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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面沉如水,聲音卻依舊是溫柔堅定的:“那也輪不到你一個小姑娘去犯險!那些事我自會安排,你別太操心了。我瞧著你的臉色也不太好,昨晚必也是沒睡好。聽話,早些回去休息,睡個回籠覺。再過幾天,你三叔那里一定會有消息的。”
沈采薇還要再說什么,想了想卻還是乖巧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大伯母。”
宋氏目送著沈采薇往回走,想了想后又吩咐身邊的人:“二娘性子倔又一貫有主意,讓她身邊的人都給我提點心,多注意點。”
“是。”一個身材矮胖的嬤嬤應了一聲。
宋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低聲自語道:“這一晚上亂的,我這頭都要痛了......”她苦笑了一下,“明明外頭打贏了,我這心里卻是半點也沒輕松起來。”
沈大爺一顆心都撲倒學問和書院上,長子遠在京城,次子和女兒現下又不頂事。這個家,說到底,出了事還是得她來扛著,一點兒也輕松不得。
沈采薇回了院子,卻沒如宋氏說的去睡個回籠覺。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去了書桌那邊寫信。
她也知道自己異想天開的“去找三叔”的想法太過荒唐,只是靈光一動的想起適才聽說射了倭寇首領一箭的李景行,心里頭不由有了點別的想法。
李景行既然能夠出戰,想來和顏知府那邊的關系很好,說不準真能在這時候帶些人出城尋人。且他身手也很不錯,要是請他去找人,豈不是正好?
沈采薇自然不是那種自我感覺良好到“天下皆我媽”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和李景行不過是泛泛之交,對方犯不著這種時候替她犯險。
只是,事關沈三爺的安危,她還是愿意試著盡一盡力。
沈采薇坐在書桌前,刪刪改改的寫了好一會兒,幾乎把肚子的墨水都倒出來了,這才把信給寫出來。她這時候也顧不得去擔心所謂的“私相授受”,匆匆的把綠焦叫了進來,悄聲吩咐了幾句。
綠焦聽著這吩咐,心里頭頗有些不安,但她素來對沈采薇言聽計從,稍一猶豫,還是聽話的拿著信出了院門,準備按照沈采薇的吩咐尋機出府去送信。
只是天不從人愿,她這才出了院門就被宋氏派來的嬤嬤給撞了個正著,立時就給攔下了。
☆、69
李景行一回去就見到了正坐在房中自斟自飲的李從淵,不由略感心塞。
他回城之后已經匆匆的洗了澡也換了一身衣服,只是他這一晚上水里來火里去,烏發雖已經擦過但依舊有些濕,此時正有些凌亂的披在肩頭。
李景行先是恭恭敬敬的給李從淵行了禮,然后才隨手把自己換下的玄色甲衣掛起來,順口問道:“這樣晚了,父親怎么還沒睡?”
李從淵打量了一下他,拿著酒杯抿了口清淡的酒水,不答反問道:“看你這摸樣,是準備出門?”連衣服都已經提早換好了,想來不過是回來說一句。
李景行手上動作頓了頓,拿在手上的甲衣被他輕輕的抖了一下,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雖然已被水洗過一次,但則甲衣上頭依舊有一點兒血液的腥氣藏在縫隙里。李景行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應聲。
李從淵一手把兒子帶大,哪里會不清楚自己兒子的性子?一見他這樣子,心里便有了底。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輕輕的在青瓷上面擦過,長眉微挑卻只是一笑。他的眼中雖有一絲深沉的思緒不易察覺的掠過,口上卻帶了點漫不經心的意味,輕聲道:“讓我猜猜,你這是想替沈家去城外探一探沈三爺的安危?”去福州的船雖是沉了,但沈三爺等人卻沒能看見蹤跡,按常理推斷,那些人還是有可能是安全的可能的。
李景行并沒有想要否認——反正也瞞不過沈三爺。他干脆直接的點頭認了,一雙眼睛明亮宛若星子,看上去一派風光月霽,似乎毫無半點私心:“反正這時候我也睡不著了,顏大人那邊還忙著防范倭寇,怕也是抽不出人來。我閑著也是閑著,正好幫把手去瞧瞧——既是全了我們和沈家的情誼也算是可以先探一探福州那邊的動靜。”他這說辭是他早就想過了的,緩緩道來,有理有據,情理皆在。
李從淵面色不變的點了點頭:“那你去吧......”
聽到李從淵這話,有了準備的李景行反倒詫異了一下。他轉頭去看李從淵,目中不自覺的便顯出了幾分詫異的神色。
李從淵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支著下顎,抬了眼去看已經逐漸長大的兒子,聲音聽上去溫溫的:“我又不是那等不知事理之人,你既然已經做好了決定,我又如何會去攔?再者,你也已經大了,后面的路要如何走,都還需要自己去拿主意。”
李景行略一思忖,認真的看了看李從淵,很快便點了點頭接口道:“那父親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看著兒子匆匆離去,李從淵十分無奈的低頭看了看手中空空的的酒杯和另一個已經倒滿了酒的酒杯,微微覺得有些惆悵——這還只是看上人家姑娘呢,就已經趕著要討好叔叔了......蠢成這樣,真是他兒子?
李景行自然是不知道李從淵復雜的心思,他自知道沈三爺的事情起就有了動身去尋沈三爺的打算。只是大戰當前,那些私情卻需放一放。后來得勝回城,他便從顏知府那里要了幾個人,準備和李從淵說過之后便立時起身出城尋人。
另一邊,寫了信的沈采薇卻并不知道那信出了院子就被宋氏派來的嬤嬤給收走了,更是不知道李景行早就十分自覺地出城尋人了。她左右沒有睡意,想著不如尋些事來忙一忙,排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于是,沈采薇干脆令人把燈挑亮些,叫了管事的陳媽媽來,自己拿了施粥送藥的那本賬冊看了起來。
施粥送藥這事是她自個兒提出來的,又是件助人為樂的好事,無論如何都得要好好去做才是。
沈采薇拿著賬冊看了幾頁,便指著一行數字問那管事的陳媽媽道:“我聽說閉城這些日子一來,店鋪關了許多,可這米價看著怎么沒漲多少?”
那管事的陳媽媽陪著笑答道:“姑娘年輕,不知道這里頭的道理。家里吃的米和施粥的米是不一樣的。這施粥用的是陳米,價錢自然是少了的。”
沈采薇聞言微微蹙了蹙眉,便開口問道:“若是換了新米,還需再添多少銀子?”
管事的陳媽媽一雙三角眼生的十分精明,聽了這話連忙道:“哎呦,姑娘這是不知道這里頭的事呢......大家搭粥棚子施粥,用的多是陳米,價錢上頭便宜了,自然能買的多一些,一鍋粥的分量也足一些。”
沈采薇把賬冊放到案上,手就按在上面,慢悠悠的抬了眼去看那媽媽:“我年紀輕,許多事確是比不上陳媽媽你見得多。只是,我自個琢磨著:這回也不是饑荒,沒那么多的災民,左右不過是些遭了倭寇禍害逃進城的人家和沒活干吃不上飯的窮人家,想必是和以前施粥時候的情形是不太一樣的。這么些人,就算是用新米,想來沈家也是施得起的。”沈采薇輕輕一笑,眼里似乎含了點什么,反問道,“陳媽媽,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媽媽想起自己先前還打算著是不是要在米的分量上做些手腳賺些油水,此時聽到沈采薇這些話,連忙用力點頭應下:“是這個理,二姑娘說得對。老奴回去馬上去讓人換了新米來。”
沈采薇見著陳媽媽應了聲,心里松了些便又問起別的事來:“這些藥材都是從寶榮堂進的?”
陳媽媽點點頭:“咱們家的藥材都是從那進的,價錢上頭也好商量。”
沈采薇略有猶豫——她這上頭倒是沒太多經驗,想著遲些再去問一問宋氏的想法,便點了點頭,接著往下看賬本:“嗯,那再說下面工人的工錢吧......”
陳媽媽再不敢小瞧沈采薇,背繃得緊緊的,就和對著宋氏似的,認認真真的一一把賬目說清楚了。
等她們說好這上頭的事情,沈采薇抬頭看了看窗外,見著東方微白,便擺了擺手說道:“倒是勞媽媽特意跑了這么一趟。”
她話聲落下,聽出話音的綠袖連忙上來給陳媽媽遞了個荷包:“媽媽來回一趟也是辛苦,權當是吃酒錢。”
陳媽媽本就是管賬的,一接手就知道里頭銀錢不少,心中暗道——都說二姑娘和氣大方,倒還有真幾分道理。這二姑娘雖然是養在三房,可這一敲打一賞錢的,倒是得了幾分大房太太的真傳呢。陳媽媽心里一凜,更是不敢輕忽,恭敬的道:“那就多謝二姑娘了。姑娘若有什么事,只管來找老奴便是了,老奴若是有半句虛話,就叫天雷劈了。”
沈采薇被她這話逗得抿了抿唇,只是道:“哪里用得著。”
她心里頭惦記著裴氏和沈采蘅,待陳媽媽走了,便起身去正院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