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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派第三十七間密室的正門之外,云棠斜倚著一面石墻,奇怪道:“江采薇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
右護法回答:“屬下不知。”
云棠伸了個懶腰,像在和他閑話家常:“幸好程雪落來了。換作我之前準備的人,興許就露餡了?!?
右護法點頭,腦袋垂得更低:“這些雜碎,教主想如何……”
譚百清座下有幾位年輕弟子,資質(zhì)好,根骨佳,慣會孝敬長輩,平日里最受他器重。一刻鐘之前,云棠當著靖澤的面,將這些人一個一個殺了,而現(xiàn)在,她就站在其中一具尸首的脖子上。
“你不得好死。”靖澤跪在一旁,雙手抽搐,啞然嘶聲道。
“你家掌門呢?”云棠卻問,“他殺的人,可不比我少。他要是不折辱衛(wèi)凌風,怎么會把我招來?”
像是非要從靖澤口中尋求答案一樣,云棠鞋底一擰,尸體的脖子斷成兩截。她踩在一灘血水中,浮光錦的裙擺沾滿污垢,而她屏住呼吸,輕輕喚道:“你聽?聽見了沒?我打不開你們流光派的密室石門,可我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倘若衛(wèi)凌風不能活著出來,我就讓流光派上下死無全尸……天底下可沒有誰比我更公平了?!?
隔著一扇密室石門,譚百清尚不知道門外的狀況。
他只看到,原本早已斷氣的趙邦杰,竟然睜開雙眼,悠悠轉(zhuǎn)醒了。
密室內(nèi)無窗無風無光,寒氣逼人,陰冷刺骨。趙邦杰雙手抱臂,微微發(fā)抖,嘴唇凍得烏青,眼中毫無光彩,真像是剛從閻王府上游了一圈,重走一遍奈何橋,方才重返人間。
為了讓趙邦杰醒過來,衛(wèi)凌風幾乎完全脫力。周圍沒有一張床、一把椅子能讓他歇一歇,他只能癱坐在地,倚著沈堯的肩膀。沈堯僵得四肢冷硬,還在哄他:“師兄,師兄,等我們出去就好了……”
冰冰涼涼的東西滴在衛(wèi)凌風的臉上。衛(wèi)凌風想了一會兒,才明白 ,那是沈堯的眼淚。
是小師弟的眼淚。
小師弟很久沒哭過了,他想。
在清關鎮(zhèn)的丹醫(yī)山上,他們并不是沒吃過苦。背書苦,學醫(yī)苦,看病累,救人累,小師弟都能挺過來。他對這個師弟其實很有一番憐惜,憐他無父無母,憐他孤苦伶仃,更加看不得師弟哭。衛(wèi)凌風用自己還能抬起來的手,向上摸,剛好碰到沈堯的臉。
衛(wèi)凌風輕輕拍了沈堯,好似無事發(fā)生:“莫慌,阿堯。”
沈堯卻說:“怎么不慌,我快慌死了。”
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密室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無論譚百清想做什么,沈堯和衛(wèi)凌風都只能束手就擒。
這種坐以待斃的極大屈辱感,快要將沈堯生吞活剝了。他捂緊衛(wèi)凌風的手掌,使衛(wèi)凌風的掌心貼緊他的側(cè)臉。他在這一刻下定決心,出去以后,他一定要習武。
譚百清踹了一腳衛(wèi)凌風,譏笑道:“丹醫(yī)派好個造化,兄弟情深,難分難舍?!?
沈堯心道:好你娘個好!這筆賬也要記上!有朝一日,他一定會把譚百清踹的這幾腳,全部還給他!
譚百清雙手背后,來回踱步,反復打量趙邦杰,忽然感嘆道:“衛(wèi)凌風,倘若你不會這一手,今晚就算把你徹底廢了,我心中也不覺得可惜。”
衛(wèi)凌風現(xiàn)在連說話都是奢望。但他還有內(nèi)功護體。
沈堯明白,他必須保住衛(wèi)凌風的根基。倘若譚百清當場把衛(wèi)凌風弄廢,雖然衛(wèi)凌風還能活個兩三月,此后怕是也回天乏術,后繼無力了。
這么一想,沈堯頓悟道:“趙、趙邦杰?”
沈堯不敢在譚百清面前裝模作樣。先前他已經(jīng)嘗試過了。當他有意伏低做小,幾乎被譚百清一眼看穿,隨后狠狠羞辱了一頓。
這個老奸巨猾的狗賊!沈堯在心中第一萬遍咒罵他。罵完之后,沈堯定了定神,還想讓譚百清多關注趙邦杰,便開始牽引話題:“趙邦杰,你現(xiàn)下恢復得如何?”
譚百清倒也不急,恰如貓戲老鼠一般,悄無聲息地觀望沈堯和趙邦杰。那一廂趙邦杰當真死里逃生一回,身上的段家劍客衣裳全被汗水浸透一遍又一遍,竟然析出幾塊鹽漬。
趙邦杰頭暈眼花,看不清沈堯和衛(wèi)凌風的樣子,更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滿心還想著少主。他身上難受得緊,自覺沒有姑娘在場,干脆脫掉上衣,露出精壯健碩的上半身。
肌理光潔,肌肉遒勁,顯然是個大活人。
譚百清的目光沉沉似水,傾注在趙邦杰身上。他探出一只手,四指并攏,繞行一個圈,像是在趙邦杰的身前畫了一個太極兩儀、陰陽虛實的八卦圖。
趙邦杰趕忙推開譚百清,有禮有節(jié)道:“譚掌門,有話直說便是?!?
這時,目力也恢復了不少。趙邦杰坐直身體,不曉得自己是否幫到了沈堯?是否能快些見到段無痕?他心里頭充滿期待,垂首往下一瞥:“沈大夫?衛(wèi)大夫?”
沈堯回視趙邦杰:“我在這兒?!?
衛(wèi)凌風突然握緊沈堯的手腕。
衛(wèi)凌風抓得太緊,沈堯的腕骨驟疼。衛(wèi)凌風被沈堯抱在懷中,兩人的一呼一吸都瞞不過彼此,沈堯的側(cè)臉貼近衛(wèi)凌風的額頭,更能清晰地感覺到衛(wèi)凌風渾身燒燙。
可他看起來非常冷,像是被凍壞了。
沈堯心急如焚,不懂衛(wèi)凌風抓得那么狠,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太痛了,太難受了,快要撐不住了?
沈堯喃喃自語道:“師兄,我現(xiàn)在應當給你驅(qū)寒,還是給你散熱?你的脈象虛實不定,每一瞬息都在變化……我沒有治過這樣的病人。我該怎么救你?”
譚百清聽見了沈堯的話,堪堪轉(zhuǎn)過身來:“還在擔心你師兄呢?可憐見的。”
沈堯想通了很多,這會兒變得不躁不怒:“譚掌門,你看過趙邦杰了?我丹醫(yī)派的《靈素心法》貨真價實。我們祖師爺?shù)膩眍^也不小。”
譚百清頻頻頷首。
沈堯以為譚百清稍微松動了。只要能把衛(wèi)凌風抬出去,找到幾味藥材——沈堯心中已經(jīng)勾勒出大概,他必定會竭盡全力救治大師兄。熊熊烈火在心間燃燒,他愿為師兄赴湯蹈火。
怎料,譚百清忽然運力,一招掏穿了趙邦杰的心窩。
趙邦杰死不瞑目,雙眼還緊緊盯著他,手臂抬到一半,還能往下擺動。
譚百清捏緊趙邦杰的心房,硬生生摳下一塊血肉。
趙邦杰表情頹散,來不及呼叫,來不及感受痛苦。譚百清看著他,煞有介事地說:“我讓人查了查你的生平。你啊,涼州河上的纖夫嫖過暗.娼生下來的小雜種,能在涼州段家謀一份差事,茍活到今日,便該知足了吧?”
說完那些話,譚百清用一塊絹布擦手,又把手帕扔在衛(wèi)凌風身上。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沈堯,你再讓我瞧瞧丹醫(yī)派的《靈素心法》。一個時辰之后,我準時回來,如若趙邦杰死而復蘇,那便皆大歡喜。若是他長眠不醒,就讓衛(wèi)凌風去陪他,醫(yī)者仁心,你曉得我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