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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的士兵好端端立在城墻上,虎視眈眈盯著段家眾人。段無痕并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沒辦法,段無痕畢竟年紀輕輕,且是名門正派的少爺,從小耳濡目染那些仁義大道,又不能像譚百清那般“靈活運用”,做到千人千面的境界。
沈堯相信,段無痕雖然癡迷武學,骨子里卻不愛殺生,甚至對弱者頗有些憐意。
正因如此,段無痕不在乎趙邦杰等人的低賤出身,待他們既周全,又細致。當初聽聞熹莽村一事,哪怕傷勢未愈,段無痕也要帶頭進村。
想到此處,沈堯開口道:“趙都尉一邊咄咄逼人,一邊暗放冷箭,無非是想讓我們出手。大家同為武林正道,何必設局構陷、自相殘殺?趙都尉!哪怕你是朝廷的人,效忠于朝廷,也不該反過頭來挑撥離間江湖中人!”
沈堯一扯韁繩,駿馬抬蹄向前。他又說:“我等連夜出城,是為了徹查熹莽村一事,還請趙都尉放行。倘若趙都尉不愿放行,誤了時辰,罔顧平民百姓,罔顧人命關天,我只能贊您一句,朝廷好官!”
“行了,”段無痕走到趙都尉眼前,直說,“快開門。”
趙都尉側過頭,目光望向沈堯。他心思轉了幾回,最終笑道:“哦,既然你是為了江湖正道,那我可以開門。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段無痕與他擦肩而過,走向城門。
趙都尉回頭看他:“你們可以走,那位沈大夫必須留下。武林大會即將召開,這位沈大夫,是衛凌風的同黨,理應受審,以儆效尤。”
城門逐漸打開,段無痕重新上馬。他頭也不回地出城了,劍客們紛紛追隨,只有趙邦杰的那匹馬停在原地。因為,沈堯自己跳下了馬。他仰頭對趙邦杰說:“你們走吧,別管我。”
鑲了鐵掌的馬蹄在石板路上來回踏響,趙邦杰眼眶泛紅:“不行……”
沈堯提醒道:“快走,你家少主還在等你。”
趙邦杰朝著遠處望去。城門之外,綠草如茵,天地廣闊,段無痕坐在一匹雪白駿馬上,通身氣派讓人只看一眼也能記一輩子。
他不能違抗段無痕的命令。
趙邦杰快把自己的掌骨捏碎。他在流光派時,差點被譚百清弄死,沈堯原本可以把他扔在地上,掉頭不管,但沈堯還是把他背回了段家,竭盡全力醫治他。如今,境況轉變,他根本做不到恩將仇報。
在他決心留下來的那一刻,他看到段無痕做了個手勢。他心下大喜,立刻會意。
于是,趙邦杰說:“沈大夫送我走最后一段路吧。”隨后,趙邦杰收劍下馬。他牽著韁繩,與沈堯同行幾步。走到趙都尉身側時,趙都尉拉住了沈堯的手臂,握得死緊。沈堯蹙眉道:“你干什么?”
趙都尉說:“謹防有詐。”
沈堯嘁笑:“我說你這個人,為什么一驚一乍的?抓我抓得這么緊,就像剛出嫁的小娘子送丈夫出征一樣。”
趙都尉果然還是那個趙都尉。他想起了什么,臉色瞬間鐵青:“無恥斷袖。”
沈堯笑得更歡:“我又沒和你斷袖,你做什么擺出一副被我輕薄了的樣子?”
趙都尉揮拳就要錘上沈堯的臉,卻聽士兵傳來一聲疾呼。他這才回神去看,才發現段無痕早已原路返回。段無痕的輕功出神入化,逆風而行猶如踏云,他電卷風馳般掠過趙都尉面前,趙都尉再拔劍去刺,只刺到一團涼透指尖的冷風。
熹微月光下,沈堯被段無痕攔腰抱起。
段無痕走得急,輕功又快,沈堯被他一手摟腰,快要顛吐了,便問:“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抱過人?”
段無痕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是又如何?”
沈堯無奈:“我快吐了。”
段無痕松了幾分勁:“別吐我身上。”
沈堯感嘆:“難道你還有潔癖?真是有錢公子命。”
段無痕道:“趙都尉似乎沒有。你回去吐他身上,如何?”
沈堯連忙服軟:“多謝宅心仁厚玉樹臨風的段少俠救我一命!”
段無痕順勢把沈堯扣在馬上,牽穩繩子,帶著一群劍客們闖過草野。他的背后,趙都尉大聲喊道:“段無痕!你言而無信!為了區區一個沈堯,背棄與我的諾言,不怕江湖中人恥笑嗎?”
這一次,不等沈堯幫忙回答,段無痕自行開口道:“你仔細想,我何時答應過你?我說過半個好字?”
他策馬揚鞭,留給趙都尉一句話:“切莫自作多情。”
*
段無痕獨自出城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應天府。附近幾座小城的茶樓酒巷里都有人談論此事,讀書人評斷道:“段公子有勇有謀。兩番出城詐都尉,先軍而行破干戈……”
茶樓內人聲鼎沸,跑堂的伙計忙前跑后,撞到了一位蒙著面紗的年輕姑娘。那姑娘微微欠身,對掌柜說:“兩斤酥紅糕。”
掌柜撥著算盤,頭也沒抬:“咱們店里,紅棗售罄。”
姑娘又說:“我不要紅棗了。多放些綠豆、百合。”
掌柜用一張粗布蓋住算盤,應道:“姑娘隨我來 。”這位姑娘跟在掌柜身后,二人途經后廚,走進庫房,打開暗門,穿過一條巷道,終于步入了別有一番洞天的庭院。
掌柜一改之前的姿態,格外恭敬地說:“柳姑娘,這邊請。教主在等你。”
柳青青捋了捋衣袖,試探道:“衛凌風……衛公子呢?”
掌柜壓低聲線,應道:“教主大怒。衛公子仍然起不了身。”
這座庭院乃是樓中樓,構建十分巧妙隱蔽,東南西北的四面圍墻都布置了詭異陣法,違背陰陽五行的道理。從外觀看,只能瞧見雜亂無章的灰墻、茂密繁盛的樹林,哪怕跳到高處,亦會被陣法的障眼之術所迷惑。
庭院的唯一入口便是客棧庫房的暗門,那扇門隱在山石之間,渾然天成。若非教主明示,柳青青也找不到這個地方。她剛從外面回來,神思未定,便前去探訪衛凌風。
衛凌風住在最好的一間房里。
那間屋子坐北朝南,清晨陽光通透,照得錦紗床賬絲線單薄如蟬翼。衛凌風倚著床頭,穿一身極好的白緞長衣——這一匹布大概價值千金。云棠坐在他床邊,親手端著一碗藥,喚他:“兄長?”
衛凌風并未回應她。
她雙眼含笑,仍是溫柔似水:“兄長?我們是血脈至親,可你呢,待我好冷淡。”
衛凌風終于看了她一眼,問她:“城墻上的女尸是誰?”
云棠捏了捏自己的臉:“反正不是我。我怎么會被譚百清抓住?當今武林,沒有一人內功在我之上。”她說得輕輕巧巧,一雙美目波光流轉,似乎有情,更似無情。
衛凌風向后靠,紗帳擋住了他的半張臉。
衛凌風此時負傷在身,一副病容,竟也不減風采,蒼白的面色襯得他瞳仁更黑,氣質更冷清,稱一聲“絕色”也不為過。他的眉眼有些像母親,鼻骨高挺,很像他的父親。說話時,他會與人眼神交接,云棠不自覺看得出神,直到程雪落提醒她一聲:“教主。”
云棠方才回過味來,笑著說:“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說給你聽。你在流光派時,我為了救你,殺掉了譚百清座下一群弟子。我還劫持了譚百清的大弟子……叫靖澤,當時呢,我戴著面具,裝成了舞姬的樣子。后來,我趁亂跑了,靖澤領著譚百清去指認我。可他并不知道我的長相。他派人把那個舞姬逮住,處以酷刑,掛在城墻上。”
素色床賬遮擋著衛凌風。他抬起一只手,將紗簾往上挑,卻道:“對舞姬而言,天降橫災。”
“那也不怪我呀,”云棠眼神明澈,與衛凌風對視,“殺她的人,是譚百清。”
衛凌風又問:“你是否聽說了我師父的事?”
云棠放下藥碗,眼底光彩逐漸黯淡:“兄長這是在懷疑我?我出生入死將你救出來,連自己的性命都顧不上。我在這世上僅剩你一個親人。我愿將一切同你分享,你卻懷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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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下章大師兄和小師弟的那個劇情要來了,我先搓一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