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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安江城的瘟疫爆發, 沈堯就覺得事出蹊蹺。但他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今天涼州的趙都尉登門拜訪, 到底是為了秦淮樓,還是為了安江城呢?
趙都尉的眼神也很奇怪,幾乎讓沈堯以為, 自己和趙都尉曾有舊怨。
趙都尉與段永玄低聲交談一陣, 似乎達成了某種協議。趙都尉也轉變了措辭, 從一開始的“我要帶走衛凌風”,變成了“我請衛大夫去做客”。
可嘆他氣勢洶洶, 來意不善, 也不得不在段永玄的勸說下, 收斂先前的態度。
沈堯插嘴道:“趙大人, 你確定是做客,不是坐牢?”
趙都尉一派公正嚴明:“沈大夫,你要知道,只有觸犯律例的人,才會鋃鐺入獄。”
趙都尉剛說完,衛凌風就答應跟他走一趟。沈堯擔心衛凌風悶聲吃大虧, 靜靜悄悄跟在衛凌風的身后。趙都尉回頭看到沈堯, 挑眉道:“沈堯, 你無須出面。”
沈堯笑說:“趙都尉, 我是人證之一, 我應當陪著師兄。”
這一回, 趙都尉出乎意料地好商量:“行吧。”
趙都尉走在前方, 依舊一瘸一拐。接近臺階時, 段家的侍從想要扶他一把,他抬起的一只手僵在半空,不太自然地垂落到身側,低聲對那個侍從說:“多謝了,我可以自己走。”
段家的侍從忙說:“是的,是的……您千萬小心。”
沈堯轉過頭,偷瞄趙都尉的腳踝。
只一眼,他就斷定:這個姓趙的,沒救了,筋骨錯位。
他想起黃半夏的諷刺:也就是個跛子。
因為心中有事,沈堯腳步飄忽,被一道門檻絆了一跤,剛好撞在衛凌風的背上。他哈哈笑道:“對不起啊師兄,我走路沒看路。”
衛凌風拽過他的手腕:“你和我并排走。”
趙都尉握著短劍,目光投向他們:“你們二位是親兄弟嗎?”
沈堯道:“我和師兄長得像嗎?”
趙都尉搖頭:“不像,我只是見你們的交情深厚。”
沈堯理了下衣襟,溫雅款款道:“我是我們家的獨子,爹娘只生了我一個。我師兄的父母雙亡,承蒙師父收養……趙都尉,實不相瞞,我們整個門派的弟子,都是正經人家出身。”
趙都尉沒接話。他提著短劍,匆匆走到了更遠處。
沈堯心想:我說錯話了?
他微皺眉頭,聽見衛凌風低聲道:“別在他面前提家事。”
沈堯驀地想起來——江湖傳言,趙都尉的母親,好像是個進不了門的外室。不過,他的父親是趙家的家主,從小也享受了世家公子的待遇。
這些亂七八糟的秘辛,不少江湖中人都喜聞樂見。
除了后院妻妾,就是武林爭鋒。所圖所謀,說白了,無非是“財色名利”俱全。
沈堯滿腦子各種念頭,也沒注意衛凌風還牽著他的手。段家的桃花林荒蕪冷寂,盡成廢墟,沈堯見了只說:“可惜。”
衛凌風道:“重新栽種幾百株,來年還能開花。”
沈堯隨口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他一邊說“宜其室家”,一邊又捏了衛凌風的指骨,權當一場玩鬧。他看起來有些沒心沒肺,要么是將擔憂藏得很好,要么是真的不恐懼也不在乎。憑著衛凌風對他的了解,衛凌風認為,大概是第一種情況。
與此同時,趙都尉扭頭往后看。但他走得太快了,早已離開桃花林。他站在段家的武場上,安靜地站定,一動不動,分毫不顯露腿腳的問題。
段家的一批小輩正在武場上練功。這是一群十四五歲的少年人,相貌端正,身量挺拔,穿著統一的黑色武服。
段夫人的馬車從一旁路過。那些小輩們紛紛退向另一側,神色很是恭敬。只有趙都尉昂首挺胸,站姿不變,隔著一道車簾,他聽見段夫人輕聲說:“有勞趙都尉。”
趙都尉道:“夫人不必客氣。”
馬車稍稍停駐。段夫人又問:“趙都尉近來可好?”
趙都尉頓了一下,才回答:“還是……聽了許多風言風語。”
段夫人笑道:“趙都尉何必聽信風言風語?白云蒼狗無常志,璞玉渾金有定姿。”
*
衛凌風再度與趙都尉碰面時,段夫人早已翩然離去。
段家為他們準備了幾匹馬,都是千里挑一的上等馬匹,骨骼結實,肌理分明,體型健壯高大,鬃毛泛著烏亮光澤。馬夫還說:這是齊魯之地的好馬,可負千斤,日行百里。
沈堯心中贊嘆:段家有錢!
他抓緊了韁繩,久久立在馬蹄邊。
趙都尉的隨從叫了他一聲:“沈大夫?”
說來慚愧,沈堯不會騎馬。他們丹醫派附近多為山路,師父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沒有養過一匹馬,只養了幾頭背貨的驢子,平素也不允許弟子們騎在驢子身上。
是以,沈堯萬分躊躇。
衛凌風翻身上馬,朝他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