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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著這個,沈三爺倒是特意去尋沈承宇說過好些次,勸他道:“二娘一輩子也只得一回,且又已經過了國喪,哪里用得著這樣忌諱謹慎?”
沈承宇只笑不應:“我也知道是委屈了二娘,可如今國中朝事繁雜,內憂外患,咱們哪里用得著這般鋪張?”他頓了頓,隨口許道,“再等幾年吧,等她出嫁了,我再大辦一場補償她。”
沈承宇的承諾一貫是好聽又不要錢的。他少時和發妻林氏新婚之時也曾頗有閑情的拿了兩人落下的長發系了一個同心結,溫聲許諾道:“結發并同心,白首亦不悔。”只可惜,還等不到白首,林氏已然魂歸地府,沈承宇也已經另娶,那同心結亦是隨著林氏長眠地下。
沈三爺也多少知道些自己二哥這性子,知道他既是說到這里便是再無轉圜余地。只是對方到底還是沈采薇的生父,他這么一個做叔叔的總不好越俎代庖的一勸再勸。所以,他從沈承宇的書房出來,想了想后只得和裴氏交代幾句,令她給沈采薇多添一些首飾衣裳,也好稍作補償。
沈采薇倒是不太在意這些,對她來說渣爹就是渣無止境,故而她早就已經做了十分周全的心理準備。
她這一次的及笄禮上的正賓乃是汝陽王妃,這是裴氏特意厚著臉皮跑去請的。畢竟,沈采薇自幼在松江長大,京中并無特別親近的長輩,裴氏想了想干脆去請了自己堂姐來壓陣。因為這個,及笄禮上贊者的位置倒顯得熱手起來。沈采薇本打算是要請沈采蘅的,只是嚴氏每日里噓寒問暖、旁敲側擊,她也只得請了沈采蘋——比起已經定了婚事的沈采蘅,明年就要女學結業的沈采蘋更需要考慮婚事,這種場合多見一見客人便像是在推銷產品時在黃金時段打了廣告似的,總是可以傳出一些好名聲的。再者,自從定了沈采蘋做贊者,嚴氏瞧她的眼神就順眼多了,籌辦起事來就更認真了。沈采薇也總算可以抽出一些時間來翻幾頁書解解乏。
她這一晃悠,倒是過了好一段悠閑日子。等到及笄禮的前一日,午后的陽光懶懶的從窗口灑了進來,在案上涂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就像是融了的蜂蜜似的。沈采薇就坐在案前,慢悠悠的翻著書頁,時而提筆寫幾句批注,眉間舒展,花瓣似的唇輕輕的抿了抿。
忽而窗外傳來輕輕的扣窗聲,一枝花被人從外邊丟了進來。
是朵剛剛綻開的石榴花,似還帶著晨間的露水,凝在花蕊中間仿佛染了那有色的芬芳一般。橘紅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面看著便是暖融融的,叫人從心底便覺得溫軟起來。
沈采薇生不起氣來,只得抬著頭沒去理那朵被丟在案上的花。她故作氣惱的瞪了一眼扔花出來的李景行,顧盼之間,便如初夏碧波漣漣的水,更顯清麗明秀:“你怎么又來了?”
李景行倒不計較她這語氣,負手站在窗外,唇邊弧線淺淺,似笑非笑:“你會會都是這句。若是哪日我不來了,豈不是要問一句‘你怎么又不來了’?”
沈采薇被他這話說得半羞半惱,干脆揚了揚荷尖似的下巴,作出漫不經心的模樣:“你倒是說一說,你那一日是不準備來的?”真要是說出來了,她就把那花丟回他臉上。
李景行被她那故作不在意的模樣逗得唇角一彎,眼中不由流出些許笑意來,口上卻是正經的應道:“讓我想一想......”他故作苦惱的蹙了蹙眉,端著一張再正經不過的君子臉,一字一句的說著笑話逗人,“下雨天路滑我是不來的,不過采薇你若是想要賞雨景倒是可以叫上我,我給你撐傘;下雪天天冷我是不來的,不過采薇你若是想要看梅倒是可以叫上我,我給你折一支......”
他話還沒說完,屋子里頭的沈采薇已經紅了臉,干脆利落的把那案上的花直接丟到他臉上:“誰想要你陪了?”她快準狠的丟完花,自覺自己動作簡直是標準流利的,然后就順手把窗戶也合上了。
李景行重新把那花撿起來,隔著窗戶問道:“我才剛來,你就趕人了?”他笑了一下,隔著窗戶慢慢的扣了扣。
好一會兒,沈采薇才從里頭重新把窗戶打開,拉長聲音道:“我就換身衣服,馬上出來。你等一下。”
窗戶只開了一半,從外頭看正好可以瞧見沈采薇新換了的外衣。只見那桃紅色的衣裳上面繡著一支長枝桃花,花嬌葉嫩,其色嫣然。
李景行不自覺的又彎了彎嘴角,往后退了幾步,正好就對著房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沈采薇果是出來了。
李景行隨手把花又丟給她,說道:“這花其實是你們園子里頭采的,還是你收著吧。”
沈采薇瞥了他一眼,把花拿在手上轉了轉,懶懶應聲道:“原是借花獻佛。”
李景行只覺得那懶洋洋的聲音就像是小爪子似的抓在心上,癢得不行。他忍了忍,還是伸手握住沈采薇另一只手,十分“假正經”的轉移話題道:“其實,我這回來是給你送簪子的。”他從袖套里頭掏出一支玉簪子遞過去,“我花了樣子,親自做的。”
是一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一朵盛開的桃花,花蕊中間綴著一顆南珠。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沈采薇亦是有些驚喜,接了那簪子左看右看,不由抿著唇笑了起來:“謝謝,我很喜歡。”
她話聲剛剛落下,李景行忽而湊了過來,一手拉著她的手,一手按在她的肩頭,頭探到她的肩后,虛虛得把她環抱住。
“我也很喜歡呢......”他的笑聲就像是絲絲縷縷的熱氣,正好繞在耳邊,叫人耳中亦是癢癢的。
沈采薇反應過來,正要把人推開,對方卻已經十分自然的退開了幾步,故作無辜的道:“我剛剛瞧見你肩頭好似落了一只枯葉蝶。”
沈采薇不由呵呵噠:“你覺得我會信嗎?”
李景行十分認真的回看她,點了點頭,“虛心求教”的問道:“為什么不信?”
一口血就憋在心頭,差點要吐出來了有沒有?
☆、132 及笄
他們在小路上走了一段路,回去的時候,李景行一貫冷定的面上不由得顯出幾分笑影子來。因為再過兩年就要會試了,雖然他成日里找事往沈家去但到底還是要靜心看書,回去的時候先往書房去。
李從淵這時候正在書房看書,他孤家寡人一個,瞧著兒子這得意模樣怪別扭的,忍不住懶懶的刺一句:“你緊趕慢趕的趕出那么一支簪子有什么用?及笄禮上用的又不是你的簪子......”
李景行瞥他一眼,漫不經心的從書架上揀出一本書冊來,口上不緊不慢的應道:“總有用到的時候。”
李從淵少見的被噎了一下——果然是單身沒人權,簡直是分分鐘被人秀恩愛到眼瞎。他頓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接著道:“我昨日給你的兵書你看了?”
李景行隨手拿了好幾本放在手上,翻書的動作不停,只是慢條斯理的回道:“看了,是講騎兵的?”
李從淵稍稍提起一點兒勁頭來,把手上的筆擱到一邊:“其實你小時候,我本來是想帶你去北疆的,不過后來將錯就錯的就去了江南。比起那些只能江南沿岸的倭寇,代代弓馬的戎族才是大越的心腹之患。”他淡淡道,“要治倭寇,只要先從海禁著手,再在水戰上面打上幾場勝戰,把江南那邊的水軍練好了就沒問題。可戎族本就是游牧民族,善戰好斗,每每到了缺糧少食之時還會在北疆邊城小戰一二,練出來的騎兵尤其驍悍,來去如風。若是再出一個能把幾個部落擰成一股的族長,大越北疆怕是都守不住,必是要烽火再起。”
李景行聞言亦是回過頭來,想了想便坐到了李從淵的對面,接口說道:“去年落馬城的事,據說就是戎族那新可汗伯顏的兵?”
李從淵點點頭,從書桌底下的木匣中取出一張手繪的羊皮地圖來:“你看......”他先后指了一下地圖上的兩個小紅點,“落馬城在這里,戎族的王庭在這里。那些騎兵若真像那位可汗所說的只是‘管束失力,殘兵流竄’,怎么還繞一大圈跑到另一邊去?”
李景行的目光凝了凝,面上已經收了笑:“確實是不可信。”他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著道,“這些年戎族那邊少有消息傳出,說不得那位可汗手段出眾已經收攏了其他幾個部落。”
因著李從淵有意“調/教”,李景行在這上面確實是十分敏銳。
李從淵欣慰的點了點頭:“其實我本想著讓你去北邊做幾年官的。不過現在想一想,不若先去江南歷練一二,等你稍稍長些本事了,再去北疆。不過,騎兵作戰的那些兵法策論,你確實是要看起來了。”
李景行蹙了蹙眉:“北疆這幾年蠢蠢欲動,不若讓祖父上書陛下,也好稍作提防?”
李從淵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淡淡道:“長輩的事自有考量,你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莫要多想。”這事朝中那些大人哪里會不清楚,不過是因為座上的皇帝是個不喜多事的,哪個敢多事跑去把戎族的是挑出來?多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李大人現今不過是禮部尚書,本就不該管這事,這若是越界伸了手,內閣里頭的幾個閣老和上頭的皇帝都要跟著不高興。
他看得很清楚,就像是倭寇那塊傷疤要被鮮血淋漓的挑開才能找到開海禁的契機一樣,大越和北戎也必有一戰。如今國事衰頹,積弊已久,滿朝之臣大多只知諂媚主上,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無論是北疆的駐軍還是江南的水軍皆是人心渙散、不堪一擊。若不能在這一戰里把大越的熱血換上,不能把新一代的脊梁立起來,這偌大家國怕是再也無藥可救。
他此生摯愛唯有許氏,愛到棄官從醫、心死如灰,此生再不得歡顏。可是,他更愛這腳下的土地,那一寸一寸以身丈量、親見親聞的山河。萬里錦繡江山,煌煌大越,何忍毀于一旦?
李從淵深深的看了一眼尚且年少的兒子,想著自己要說的都差不多了,便有些不耐的擺擺手道,“我和你說這些是叫你心里有個準備,別一門心思只掛在沈家。因情喪志,因私忘公,最是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