腰間一塊玉佩,交到了沈堯的手中:“這是江家的‘行者令’。你在外頭,見到了江家的產(chǎn)業(yè),拿著令牌去找掌柜的,他們不敢怠慢你,也不會出賣你?!?
沈堯心跳一緊:“出賣我?”
江連舟道:“譚百清要在江湖上通緝你。我爹沒同意。一是因為你出身清白,與魔教毫無干系。二是因為你在安江城救了許多人,我爹欣賞你。三是因為你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就連趙都尉……趙老狗都挑不出你的錯。”
沈堯忍不住笑道:“趙老狗,這是你給趙都尉取的諢名?”
“他明明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江連舟取笑道,“成日里計較來計較去,拿著雞毛當令箭 ……說白了,他不就是朝廷養(yǎng)的一條狗嗎?”
沈堯思索道:“趙老狗和譚百清,似乎關系不錯。”
江連舟聲音更?。骸白T百清對武林盟主之位……”
“連舟!”江采薇大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她背著長刀,快步趕來,手上還拎著一個布袋。這布袋中裝了一包干糧、三張銀票、幾件換洗的衣服,乃是外出趕路的必備之物。
江采薇親自把布袋交到了沈堯手中,還說,到了沭陽,就此別過,希望包袱里的東西能派上用場,并再次感謝昨天夜里沈堯的救命之恩。
沈堯感念江家人的慷慨大方,贈給他們許多跌打損傷藥。
沈堯在岐州時,買來所需藥材,一共制出了七瓶跌打損傷藥。他只給自己留了一瓶,其余六瓶,都交到了江采薇手中。
帆船靠岸之后,沈堯背著長刀,拎著包袱,在碼頭同他們揮手作別。
江家的馬車早早地等候在了江畔。而江連舟遲遲不肯踏上馬車。他眼眶泛紅,同沈堯招手道:“后會有期!”
沈堯回首一笑:“后會有期!”
岸邊水霧濃郁,沈堯一頭扎進了夜色里。
他來不及歇腳,直奔沭陽的集市,假稱自己是苗嶺人士,從而混進了一支前往苗嶺的商隊。
商隊隔天出發(fā),沈堯一路隨行。這支商隊遠不及江家的財大氣粗,領隊的中年漢子只有一身三腳貓功夫。隊伍里還有四個武夫,身手矯健,但下盤不穩(wěn)、氣息不足。顯然,他們逃跑的本領,比打架的本領強。
這支商隊經(jīng)常從沭陽進貨,買來絲綢、茶葉、漆具,再運到苗嶺賣掉。苗嶺有些富裕人家,非常喜歡沭陽的絲綢和茶葉。他們是商隊的大主顧。領隊詢問沈堯,認不認識苗嶺的達官貴人?
沈堯說:“我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我。我這等小人物,哪兒有大人物肯記掛?”
領隊騎在一匹駱駝上,笑道:“你?你這張小白臉長得不錯,好生俊美,就沒個姑娘家的記掛你?”
隊伍里眾人哄笑。
沈堯跟著打哈哈,思緒卻游離到了別的地方。
商隊長途跋涉了二十幾天,沈堯一直都是靠雙腳走路。如今,他有了武功,自己摸索出一套輕功行路法,可以趕上領隊的駱駝。
武夫們也經(jīng)常用腳走路。他們的隊伍里共有十四個人,卻只有八匹駱駝,大家伙兒輪換著騎駱駝,只有沈堯一直拒絕。沈堯說:“我腳力好。等我走不動路了,你們再把駱駝?chuàng)Q給我騎?!彼疫@么做,是仗著自己有內(nèi)功。
然而,到了第二十六天,沈堯發(fā)現(xiàn),他的鞋底爛了。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他急得團團轉。荒漠里風沙四起,戈壁灘上白骨皚皚,沈堯的雙腳踩在沙礫上,只覺得又燒又燙,腳皮也被磨掉一層。他忍不住痛,叫喚一聲,領隊便把他喊過來,換他去騎駱駝。
“把你肩上背的貨物,放回去,”領隊肅聲道,“從第七天開始,你就幫著駱駝背貨,這成什么了?你跟咱們同路走,人多好照應!沒人雇你做幫工?!?
沈堯抓了一下頭發(fā),發(fā)帶松散,他的發(fā)絲飄到眼前,擋住了撲面而來的黃沙。當空的烈日灼灼,燒得他腦袋昏沉,他和領隊說明了情況,拿干糧和別人換了一雙好鞋。此后,沈堯仍然堅持用雙腿走路,直至他們走出這片荒漠,他仿佛死了一回又重新活了過來。
臨近苗嶺時,隊伍中的所有人都尚未從疲憊中恢復。沈堯便從附近的村鎮(zhèn)買來藥材,每天自制十幾碗“補氣安神湯”。大家連服三天,不僅神智清醒了許多,就連腰酸背痛都得到了緩解。領隊不由得大聲稱贊沈堯,還問他有沒有成親,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
沈堯推脫道:“我早有心上人了?!?
說話時,天色正黑,他們穿過了一片村莊。苗嶺就在十里之外,所以,他們愿意趕一段夜路。
哪知,翻過山頭時,便聽得一陣刀背敲樹聲。四下鳥雀驚起,密林中一下沖出來二十多個膀大腰圓的強壯土匪。
沈堯這支隊伍里,還有兩個女人,一老一少,都是隨行的家眷。夜色深厚,密林里不見月光,土匪燃起一支火把,罵道:“扯你娘的燥腿!只有兩個女人!男的殺光,貨物全繳……”
土匪話音未落,沈堯反手拔刀。
隊中一名武夫原本想跑,卻見了沈堯那不要命的拼勁,猶豫多時,還是跟了上去。山中土匪勝在人多勢眾,其中只有幾人會些武功,沈堯空有一身內(nèi)力,尚不知如何運作。他揮舞著大刀,凌空一砍,砍斷了一棵半尺粗的老樹。
兩個土匪正在拉扯貨物。沈堯提著一口氣,跑到他們身前,刀鋒倒劈,冷不防背后迎來一陣邪風。沈堯原地翻了個跟頭,腦中靈光一現(xiàn),忽地想起段無痕扔筷子的手勢,便跟著學了學,將長刀的刀口對準了土匪頭子。
那土匪頭子手中兵器,乃是一道流星錘,尖利的棱角上沾著黑血。眼見長刀襲來,他右手放出流星錘,砸向沈堯的喉嚨,招數(shù)極為狠辣。
沈堯明知自己躲不開,干脆用肩膀受了這一招,再借力打力,將長刀一推,飛戳出去,直直穿過土匪頭子的心窩,扎得他鮮血四濺。
首領已死,其余土匪亂了方寸。
沈堯捂住肩膀上的傷口,一腳踩在土匪的胸膛上,接連數(shù)聲“喀嚓”聲響,原是沈堯惡意踩塌了土匪頭子的肋骨。他大喝一聲:“還有誰想找死?”
土匪們奪路而逃,沒一會兒,散得不見人影。
沈堯拔出自己的長刀,用衣袖擦干凈血跡。再翻出跌打損傷藥,抹到自己的傷口上。領隊問他還能不能走路,他說:“能,我們走吧,今晚就到苗嶺了?!?
領隊欲言又止。
路上,眾人不似初時那般暢所欲言、無所顧忌。隊伍里最年輕的女子才十七歲,是隨行一位武夫新娶的妻子。這女子會些醫(yī)術,但遠比不上沈堯。她跟在沈堯后面,問他:“小郎君,那藥……”
沈堯應道:“怎么?”
“你手上那藥,止血有神效,”女子與他對視,臉色馬上泛紅,“能不能勻一點給我……我夫君也受了輕傷?!?
沈堯將藥瓶扔給她,徑自往前走著夜路。
苗嶺最大的城鎮(zhèn)名為“煙湘”。煙湘毗鄰山野,盛產(chǎn)草藥。沈堯穿梭在燈火通明的夜市里,買了許多草藥,再用黃紙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背包中。
領隊開口挽留沈堯,邀他一同在煙湘吃一頓散伙飯。沈堯謝絕了,并說:“我還要趕路,一刻也不想耽擱?!?
領隊憂心忡忡地囑咐道:“你可得小心了。翻過前面兩座山,隔著一條江,就全是魔教的地盤。那些人……殺人不眨眼,哪怕你有些功夫在身上,你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沈堯故作驚訝狀:“他們這么兇殘!真是一群惡棍!我一定會繞遠路,避開他們!”
沈堯在山腳下與他們作別??粗麄冊阶咴竭h,沈堯方才開始爬山。他拼著一口氣,渾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勁。他在月色斑駁的山林里一路飛奔,腳下輕輕點地,人就好像飛了起來,鞋底掠過茂盛的草木,隨心所欲地滑行。
原來,輕功這么好用!沈堯感嘆。
他一夜未眠,連翻兩座山。
次日清晨,日光灑在他身上,他方覺雙手發(fā)冷。左肩膀處,那個被土匪頭子打出的血口結痂了。血跡仍然凝在衣服上,傷口又隱隱有崩裂之勢。
沈堯站在江畔,望著清波蕩漾的江水,只覺江天一色,渾然忘我。朝陽自東方升起,江水自西向東,遠處還有崇山峻嶺、千巒高起。與這長盛不衰的山川江河相比,人這一輩子微如浮塵。在這一瞬間,他突然忘記了許多俗念。
直到江畔來了一艘烏篷船。
撐船人是個鶴發(fā)白眉的老者。江面被他的小船劃出一道清亮的水線。老人握著竹篙,朝沈堯高喊一聲:“渡船嗎?”
沈堯立刻回神:“渡!”他躍下山巖,施展了昨天晚上悟出來的輕功,踏著水波踩了幾腳,凌空一翻,猛然跳到船頭。
老人夸贊道:“好功夫!”
沈堯笑道:“您看我褲子都濕透了,哪里算是好功夫?!?
“小友習武的日子不長,”老人一邊撐船,一邊說,“能有這份悟性,已是千里挑一。”
小船在江流中緩行。
此時,沈堯方才注意到,這位老者的氣息吐納之術十分高明。
老者手中的長篙一收一放,船外漾開的水波在頃刻間消失不見。這艘小船看起來是在慢慢地飄浮,周圍山川卻在飛速地后退。
沈堯伸出手,想撈一捧江水。老者厲聲呵斥他:“別動!”
沈堯被那中氣十足的喊聲震到,五指的指尖不自覺地戳向江水。老者掌著長篙,往水中一支,船底悶出一聲巨響,忽地又一陣大浪打來,冰涼而洶涌的江水嘩嘩地淋在沈堯和老者的身上,而烏篷船恰好停在了江心處。
“小友急著見教主,老夫便用了騏驥術,”老者抹干凈臉上的水,對著沈堯說,“若不是老夫及時收手,小友這只胳膊就廢了。”
沈堯生怕包袱里的銀票被淋濕,連忙打開布包,翻找那幾張藏在夾層的銀票。他一邊找,一邊說:“你果然是云棠手下的人?!?
老者道:“莫要對教主直呼其名,此為大不敬?!?
沈堯笑問:“教主派你來接我?她早知道我來了?她哥哥知道嗎?”
老者不回答,只低頭撐船。
天邊日頭漸高,沈堯望見了對岸,又見岸邊站了四個身穿長裙紗衣的美貌侍女,還有他的熟人柳青青。
柳青青臉上神采煥發(fā),手上提著一盞紗燈。沈堯奇怪地想:現(xiàn)在是白天,為什么要點燈?
這艘船一靠岸,沈堯直奔柳青青而去。他邊跑邊問:“衛(wèi)凌風怎么樣了?近來過得可好?”
“衛(wèi)公子是教主的兄長,自然……”柳青青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她繞著沈堯打量一圈,問他:“你什么時候練出了內(nèi)功?”
沈堯毫不避諱:“我吃了和你一樣的藥?!?
柳青青臉色一白:“十年曇花?”
沈堯跟著侍女們往前走:“沒錯?!?
進山之路崎嶇兇險,四處都是八卦陣法。眾人沿著一段峭聳的陡坡上行,兩側的樹木茂密虬結,且有荊棘環(huán)繞。
叢生的茂盛枝葉擋住了陽光,白晝的樹林竟與黑夜無異。柳青青手中的燈籠立刻顯出了作用。她走在最前頭,引眾人穿過一處山洞。
山洞里寒涼無比,猶如嚴冬臘月。沈堯剛才淋過江水,衣服早已濕透。山洞的寒氣侵入體內(nèi),使他瑟瑟發(fā)抖起來。他身旁的侍女連忙脫下外衣,要往沈堯的身上披。
“你們姑娘家不能受涼,”沈堯躲開,“你用不著把衣服給我?!彼o跟著柳青青的腳步,不知走了多久,視野陡然開闊。
天光澄明如水,輕輕地灑下來,卻照得沈堯睜不開雙眼。他使勁閉了一下眼,再望向前方,見到一片鑲了金箔的青石地磚。
巍峨宮闕拔地而起,宮墻繞著宮墻,樓臺連著樓臺,均是以白玉為窗、琉璃為瓦。城內(nèi)回廊曼妙曲折,臺階高達數(shù)丈,城外四面環(huán)山,山林隱秘,實乃華偉壯觀之至。
沈堯去過涼州段家,也見識過流光派的財大氣粗,但和魔教總壇的這座宮殿之城相比,無論是武林世家、還是江湖八大派,都顯得有些落魄。
魔教根基已有百年。這數(shù)百年來,他們到底擄掠了多少銀子?才能在這樣偏僻的一個地方,建出這么富麗堂皇的一座宮殿?
沈堯不禁看呆了。
柳青青拉過他的袖子,領著他走向城內(nèi)。沈堯忽然說:“青青,我們都是從清關鎮(zhèn)出來的。那時哪里能想到,世上還有這種地方。”
柳青青頗有感懷:“去年我們都在清關鎮(zhèn),今年都來了這里。短短一年光陰,竟像過了一輩子一樣長?!?
她話中一頓,遲疑著說:“你為什么要服下十年曇花?你只能再活十年了。倘若讓衛(wèi)凌風知道了……”
“我不想再拖累別人,”沈堯說出心中所想,“自從有了武功,我可以獨自闖蕩江湖?!?
他們穿過了道道宮門,還在一座亭臺小樓里歇了歇。沈堯脫下濕透的衣服,換了一套侍女遞給他的衣裳。那料子輕細、柔軟、翩然如鴻毛,是他從未見過的上等綢緞。
沈堯忍不住使勁搓了搓這個布料,嘆道:“太有錢了。武林正派是不是很嫉妒你們?”
侍女頰生紅暈,掩面發(fā)笑:“公子好風趣?!?
沈堯走出樓臺,跟著柳青青,繼續(xù)深入宮殿的腹地。說實話,他爬山都沒這么累。他不禁喘出一口氣:“我何時能見到大師兄?這座宮殿,到底有多開闊?”
“宮殿是皇家的東西,”柳青青糾正道,“這里只是……教主家的一座宅子?!?
沈堯笑說:“京城中皇帝老兒的那座皇宮,都比不上你家教主的這棟宅子?!彼麄冇执┻^兩道城樓,終于進入一座宏偉大殿。
正門外,還有眾多侍衛(wèi)把守。
柳青青朝他們點頭,其中一人打開了一扇高門,恭敬道:“沈公子請,柳堂主請?!?
沈堯等不及了,跨過門檻,直往里面闖,正好和一位男子撞了滿懷。他聞到一陣熟悉的草藥清香,似薄荷,似烏檀。他的心臟登時狂跳不止,砰砰地仿佛要撞碎胸膛。這世間再沒有第二個人能令他生出這般感受。他千言萬語涌在喉間,嘴上只會喊道:“師兄?!?
衛(wèi)凌風道:“真的是你?!?
沈堯抬頭:“不然還能是誰?”
衛(wèi)凌風……與從前有些不同。他以往穿麻布織成的衣裳,都能穿出超凡脫俗之態(tài)。如今換了一身白衣玉帶,更是飄飄然如雪中之神、月中之仙。
周圍的侍女根本不敢抬頭去看衛(wèi)凌風。
衛(wèi)凌風從她們面前經(jīng)過,都有幾人的耳朵紅透半邊。
沈堯直視衛(wèi)凌風,問道:“師兄,你的腿和手,好了嗎?”
衛(wèi)凌風說:“我能走路。”
沈堯品出他的深意:“你能走路,但是沒有痊愈?”
衛(wèi)凌風問起他:“你的內(nèi)功,從何而來?”
沈堯轉移話題:“我走了兩個多月的路,就為了來找你。你這里有飯吃嗎?有水喝嗎?有床睡嗎?我實在是很累?!?
正殿的大門敞開一半。柳青青和侍女們本本分分守在門外,殿內(nèi)除了衛(wèi)凌風,再沒有其他人。沈堯環(huán)視一圈,突然感到雙腳懸空……衛(wèi)凌風竟然把他抱了起來。
沈堯伏在衛(wèi)凌風的肩上,一聲又一聲“師兄”地喊他,還說:“這兩個多月,你怎么治得???你能抱得動我嗎?放我下來,我自己走路?!彼蛄藗€哈欠,聲音漸低:“我本以為,小船到岸,我能立刻看見你。沒想到這個地方這么大,我又走了三個時辰……天都快黑了?!?
衛(wèi)凌風抱著他穿過一扇側門。垂地的帳幔拂過兩人身上,軟紗繞得他頸肩發(fā)癢。他很久沒在床上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江湖中人風餐露宿,自是尋常。
衛(wèi)凌風將沈堯放到了一張木床上。四周窗戶緊閉,且未點燈,只有一顆夜明珠懸在床賬內(nèi),散發(fā)著幽幽冥冥的暗光。
沈堯躺在床上,衛(wèi)凌風坐在他身邊。兩人沉默對視片刻,衛(wèi)凌風先開了口:“你自己說,還是讓我查?”
沈堯知道,衛(wèi)凌風指的是他來路不明的內(nèi)功。沈堯妄圖蒙混過關:“什么意思?”
衛(wèi)凌風拉住他的衣領,話不多說,直接扯碎了他的衣裳。錦繡白緞在他手中淪為破布。
沈堯躲進床側,散開的發(fā)絲半遮著臉。他稍稍偏了一下頭,故意曲解衛(wèi)凌風的做派:“師兄好熱情,我招架不住了?!?
衛(wèi)凌風被他引得上了床。直到這時,衛(wèi)凌風的指尖搭在他肩上,他才發(fā)覺衛(wèi)凌風的手指很涼,冷冰冰的、修長如玉的手指,仿佛真是冬日冰雪所化。
衛(wèi)凌風說:“你的肩膀受了傷。”
沈堯點頭:“皮外傷,小事一樁?!?
衛(wèi)凌風的手指從他肩頭摸到他的下巴,輕輕搭著,再往上一抬。沈堯抿了下唇,夜明珠照得他膚色通透,眼中又極有靈光。他沖衛(wèi)凌風笑了一下:“抬我下巴干什么?想親我?”
“想歸想,”衛(wèi)凌風收回了手,“你和從前不太一樣?!?
倘若還和從前一樣懵懂,那真是見鬼了,沈堯心想。他暗自發(fā)笑,轉過了臉:“這兩個月我殺過土匪、騙過官差、闖過荒漠、翻山越嶺……”話沒說完,衛(wèi)凌風挑下帳幔。夜明珠沿著一層紗滾到了床上,剛好落在枕邊。
借著那一片光,衛(wèi)凌風的神情愈加清晰。沈堯這時再看他,忽然能體會到懷春少年在遇見衛(wèi)凌風時心里會作何感想。
沈堯直說:“我多瞧你一眼,便要神魂顛倒頭暈目眩?!边@是一句真話。
沈堯還說:“我想睡覺。”這是一句假話。因此,當衛(wèi)凌風吻上他的時候,他不自覺就握住了衛(wèi)凌風的手。唇齒間的熱烈交纏讓沈堯錯以為自己就是剛才那件衣服,師兄巴不得撕爛他,他的掌骨也被捏得微微發(f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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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先到這里,明日再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