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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遠垂了眼瞼,鄭重應道:“自當如此,父皇只管放心?!?
皇帝看著愛女,百般的不放心卻也只能接著囑咐道:“你是兄長,莫要將她以前那些任性放到心上,好好給她找個好人家,好好照顧她一輩子。”
蕭遠跪在榻前,微微頷首:“兒臣發誓,會照顧好長平的,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長平聽著聽著,終于哭了出來,趴在榻前道:“父皇,兒臣要為母后守孝,此生不嫁?!?
皇帝險些咳出血來:“糊涂,哪里有不嫁人的!你有孝心,父皇母后自然都是知道的,何至于此?你若不嫁,父皇都不好去見你母后?!彼f罷又轉了頭去看鄭寶儀,嘆了口氣,“你姑姑總是覺得耽誤了你,等朕去后,你便出宮再尋個人家吧。你還小,日后的日子還長......”
鄭寶儀并不應,只是伏地長拜,眼中含淚。
皇帝左右瞧了瞧邊上的幾個人,深深吸了口氣,終于抬眼去看跟前跪著的蕭遠:“我給你選的鄭家姑娘,你若不喜歡,便罷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個時候,皇帝再硬的心也軟了——到底是自己的兒子。當年為著守住自己和皇后的誓言,他只能狠下心把孩子丟到汝陽王府,到了頭,承繼江山、榻前送他的竟是這個孩子。
蕭遠只是垂頭:“父皇指婚,兒臣歡喜至極,怎會不喜歡?!彼€真不在意娶誰。他也曾期盼過娶一個心意相通的姑娘,可從未遇見過;后來沈采薇勸他多了解一下自己的未婚妻,他便令人去尋了許多關于那位鄭姑娘的事情,越了解便越覺無趣。
那位鄭姑娘,幼失父母,寄人籬下,確實是穩重端方,知禮溫順??墒?,這樣的人,既不是蕭遠所期盼的也不符合天下人對于國母的期盼。她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家小姐,只因為姓了個鄭,因緣際會得了這樣的機緣。不過是時也運也。
皇帝聞言深深的看了蕭遠一眼,終于又嘆了口氣,吃力的擺擺手:“叫她們下去吧,把大臣和汝陽王叫進來?!?
蕭遠起身給皇帝拿了兩個靠墊,扶著坐起又讓宮人扶著鄭寶儀和長平公主出去,之后才親自把幾個閣臣和汝陽王叫了進來。
皇帝已是乏力,來回看著這些素日里得用的臣子和自己親近的弟弟,勉強道:“太子年幼,日后之事,還有勞諸公了。”
“臣惶恐?!敝T大臣和汝陽王皆是跪了下來。
皇帝卻只是看著他們,緩緩道:“太子性情穩重,才干卓越,肖似先帝,有明君之才,朕亦覺不如。還望諸公能為賢臣,輔佐明君,興我大越。”
幾個閣老皆是和皇帝做了多年君臣,此時聽到這話,不由顯出幾分哀色,以首扣地。汝陽王更是紅了眼睛。
在皇帝殷切的目光下,幾個閣臣皆是行以大禮,鄭重其事的應道:“誓不辱命?!?
皇帝轉了目光去看胞弟汝陽王,眼中似掠過一絲輕輕的笑:“皇弟,太子就交給你了......”語聲未盡,氣力已失。
殿中有哭聲響起,哪怕是跪在榻前的蕭遠都漸漸紅了眼。
皇帝這一輩子都不管事,臨到頭來卻也算是安排妥當。蕭遠初初臨朝,到底根基不深,邊上有個與他父子一場的汝陽王幫看著,總也是好的。
皇帝死了,這一回,才是真正的山陵崩,天崩。
蕭遠心中憋了口氣,伏在地上,不知怎的忽然哭了出來。那種感情實在太過陌生奇怪,到了最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做戲還是真情流露。
他是新君,這般痛苦,自有朝臣在旁勸慰。幾位閣老輪番去勸,只是道:“殿下、殿下莫要如此。還請節哀,先去養心殿,先帝身后之事還需由您主持?!?
蕭遠哭得眼前一黑,只能由人攙扶著起了身往養心殿去。他們方才出門,早就侯在外頭的長平公主和鄭寶儀便哭著又奔到龍榻前了。
蕭遠雖未繼位卻還是欽定的新君,朝臣待他甚是恭敬。等到了養心殿,新上任的首輔溫閣老躬身禮了禮,首先開口道:“山陵既崩,為今之計當先定廟號?!?
蕭遠沉默片刻,便道:“不知首輔有何提議?”
溫閣老想了想,首先開口道:“先帝溫文慈愛,節儉克己,仁善修明,不如定為‘仁宗’。”
蕭遠并無異議,點點頭:“就如首輔所議。”
接下來則是謚號,這個就比較麻煩了,蕭遠略作思索,干脆繼續求教道:“不知諸位有何想法?!?
見著這位新君如此謙遜,幾位方才還未先帝感懷的大臣倒是漸漸找到了感覺,安下了心。一旁默然無語的汝陽王忽而接口道:“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圣聞周達曰昭。臣以為,當謚為‘昭’?!?
蕭遠沉吟片刻,并沒有立刻應下。
余閣老見狀便大著膽子接著提議道:“正所謂‘治而無眚曰平;執事有制曰平;布綱治紀曰平’,不如為平?”
蕭遠聞言微微頷首:“甚好,便為仁宗平皇帝。”
正值黎明之際,窗外有晨光破窗而入,一縷曦光仿若新生的希望,照耀在萬里山河之上。也正是在這一日,舊日逝,新君立,山河即將一新。
☆、153 有信
先帝頭七一過,朝中就開始籌辦起新君的登基大典。李老大人乃是禮部尚書,需要擬定各項章程,成日里忙這忙那,本就清瘦的面龐都受了一圈。
偏吏部尚書鄒大人還瞧著他這勞碌模樣頗是羨慕——這籌辦新君登基的事是多好的事啊,做的好了可不就提前在新君前面買了個好。只可惜,鄒大人高居吏部尚書之位,雖是羨慕的緊但也不好跨行伸出手來,只能眼瞧著李老大人瘦了一圈。
新君登基照例是要改年號,大赦天下的,不過蕭遠倒是說了一句:“正所謂‘三年無改于父之道’,朕初登基,便先沿用先帝的年號吧。”
朝臣自然只得稱是,躬頌圣意,心里也大松了口氣——先帝是個軟和人,最喜歡的就是“垂拱而治”,新君卻是個少年氣盛的,他們本還擔心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時對接不上,眼見著新君這般沉穩,心里更添了幾分恭敬。
朝中諸事定了,民間就更安穩了。大部分的人都管不了誰做皇帝,只一心關心著家里的一畝三分田。
等到第二年春闈,滿京城的士人,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倒是半點舊日景致都不見了??蜅2桊^,街頭巷尾,早早就擠滿了人。
李景行和沈懷德這一回都榜上有名,只需等著四月里的殿試便可。李景行好不容易抓著沈懷德的蹤跡,也不拖拉,直接把人拖到了家里。
“你都來了京,怎地就不來見見人?采薇都念了好些遍。我瞧你,住在和尚廟里,都快真成和尚了?!崩罹靶袑嵲谌滩蛔?,吐槽了幾句。
沈懷德卻只是笑了笑:“昔日王容之寄居古安寺,成就佳話,怎到了我這就成了罪過?”
李景行哼了一聲:“是了,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可不也是佳話嗎?”
這話正好說到了沈懷德的心上,他面上神容微微頓了頓,到底還是苦笑了一下,說了句實話:“功名未就,我是真不想去沈府見父親。都說子不言父過,但總也不好逆來順從,得過且過?!?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李景行心里也明白,過完了嘴癮便暫時休戰,只是道:“你不想見沈侍郎也就算了,采薇還等著呢?!痹捳f間正好到了院門口,他干脆提了聲音道,“采薇,你瞧是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