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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堯喊道:“五毒教的長老們在你身邊嗎!”
杜長老回音道:“老夫尚在!”
但他的聲調有些顫抖。
究竟發生了什么!沈堯快要急死了。
他靠在馬脖子上, 不知碰到了那匹馬的什么地方, 這匹馬乍然受驚,馱著沈堯和衛凌風一路狂奔向前。很快,他們超過了負責開道的劍客。
趙邦杰跟在他們背后, 大無畏地一路相隨。顯然, 趙邦杰記掛著他家少主, 將自己的安危拋之腦后。
涼風拂面,水聲泠泠, 樹葉在風中婆娑作響。眾人離得越近, 越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之氣。待到看清眼前之景, 包括衛凌風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了。
尸山, 遠處有一座尸山。
段無痕毫發未損。但他的那把無痕劍上,全是淋漓鮮血。
五毒教的四位長老,段家的十位劍客立定在段無痕身后,每個人的兵器上都沾滿了血痕。
這一幕,簡直,像是……段無痕帶人屠村。
黃半夏跳下馬背, 踩到一塊小石頭。他一邊“嘶嘶”呼痛, 一邊驚叫道:“段無痕殺光了一整個個村的人。”
沈堯喝止道:“你也是一路逃過來的, 這地方多詭異, 你不是沒見到吧?段無痕要是會屠村, 你能屠一座城。”
段無痕忽然問:“杜長老剛才是不是放了信號煙?”
杜長老面色慘白如紙:“老夫看情況危急, 非同小可, 只能放出信號煙。是老夫無能, 不僅沒找到殺害三師兄的歹徒,也沒能……救下村民。”
衛凌風打斷他們的對話:“進村不久,我們聽到了刀劍碰撞的聲音。”
杜長老道:“此處埋伏了兩位高手,其中一位被段兄一劍斬殺,另一位雖然逃進了樹林,卻中了我們五毒教的‘千刀萬剮’,活不過今晚的。”
沈堯急切地問:“那些村民的尸體呢,怎么回事?我和師兄在安江城時,瘟疫橫行,也沒淪落到這般慘狀。”
杜長老啞然,段無痕沉默。
五毒教的另一位長老開口道:“唉,老夫在江湖上游歷幾十年。這等兇狠殘暴之禍事,老夫也是第一次見……”
段無痕的侍衛們立刻接話。通過眾人的只言片語,沈堯終于理順了脈絡:原來,杜長老闖入熹莽村之后,發現了一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杜長老覺得,那人正是殺害三長老的真兇,當即大怒,乘勝追擊,甚至召喚了附近的毒蛇和毒蟲。
說來奇怪,進村的那條路,遠遠望不到盡頭。杜長老和段無痕等人追了半晌,仍然滯留在村子里。周圍的山川、房屋、樹林漸漸隱沒于黑夜,埋伏此地的兩位高手先后跳出來,與段無痕等人纏斗。
段無痕道:“他們是在引我們走向村中腹地。”
沈堯疑惑:“你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跟過來?”
段無痕聲調微沉:“我聽見女人和小孩在呼救。”
杜長老打斷道:“當我們趕到這里,村中人像是發了瘋,自相殘殺起來,血肉橫飛,斷肢滾落。我與幾位師兄一致認為,他們都中了苗嶺一帶的毒蠱。”
衛凌風翻身下馬,又問:“段兄劍上的血,是村民的血?”
段無痕承認道:“是的。”
杜長老怕他言簡意賅,說不清楚,連忙解釋道:“那些村民受蠱蟲操縱。他們看見我們,登時飛撲過來,多虧段少俠和這些劍客們,以劍氣為屏,以劍氣為刃,殺光了剩余村民,沒讓蟲卵沾到我們身上。”
沈堯驚嘆道:“原來,你們這兒的蠱蟲,也有很多蟲卵嗎?”
五毒教排行第二的那位長老一向沉默寡言。
但是現在,二長老突然開口道:“老夫想起了多年前,澹臺徹正是站在一座尸山之前,拒不認罪。那日,我和掌門都在場。”
杜長老道:“二師哥,依你的意思,你們冤枉了澹臺徹那小子?”
二長老閉上雙眼:“我從年少起,只鉆研蠱蟲,自認通曉天下事。今次,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撐著一根手杖,繼續說:“三師弟精通毒理,不修內功。我見過他的本事——他能讓活人假死,讓死人栩栩如生。但是,在我們師兄弟七人中,屬他的外家功夫最差,是以,剛進熹莽村時,三師弟遭人暗算,當場斃命。”
他抬頭,看向了杜長老:“老五,你慷慨仗義,有仇必報。既見三師弟慘死,你一馬當先,催動毒蛇和毒蟲,必然驚動熹莽村的蠱蟲。”
沈堯垂首道:“我懂了。然后,蠱蟲發作,村里人都瘋了。”
衛凌風略微俯身,查看地面的腳印,又道:“那兩位武林高手,先將一幫村民聚集到這里,等你們出現,再誘你們入局。”
二長老搖頭道:“設計布陣之人,不僅陰險歹毒,還深諳我五毒教的心法。諸位不必多言,趕緊撤離此處!”
黃半夏卻道:“等等!還沒死……沒死光呢,你們聽,有人在說話!”
黃半夏挽起褲腿,啪嗒啪嗒跑向尸山。
沈堯跟上去:“你瘋了嗎?快回來!”
沈堯又被衛凌風抓住了衣領。
衛凌風斥責道:“他要跑就跑,你追他作甚?”
沈堯囁喏道:“他也算是我半個徒弟。”
衛凌風拎著沈堯的衣裳,將他晃了晃,語氣不善道:“他想找死,你要不要陪葬?”
這話真不像是衛凌風說的。沈堯抬頭望著他,倏然之間,沈堯睜大雙眼,只因衛凌風無聲道:他不是黃半夏。
衛凌風說:他不是黃半夏。
什么意思?
沈堯道:“師兄,我可能是個傻子。”
衛凌風見他不懂,立刻道:“段無痕!”
段無痕轉頭看他:“何事?”
衛凌風抱著沈堯上馬,抓緊韁繩道:“我們先走,此地不宜久留。”
五毒教的二長老也趕緊催促:“快走,快走。”
沈堯掙扎道:“不行!許師兄還在這里……”
段無痕發出了疑問:“許興修?”
沈堯轉告道:“黃半夏說,段無痕深夜未歸,段家主和段夫人都很擔心,便又派出了一隊人馬,帶上了我的師兄許興修。這一行人進了熹莽村,不幸迷路,分散到村中各地。”
“我早已告訴父親,明日才會回家,”段無痕坐在馬背上,脊背挺直如竹,“你被他騙了。他真是黃半夏嗎?”
沈堯指著那個尸堆里的人:“倘若他不是黃半夏,他究竟是誰?”
話音未落,“黃半夏”口中傳來一陣怪笑。
須臾,他將手指扣進頭皮,扯下一張人臉。他的腦袋長得較小,身體倒是粗壯,顯得十分滑稽怪異。當他轉身,脖頸之后露出蜘蛛刺青。
沈堯呢喃道:“迦……迦藍派?”
杜長老感嘆道:“蘇紅葉那個小兔崽子,難道說了實話?”
二長老養了幾條蛇。那些毒蛇盤踞在他的左手上,蛇信子不停往外吐,越纏越緊,二長老便道:“村口已經來人了,趕不及了。”
沈堯知道二長老在擔心什么。
無論是段家,還是五毒教,生平最在意“名聲”二字。熹莽村有難,倘若段家不管,便是“見死不救”,先前秦淮樓一事,已經讓他們備受詬病。
如今,熹莽村慘遭滅頂之災。滿地都是高手搏斗的痕跡。蠱蟲們爬出蟲卵,又被五毒教的長老們肅清,五毒教的二長老……害怕自己百口莫辯。
杜長老忽然出聲:“那個戴人皮.面具的迦藍派老頭兒,我瞧著,怎么這般眼熟呢?”
二長老定睛一看,嘆氣道:“是他。”
沈堯忙問:“誰?”
二長老答道:“迦藍派的前任掌門。據說他手上有廣冰劍和《天霄金剛訣》,招人覬覦,他便帶著兩樣寶物,跑去了深山隱居。”
二長老一邊講話,一邊皺緊眉頭:“數年不見,他怎的瘋瘋癲癲了?”
沈堯舌頭一下打了結:“前、前輩的意思是,這個掌門,戴著□□,裝成黃半夏,潛伏在我們身邊,由來已久?”
二長老瞥他一眼,淡淡道:“禍事,又是一樁禍事。”
段無痕忽略了“黃半夏”,直言不諱道:“茲事體大,我去涼州府上找官兵,并通知趙家、江家和鄭家。長老們可否通知五毒教,還有與你們交好的廣坤宮、點蒼山、流光派?”
二長老立即應允:“段少俠放心。”
段無痕又問道:“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提前一個月召開,諸位,不覺得奇怪么?”
二長老呼吸一緊,奉勸道:“段少俠,慎言。”
須臾,他們話音一停,誰都不再開口。
月沉星暗,遠處亮起數十支火把,竟是一大隊的人馬,蹄聲雜沓。沈堯起初還認為,救兵來了!但是,當他仔細凝視,卻發現為首的領隊——乃是趙都尉。
沈堯嘆道:“今晚太晦氣了。”
除了趙都尉,還有一名中年男子,端的是一副好相貌,錦衣玉帶,長劍傍身,難掩雍容華貴之氣。此人正是江湖八大派之首,大名鼎鼎的流光派掌門,譚百清。
五毒教的杜長老見了譚百清,可比見了自家掌門更激動。
杜長老策馬跑過去,喊道:“譚掌門!譚掌門!大事不好,我們在熹莽村,中了賊人的奸計!”
譚百清道:“我收到了趙都尉的飛鴿傳書,才從應天府趕來。杜兄,這一趟辛苦你了。”
他伸直手臂,指著天空,大喝一聲:“你們還等什么?快將魔教的余孽拿下!”
流光派弟子與官兵兩路包抄,直奔衛凌風而來。衛凌風似有預料,對沈堯說:“他們若是為難你,你就說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堯道:“為什么?”
衛凌風又看向段無痕:“段少俠,你被人一劍穿心,普通大夫治不好,我已讓你大病初愈。五日內,你按時服藥,可保無恙。”
沈堯抓緊他的手:“師兄,你這幾句話,像是在交代后事。”
段無痕側目,盯著衛凌風,反問道:“要我還你一個人情?”
衛凌風卻道:“不是。”
段無痕:“你想說什么?”
衛凌風:“這五日內,無論如何,不宜再動用過強的殺招。”
流光派弟子們已經繞到衛凌風和段無痕的馬前。
遠處,流光派掌門大聲督促道:“段賢侄,快過來,你可知你身邊那人,枉為丹醫派大弟子,實則為陰險歹毒的魔教余孽!衛凌風此人,乃是上一任魔教教主沒死成的兒子!”
眾人嘩然。
沈堯心神一震。他像是被人一拳打蒙,腦子里嗡嗡直響。
衛凌風催促道:“你快走吧。”
他拎起沈堯的衣領,要把他放下馬背。沈堯攔住他的手,笑說:“師兄,我走了也不一定能平安脫身,你就別趕我了。”
這一條鄉村小道上,擠滿了各路高手。譚百清袖袍一揮,聲如洪鐘,痛斥魔教的罪行。他說,今夜活捉了衛凌風,定當嚴刑拷打,拔除武林的后患。
五毒教的長老們一下子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