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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書童年紀雖小,腿也短短的,跑得卻像只兔子似的且他又專門往山間密林去,不一會兒,跟在他后面的沈采薇就跑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后山本就是幽靜之處,現今大部分人又都往后園去,沈采薇跟著跑了一路,竟是半個人也沒見到。
最惱人的是,林中樹木交錯復雜,不過是半刻鐘的功夫,沈采薇就把人給跟丟了。沈采薇徹底沒力氣了,只得用手按在樹干上,另一只手則是輕輕給自己扇風,小聲喘息著休息。那原先被她倒提在手中的那捧花早就不知是被丟到哪里去了。
秋日涼爽的微風吹過林間,高大的樹木發出簌簌的聲音,樹枝交錯觸碰,枯黃的樹葉悄然落下,鋪了一地柔軟的金黃。沈采薇本就跑出了一身汗,一時間亦是被涼風吹了個透心涼。她有些頭重腳輕的走在林間,往流水處去——先去擦個臉,既然已經把人最丟了,那么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把自己收拾整齊了先去迎賓,不能再遲到了。
沈采薇吃力的走了一段路,果是看到了潺潺的溪流。她低頭瞧了瞧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微微嘆了口氣,正打算躬身取一點水來擦把臉。
忽而,身后的林間竄出一只大狗來,沖著沈采薇“汪汪”的叫了一聲。
于是,不爭氣的沈采薇就被嚇了一跳,踩在光滑的溪石上的腳一軟就滑倒在奔流不息的小溪之中了。
完蛋了!這是沈采薇唯一的想法。
衣裳濕了,先不說能不能及時趕回園門口迎客,單單是她要從后山走出去找件干凈的校服換上都是件難事。
沈采薇低頭瞧了一眼自己已經被沖上來的溪流打濕了的前襟:只見素色的衣裳濕漉漉的貼在身上,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微微鼓起的形狀和那妙曼的身體曲線。她不禁又羞又惱的紅了臉,第一次有了一點無措和焦慮的感覺——這個樣子出去,要是不小心撞上個人,她的閨譽和沈家的清名就全都沒了。
好一會兒,她才稍稍反應過來,解開梳好的發髻,讓長發撒下來遮住前面的身體。這也算是聊勝于無的舉動了。
就在這時,密林里忽然走出個穿著暗紅團花直裰的男人,他穿著玄色的靴子,上頭用金線繡著祥云紋路,陽光照耀之下格外的耀眼。他緩步自林間走出,似是輕輕的拍了一下手,原先還在溪邊團團亂轉的大狗一下子就變得溫順起來,“啊嗚”了一聲之后就撲倒了他的腳下。
很顯然,他就是那只大狗的主人。
沈采薇羞惱之際不免有些遷怒,略有些惱火看向那人。
那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他有著極其英挺的五官,眼若沉淵,鼻若懸膽。他那刀削一般的下顎和堅毅的唇角弧線,紅色本就極挑人,可他卻能把這一身紅穿得英氣勃發、果決從容。李景行的容貌承襲自李從淵,乃是沈采薇平生僅見的俊美絕倫,但李景行到底還只是個少年,若與這人相比,固然容貌上可勝一籌但到底還是略顯稚嫩。
只是,臉長的好絕不是縱狗行兇的理由!所以,沈采薇依舊是惱怒的看著那人,越看越生氣。
沈采薇氣得雙頰通紅卻不知道正坐在溪流上的她看上去有多么的美。她烏黑的長發灑落在兩側,飛濺起的水珠綴著,就像是珍珠一樣晶瑩滾圓,而她那本就嬌嫩白皙的肌膚就顯得更加清透了,即便是雙頰上氣出來的紅暈和滿是怒火的眼眸,都令她的美貌更加生動起來,叫人看著可憐可愛。
那人被她瞪了一眼卻忍不住露出了一點笑容,唇線柔和起來:“姑娘可是安好?”他聲音冷然,語調卻是溫柔的,仿佛是月下潺潺流過的銀色溪水一般。
沈采薇不為所動的起了身,自顧自的擰了擰有些濕的衣袖,哼了一聲:“若是沒有你的狗,我會更好?!?
那人仿佛因著這話更高興了,笑了一聲,往沈采薇走來。
沈采薇警覺的退后幾步,正打算往邊上去,卻忽然發現那人脫了外袍披在她身上。
那外袍之上熏了淡淡的沉水香,香氣清幽,若有若無。沈采薇只覺得身上一暖,面上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更紅了一些。
那人低頭時正好可以看見沈采薇纖細白皙的脖頸,他的眸光似是深了一些,許久才低聲道:“冒犯姑娘,抱歉。”
沈采薇低頭咬著唇,沒吭聲。她的長發發尾也有些濕,一滴又一滴的水順著流了下來,就像是剛剛離水的海藻似的。
那人極是體諒她,接著開口道:“你是女學的學生吧?我有下人在外邊等著,不若讓他去幫你那一件新衣換上?”
沈采薇聽到這話心里松了一口氣,面上神色都好了許多,這時候才輕聲道謝:“多謝公子了。”
那人點點頭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沈采薇,笑道:“無事,本就是我應為之事。我去吩咐一聲,姑娘稍候?!彼捖暵湎?,便帶著那只大狗往林外走。
沈采薇自然是不會完全的把所有的期望放在這么個陌生人身上。她站在那里一邊擰袖子和長發一邊默默想著:要是他不回來,我就先繞路去外邊的校舍找先生。有條小道人比較少,運氣好的話應該不會撞上人。
就在沈采薇為自己想后路的時候,那個年輕男人正站在一個玄衣仆從跟前冷聲吩咐道:“把狗帶走,順便那套女學的校服來。”他的語氣早就沒了與沈采薇對話時的溫柔,只剩下冷淡和嚴苛。
那玄衣仆從默不作聲的點頭應下,帶了狗往校舍方向走去。
年輕男人卻沒有立刻往回走而是站在原地笑了一下。他撫著樹干,輕聲自語道:“白色的花啊,真美......”他緩緩閉上眼,腦中想起的適才看到的那一截雪白的脖頸,柔軟白皙的就像是一掐就斷的花枝,那樣嬌嫩,就那樣無知無覺的展露在他的眼底。
他不禁覺得有些心動起來,難耐至極。不過很快他便睜開了眼,低聲道,“還沒到時候?!闭f著這話,他已經抬步往沈采薇那一邊走去,他適才撫摸過得樹干上留下的則是累累的挖痕,腳下的草叢更加是柔軟到了極點。
與此同時,鄭午娘正一臉失措的去尋朱先生:“游園會馬上就要開始了,采薇現在還沒看到人影呢。先生,現在怎么辦?”
這種時候出了這樣的事,朱先生心中亦是有一絲不悅。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但還是很快便鎮靜了下來,從容的道:“無事,許是路上耽擱了。你先去園門口等著。若是等到開園的時候她還不到,”朱先生的聲音頓了頓,把目光轉向一邊的柳于藍,緩緩道,“那就讓于藍先頂上吧?!?
柳于藍一臉驚喜的模樣,她俯首一禮,鄭重而柔聲應道:“多謝先生,學生一定不負所望?!?
在朱先生看不見的地方,柳于藍和鄭午娘彼此對視了一眼,眼中都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笑意。
她們本就已經想好了所有的事。若是沈采薇趕不上那也便罷了,若她真的能夠趕來,后面的事才是真的精彩呢。
☆、94
沈采薇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果是等到了那去而復返的男人。
只是,沈采薇在他空空的手上掃了一眼,面色雖然不變,但眼中不免掠過一絲焦急之色。
那人心細如發,自是發現了她的眼神變化,微微一笑,柔聲安慰她道:“我讓下仆去取新衣了。想著總不好留你一個姑娘家單獨在這里,便來陪你等一會兒?!?
沈采薇雖有幾分遷怒和警惕,這種尷尬無助的時候被人用柔和的目光看著,這般體貼周到的對待著,此時也不由得升起一絲少見的感動來。她微微低了頭,那被擰干的長發依舊是半濕半干的披在肩頭,鴉羽一般的烏黑纖長。她輕輕頷首道:“多謝,今日扶助之恩,來日必當登門相謝。”
男人聽到這話卻是忍俊不禁,上前了幾步,像是安慰妹妹似的拍了拍她的頭頂,朗聲笑道:“來日登門相謝?姑娘可知我的名姓?”
沈采薇不由羞窘,面頰微微泛紅——她還沒開口問人身份就說要登門相謝,聽上去還真有點空口說白話的感覺。
不過那人倒也沒叫她太過尷尬,反是認真的開口自我介紹道:“在下姓徐,名輕舟?!?
沈采薇聽到這里不免一笑,接口問道:“是‘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輕舟?”
徐輕舟緩緩點頭,英俊的面上帶著幾乎叫人沉醉的笑容,應道:“沒錯。”他頓了頓,仿佛玩笑似的道,“是‘盛世需徐行,金玉堆滿堂’的徐。”
江南民間對于首富徐家的評價便是“盛世需徐行,金玉堆滿堂”。字面上面說的是:盛世繁華,需要悠然漫行,可以看到那逐漸堆滿的金玉;可實際上說的是:盛世的時候要往徐家走,他們的家都被金玉堆滿了。
沈采薇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嗅到身上披著那件外袍的沉水香,此時方才反應過來:“是你送了我沉香手串?”她不禁蹙了蹙眉,直接干脆的問道,“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