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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之所以聲名狼藉, 就是因為他們行事毫無規矩,罔顧人倫綱常, 擯棄江湖道義,這才招致了所有武林正道一致討伐。
而今,沈堯望著譚百清的背影,腦袋隱隱作痛。他懷抱著衛凌風,又扭頭去看趙邦杰, 再想起所謂的“善惡、是非、好壞、正邪”,只覺得好笑極了。
這世間哪有什么《靈素心法》?
如何救回趙邦杰的這條命?
趙邦杰心窩被捅了個對穿, 鮮血如注。他還不是頂尖高手, 遠沒有段無痕那樣的強健體魄, 哪怕譚百清未曾傷到他的死穴,他也即將一命嗚呼。
他側身癱倒, 手臂垂放,雙眼睜得極大。
沈堯跪在他面前, 十分徒勞地施針。藏在衣兜內側的“回魂丹”被沈堯一把掏出來, 搓成粉末, 覆在趙邦杰胸前的傷口處。沈堯常年行醫, 第一次慌張到手指顫抖,嘴中還念念有詞:“趙邦杰, 你想不想再見一見你家少主?出去就能見到他了。”
趙邦杰沉靜無聲。
衛凌風傷勢更重。
密室里血氣混著寒氣,一寸寸侵入骨髓。
墻角亮著一盞蠟燭, 蠟油凝結, 火芯快要燃盡。
愈加昏暗的光影中, 沈堯五感遲鈍,幾乎不能視物。他手扶著石墻,自覺肩上扛著兩條人命,一個是衛凌風,另一個是趙邦杰。
流光派密室的石墻奇厚無比,傳聞中是用火巖煉化而成,冰冷堅硬,刀劍不可摧。沈堯一巴掌重重拍在墻上,手掌捶出血印,他毫不知痛。
他對自己的醫術感到有心無力。
他的醫術……他的醫術明明被師父和眾多師兄夸贊過。
離開丹醫派的那天,師父叮囑衛凌風一定要好好照顧沈堯,叮囑沈堯一定要聽師兄的話。師父還說,要等他們師兄弟功成名就,風風光光榮歸故里……
師父說,他們師兄弟幾人都像是他的兒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天底下的父親,大多盼望孩子成才成器,但擺在頭一位的,定是孩子們的身家性命。
所以,師父最后一句話是,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他說那句話時,正站在丹醫派的書房門口。兩鬢白發蒼蒼,眼中微有淚光。晨間薄霧籠在山林小道上,罩得他早已穿舊的衣袍凝滿了濕氣。他仍要站在那里,目送三位得意門生離去。
回憶起樁樁往事,沈堯額頭挨著墻壁,五指摳門,摳得指甲斷裂。食指血肉模糊時,他猛然想起,動身前往天下第一莊之前,師父支開兩位師兄,單獨交給自己一本紙頁泛黃的書冊。那書冊一直被他藏在包袱里,混著幾本從路邊攤上買來的武學雜本,從來沒受到任何一人的關注。
再后來,因緣巧合之下,沈堯得到了《天霄金剛訣》,哪里還顧得上師父的那本小冊子?
直至大難臨頭,沈堯才恍然發覺,那本小冊子并非不值一提的玩意兒。
那本冊子,常被師父帶在身邊研讀,每回都讓沈堯撞見。沈堯偶然翻弄過兩三回,見那書中描寫的全是練武之人的各種瀕死病癥,措詞又全是丹醫派自創的“花蓮體”,他還以為這是師父專門寫來考驗他的破東西。
這一路上,麻煩事那么多,安江城還爆發瘟疫,死的都是老百姓。寒門農家的老百姓,根本沒錢、沒時間習武,那個小冊子完全用不上,沈堯也就將它拋之腦后了。
沈堯伏跪于地面,屏氣凝神,專心回憶書冊內容。
他從小被夸“聰明伶俐、一目十行”,不過是記誦的本事強了一些。當他耗盡心神,終于記起書上的只言片語,便連滾帶爬來到趙邦杰身側,探手到趙邦杰的心窩處,又將幾條銀針擰成一股,接連扎入幾處大穴。
微弱的燭火漸漸熄滅,汗水流入沈堯的眼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衛凌風躺在不遠處,低聲如囈語:“阿堯?”
沈堯忙說:“師兄,師兄我在。你怎么樣?我馬上來。”
衛凌風問道:“你在……”只講了兩個字,他的聲音徹底沉寂。
沈堯的心一剎那間,像是沉入一片冷塘,無形無狀的冰水沖過他全身,他忘記吐息,只說:“師兄,我們丹醫派或許真有《靈素心法》。你若是遭遇不測,我哪怕以命換命,也要讓你活過來。”
這話講完,沈堯側頭一看,密室的石門竟然透過來一絲明光。他全當自己頭暈眼花,臆想發作,只聽耳邊一陣“轟隆”聲響。他立馬撲向身前一尺處,橫臥在地,宛如肉墻,牢牢護住衛凌風。
石門碎裂,塵囂漫天。
燈光刺眼,傾瀉入室。
原來密室之外,就是流光派的彎月長廊。
那條彎月長廊,一向負有美名,長約三百丈,高約三層,環抱一汪靜湖,橫穿四條淺溪。周圍密林高聳,假山如云,每隔五步,就有一盞燈籠懸掛于木梁。而流光派的每一間密室入口,就藏在長廊的地磚之下,正對著每一盞燈籠。
沈堯自言自語:“原以為是個風景秀麗的好地方,不曾想是個草菅人命的黑牢房。”
他左手扶起趙邦杰,右手抱著衛凌風。這時,門外沖進來一個姑娘——青色長裙,銀色砍刀,行走間步履如風,帶起衣袖上下翻飛,更襯得她身法輕巧,身材曼妙。這位姑娘,正是沈堯的老熟人,柳青青。
沈堯一見是她,心中立刻有了計較:“你們都來了?”
柳青青二話不說,幫忙扛起趙邦杰:“譚百清功力深湛,正在和教主糾纏。程雪落還在宴會主場,蕭淮山在門外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