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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段無痕和他身后的段家劍客們一動不動。
段無痕轉身,朝著十幾名劍客,朗聲發問道:“衛凌風與我相處至今,你們是否覺得他心腸歹毒?”
眾劍客一致回答:“否!”
段無痕又問:“哪怕他父親出身魔教,他本人是否罪該萬死?”
眾劍客又回答:“否!”
段無痕驟然拔劍,劍光寒氣駭人,威力無窮,流光派弟子無一人膽敢上前。
段無痕居高臨下,掃視他們,這才開口:“譚掌門,晚輩敬你是前輩。今日,前輩不問緣由,不論因果,便要嚴刑拷打,恕我不能奉陪。”
他講出最后一句話,或許用了內力,聲音直抵耳膜。沈堯快被他震聾,更沒料到段無痕一向不理世事,居然這么講義氣。
火把熊熊燃燒,閃爍不定,紅光映在譚百清的臉上,照得他一派雄偉端正,像個當朝一品大官。他的嗓音極為肅穆:“段賢侄,你秉性純良,卻被賊人蒙蔽。前日里,段家遭逢大難,魔教在段家傷人無數,你莫不是忘了?”
段無痕卻道:“有勞譚掌門費心,魔教的仇,我們段家會報。這一盆臟水扣在衛大夫的頭上,我只怕被蒙蔽的另有其人。”
譚百清嘆聲道:“既然如此,我也無能為力。”
沈堯知道,譚百清不會善罷甘休。但他沒想到,譚百清縱身飛下馬背,親自來抓段無痕。
譚百清有一把寶劍,名為“法華”,削鐵如泥,名震江南。他不再與段無痕客套,拔出法華劍,倒握劍柄,直接刺向段無痕。
段無痕的劍客們十分忠心,紛紛亮出長劍,但是,譚百清帶來了兩百多個人,段無痕這邊只有十五人。
再者,譚百清是武林宗師之一,功夫精妙絕倫,使得一手“流光劍法”,昔日的澹臺徹都被他活捉了。
段無痕和譚百清過了幾招。就連沈堯都能看出來,段無痕并不是譚百清的對手。
沈堯皺眉道:“流光派這么厲害?”
衛凌風告訴他:“名門正派里,武功比段無痕高的人,不超過五個,譚百清是其中之一。”
情勢危急,沈堯屏住了呼吸。他一會兒在想衛凌風,一會兒在想段無痕,又惦念著失蹤的黃半夏,衛凌風忽然離開馬背,眾目睽睽之下,他道:“譚掌門,別打,我自愿隨你們走一趟。”
段無痕被譚百清一腳踹在肩膀。段無痕握劍的手一抖,眼神隨之改變,像是起了殺心。
這時,衛凌風已經走到了段無痕與譚百清的中間。
譚百清將衛凌風雙手一扣,系上鐵鏈,窸窸窣窣弄了一陣,系得很牢固。沈堯想到“流光派掌門好男色”的傳聞,心臟都要跳停了,他從后面跑過來,喊道:“譚掌門,請聽我一言。”
譚百清理都不理他。
沈堯大聲道:“譚掌門!我師兄根本不是魔教教主的兒子,他從小在丹醫派長大!我們清關鎮幾千人都能作證!這二十幾年來,師兄從沒出過清關鎮,我不知是誰誣陷了他,堂堂武林,不能不講道理。”
譚百清轉身,目光在沈堯臉上一掃,定了定神,才道:“來人,把他也帶走。”
*
熹莽村一事,可謂震驚武林。
眾說紛紜,誰也不知道真相。譚百清一貫是“大公無私,嫉惡如仇”,江湖傳聞,他不僅帶走了魔教余孽,就連段家公子,也被他一并拷走了。
段夫人整整一日滴水未進。到了傍晚,她去找段永玄,開口便是:“我替段無痕算了一卦。”
段永玄卻道:“夫人放心,譚兄給我來了信。段無痕不在流光派,他住在應天府邸,一切安好……他應當知曉江湖險惡。他總在家里做公子哥兒,癡心武學,受人愛戴,不問江湖是非,日后怎能成材?”
段夫人溫聲道:“夫君,想讓他成材?”
段永玄指尖扣著茶幾,敲得微微響:“我們只有這一個兒子。家族興旺,全靠他一人。”
段夫人一笑:“其實不止一個兒子。”
段永玄沒做聲。
他的夫人起身,端莊而柔順道:“你公務繁冗,我不打擾了。”說著,她裙擺翩然,人已離去。
屋外的侍女等候許久,見了段夫人,忙道:“夫人?”
段夫人只說:“走吧。”
侍女斟酌問道:“少主沒事嗎?”
段夫人折下一枝梅花,邊走邊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她手握花枝,容形俏麗,依稀能窺見十余年前的少女氣度。又因她心中有事,腳步虛浮,無意中撞上一個錦衣女子,段夫人停步,打了個招呼:“楚夫人。”
楚夫人微微頷首:“段夫人。”
她腰間佩劍,眉目冷肅,靜立好一陣子,關切地問道:“令郎可還安好?”
段夫人卻道:“自年少起,你凡事都要與我一爭高下。你和我,對孩子們的期望,應當是相同的。”
楚夫人疑惑道:“段夫人所言,我聽得不甚明白。”
段夫人走出兩步,回眸看她一眼,嫣然而笑道:“唇亡齒寒。”
她贈給楚夫人一枝紅梅。
楚夫人一向覺得她神神叨叨,講話藏頭露尾,隨手接過了那枝紅梅,又隨手扔到了走廊之外。楚夫人覺得,段無痕言辭激烈,偏袒魔教,被關進了應天府,也難怪他娘都急瘋了。
*
應天府是一處風水寶地,市肆繁華,人煙阜盛,距離涼州僅有一日路程。流光派的宗宅就位于此處,歷年的武林大會也在這里召開。
應天府好不好玩?沈堯不知道。因為他滾進了流光派的地牢。
他很想和衛凌風,或者段無痕關在一起。可惜,看守大哥告訴他,段無痕身份高貴,早已被請去做客了,哪里用得著蹲大獄。而衛凌風呢?他也不在地牢。
沈堯想起澹臺徹的下場,忙問:“衛凌風是不是被挑斷手筋、腳筋,每日遭受酷刑?”
看守搖頭:“不清楚。”
沈堯又問:“你家掌門直接關了我們,也不給個理由?”
看守道:“兩天后,便是武林大會。屆時,武林盟主出面,便可查明真相。掌門關押你們,是怕你們亂跑,并無殺心。”
沈堯沉默。
他的隔壁是另一位段家劍客。好巧不巧,那人正是趙邦杰。
趙邦杰對他家少主的一腔忠心,天地可鑒。那一夜,段無痕被譚百清踹了一腳,譚百清轉身說話時,趙邦杰趁他不注意,一劍砍到了譚百清的左腿——他踹段無痕的那條腿。
雖然,譚百清飛快躲閃,但是,左腿仍被劃破,流了不少血。
譚百清發怒,這才綁了趙邦杰。
而其余的段家劍客,全部跟在段無痕身邊,去了府尹的宅邸中做客。
不同于沈堯的幽怨,趙邦杰聽聞少主安然無恙,整個人就放松了,他還從地上撿起稻草,編出一只草蚱蜢,放在地上玩。
隔著鐵欄桿,沈堯與他搭訕:“趙兄,你真有閑情逸致。”
趙邦杰道:“少主沒事,我就沒事。”
沈堯嗤笑:“你當自己能活著出去?”
趙邦杰分給他一只草蚱蜢。
沈堯將草蚱蜢往外一丟,低聲罵道:“我他娘的就是個廢物。”
趙邦杰道:“你不是廢物,你是神醫。”
沈堯言辭粗魯:“醫術管個屁用!”
話音未落,看守送來兩份飯——其中一份,青菜、雞腿、羊肉、米飯俱全,看守將這一份飯給了沈堯。而另一份飯,只是普通的清湯寡水和窩窩頭。
沈堯驗過飯菜,確認沒毒,吃得很香。但他一扭頭看到趙邦杰的伙食,忍不住問道:“為什么……我的牢飯這么好?斷頭飯?吃飽了就上路?”
看守悄聲道:“當然不是斷頭飯,這是掌門的意思。”
沈堯笑道:“什么意思?大哥行行好,給我講明白。”
看守也笑:“小兄弟,聰明機靈,不需我多言。”轉身后,看守又是一笑:“小兄弟是個有福氣的人。”
沈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看守走后,沈堯連連罵道:“狗雜種,王八蛋,死禿驢……”
趙邦杰小聲問道:“譚百清是個禿頭嗎?我沒注意。”
沈堯道:“再過二十年,他一定是個禿頭。”隨后又惡毒道:“唉,不對,他不一定能再活二十年。”
趙邦杰啃著窩窩頭,又道:“沈大夫,你多小心。”
沈堯卻說:“這里是流光派的地盤,他們沒有忌憚。”
趙邦杰冷靜道:“兩天后,武林大會召開,衛凌風一定會出面,你也要到場。這兩天,任那死禿驢膽子再大,他也不能動你。”
沈堯道:“操他娘的,兩天之后,老子要任人宰割?”
趙邦杰沒做聲。
沈堯深吸一口氣。片刻后,他沖外面喊道:“來個人,我的胸口疼裂了,能不能找個大夫?”
看守連忙跑來,問他:“您自個兒不就是大夫嗎?”
沈堯半倚著鐵欄桿,立刻否認道:“不是的,往日里,都是師兄們給我治病。我本人其實不學無術,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沒事就愛養花逗鳥……”
看守糾結片刻,跑出了牢房大門。
這日傍晚,大夫沒出現,譚百清卻來了。他穿一身錦繡長袍,衣裳顏色偏深,穩重而不失華貴,走路時,竟已看不出左腿負傷。
他在牢房的門前徘徊幾步,腳步稍緩,才道:“你是丹醫派的小弟子?”
沈堯道:“正是。”隨后,他問:“敢問掌門,我師兄現在……”
譚百清坦然道:“你師兄,安然無事。我已稟報武林盟主,將一切交由盟主定奪。”
沈堯半信半疑,嘴上堅持道:“譚掌門明鑒,衛凌風當真蒙了冤。”
譚百清并未辯駁,溫和道:“還為你師兄說話?有情有義。”
他半蹲下來,安撫道:“你若能聽話,便不用吃苦頭。你不懂武功,不精醫術,又與熹莽村一事無關,想來武林盟主也不會為難你。”
沈堯坐在地上,寬長袖擺搭在腿間,順水推舟地回應道:“承蒙掌門不嫌棄小人粗鄙。”
譚百清聲音更低:“你抬起頭來,讓我仔細瞧瞧。”
沈堯往后縮了縮:“相貌粗陋,恐驚了掌門。”
譚百清嘆氣道:“真是個小可憐。”
沈堯心道:可憐你爹沒早點把你溺死在糞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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