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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采薇揉了揉眉心,壓低了聲音:“你幫我倒點水來。順便問一問,外邊發生了什么事。”
那小丫頭是剛調來了,聽得愣愣的,好一會兒才連忙“哦”了一聲。沈采薇既然是說了話,那丫頭也不敢耽擱,急急忙忙的就提著碧綠色的裙擺急匆匆的跑出了門。
沈采薇獨自靠坐在床上,手扶著額,不禁細思起來——這時候會出什么事?
難不成是沈三爺的消息被裴氏知道了?沈采薇細思極恐,差點兒就要披衣起來去外邊瞧一瞧了。
好在那被吩咐打聽消息的丫頭很快就跑了進來:“姑娘,是大喜事......”她跑的氣喘吁吁,雙頰通紅,也不知道是高興的還是急的,她興奮的連比帶劃的道,“今夜顏知府安排了人突襲倭寇。您猜怎么著,我們勝了!倭寇的船都被燒了好些艘,連倭寇的頭領都被射傷了呢!”
沈采薇本來還帶著幾分睡意的腦子忽然就清醒了過來,她面上亦是情不自禁的露出一絲笑容,又驚又喜的問道:“真的?!”
那丫頭用力的點點頭:“嗯,是真的。外頭的人都傳遍了。大太太還給了傳訊的人賞銀呢。奴婢聽說,這回李家公子還跟著一起去夜襲了,就是他一箭就射中了那倭寇頭領。真真是少年出英雄。”
沈采薇一時間沒能把這個“少年英雄”和李景行聯系在一起,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問道:“李家公子?可是上回來過我們家的李公子?”
“是啊。”那丫頭眉頭都揚了起來,“沒想到他不僅長得好,人也這么厲害呢。”
沈采薇忍俊不禁:“得了,你小小年紀的還惦記著人長得好不好看?”她看了看天色,見天邊月輪雖然依舊清晰,但隱隱已有幾分白色,想來很快就要天亮了,這時候再睡個回籠覺也是晚了。沈采薇干脆的起了身,吩咐道,“替我去把綠焦她們叫來,我要起身了。出了這么件大事,今晚院子里的人怕是都睡不著覺了。”
沈采薇在床上等了一會兒,很快就看到綠焦等人端著各色器具從門口進來了。
沈采薇也沒再拖拉,動作迅速的由著丫頭伺候著洗漱更衣,然后便掀了簾子去外頭看看。
果然,裴氏屋子的燈也亮了。沈采薇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步往哪里去。
她走到門口,就見著幾個丫頭和嬤嬤都站在門口,沈采薇目光微微一轉,見里頭還有宋氏的丫頭便開口問道:“是大伯母來了?”
“是,大太太有事要和三太太說呢。”夏蓮躬身禮了禮,又問道,“姑娘可要奴婢進去通報一聲?”
“我左右也沒有急事,就是夜里醒了想來瞧一瞧嬸嬸。”沈采薇擺擺手,站在遠處沒動,“大伯母這時候來,必是有要事。我等她們說好話就是了。”
就在這時候,里頭忽然傳出裴氏的哭叫聲。
“......三爺怎么會有事?!”
那聲音尖利的就仿佛是刀刃在地面上磨過,這一刻,仿佛喉嚨都要被割出血來,說不出的凄厲。
沈采薇心口一跳,來不及多想,就要掀簾子進去。只是,她還未來得及抬手,忽有所感,轉頭去看。
沈采蘅就站在后面,天際微微有些泛白,只有零星的星辰掛在上頭。沈采蘅的臉也有些白,整個人就和一張紙片似的,在風里顫抖著。
☆、68
沈采薇一時間怔了一下,然后連忙轉身,跑了幾步,略有些擔心的拉住沈采蘅的手,試探著問道:“三娘?”
沈采蘅低著頭,額上的劉海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使得她面上的神情在夜里也有些看不清。她整個人仿佛都在顫抖,細齒緊緊的咬著下唇,雙唇微微顫了顫,許久才哀求似的小聲道:“二姐姐,我們走吧,大伯母有事和我娘說呢......”
沈采薇看她那模樣就知道她剛剛確實是聽到了。只是沈采蘅一貫天真嬌氣,現下一撞見這樣的事第一反應便是要自欺欺人的當做不知道。
沈采薇垂眼看著一臉蒼白的沈采蘅,心中一酸,就好像是心尖處被人用力擰了一下,又疼又酸。她連忙伸手摟住沈采蘅,輕之又輕的道:“我知道三娘你剛剛都聽見了。我們一起去里面好不好?大伯母和嬸嬸都在里面,我們有什么問題,都該先去問一問她們,而不是悶在自己心里頭。你說對不對?”
與其讓沈采蘅回去胡思亂想,還不如早早的把事實攤開在她的面前。魯迅有句話說的好“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她自然不期望沈采蘅成為所謂的勇士,如果可以她也希望沈采蘅能一輩子都這樣天真嬌氣,一輩子都快快樂樂的。但是,懦弱的人逃避困難,勇敢的人百折不撓——人生于世,總是要有面對困境的勇氣,這才是真正珍貴并且不能失去的。
沈采薇說完話便安靜的站在那里,留了空間和時間等著沈采蘅自己選擇。她握著沈采蘅的手,手指微微使力,想要把自己心里的勇氣和力量也傳遞給她。
沈采蘅依舊低著頭,不言不語的站在那里。從沈采薇的角度,只能看見她顫動的眼睫以及被咬得蒼白的唇。
一時間,整個院子都是靜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到。她們腳邊的薔薇花叢里有露水從花葉上滑落下來,“滴答”一聲的落到土里,依稀有輕輕的蟲鳴聲在這樣的沉默里也跟著靜了下去。
好一會兒,沈采蘅才點了點頭,握緊了沈采薇的手。
沈采薇看著妹妹這模樣,眼眶微微有些紅卻還是用力忍住淚意,一步一步的拉著沈采蘅往屋里去。
屋里燈火通明,地上卻是一片狼藉。
裴氏披了外衣靠坐在羅漢榻上,她烏壓壓的長發凌亂的披在肩后,面上淚痕楚楚,整個人仿佛是沒了力氣,連手指尖都抬不起來了。她濕漉漉的眼睫輕輕的顫著,胸脯氣得上下起伏,顯是胸中氣火依舊還在。
就在裴氏的腳下,被她摔碎的茶盞和器具鋪了一地。瓷片映著燈光,光色冷然,而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熱氣四散開來,那價值千金的茶葉則灑落在地上,委委屈屈、濕濕嗒嗒的黏在地毯上。
宋氏就坐在裴氏邊上,雖然脊背依舊挺得直直的,可她那一貫淡定的臉看上去亦是有些發白。她正垂首看著裴氏,目光里頭既是擔憂又是焦急。
沈采蘅一見著裴氏,就立刻掙開了沈采薇的手,就像是受驚的小鳥一樣撲倒她的懷里。她適才憋了一口氣,此時卻終于忍耐不住的哭了出來,拖長了聲音叫道:“娘......”
宋氏沒想到這會兒沈采薇會把沈采蘅也帶了過來,不由有些不贊同的看了她一眼。只是,這時候卻不是說閑話的時候,宋氏接著開口安慰起裴氏母女,語聲輕軟:“三娘快別哭了......都上女學了,怎么說哭就哭的?現在這樣的時候,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你爹爹就算是為了你和你娘也一定不會出事的。再說,顏知府那里也已經派了人去,很快就會有他的消息了。”
有道是“為母則強”,裴氏雖然一貫不著調,平日里也不算是個稱職的母親,可她現下見了沈采蘅,心中倉皇劇痛之下居然也勉強提了口氣上來。她有些艱難的從懷里拿出帕子替女兒擦淚,啞聲安慰女兒:“三娘莫哭,你大伯母說得對,你爹爹一定不會有事的。”提到沈三爺,她語聲艱難的頓了頓,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又一顆的往下掉,好不容易才接著說話,語聲艱澀中帶著愛憐,“你還有娘呢,乖,別怕。”
沈采蘅哭得更是厲害,她鼻子通紅,皮膚亦是皺巴巴的,整個人都窩在裴氏的懷里,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岔氣了。她抽抽搭搭的喃喃道:“娘,我怕......”她自己也說清楚自己是在怕什么,只是這時候腦子一片空白,心卻跳的厲害,說不出的害怕和擔心,眼淚根本止不住。
裴氏低頭看著女兒那既像自己又像丈夫的臉蛋,悲從中來,一時也忍不住了,也抱著女兒大哭起來。
宋氏就坐在邊上,本是想要再勸幾句,只是瞧著這情形卻忽而從榻上站了起來,悄然伸手拉了沈采薇出門去:“先讓她們母女呆一會兒,好歹緩一緩。”這樣的時候,旁人的勸說也不過是蒼白的無用之詞罷了——針沒刺在自己身上,自然不痛。
沈采薇默默的跟著宋氏出了門,等出了房門才開口問道:“大伯母怎么這時候把這事說了?”裴氏一輩子都沒吃過什么苦,這樣的消息,哪里禁得住?
宋氏唇邊還殘留著一絲苦笑:“你以為是我說的?是官衙里頭來了人,不知就里的就把消息傳到了這邊。我趕到的時候,你嬸嬸險些都要鬧起來了,我怎么敢再瞞下去?”
沈采薇知道是自己誤會宋氏了,不太好意思的頓住口,低了頭去看腳尖。她心里頭也說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是曾經把她抱在膝上喂點心,手把手教她寫字,拿著外頭買的面人逗她笑,用溫柔的聲調給她念書的人。她也是真心那沈三爺當做叔叔甚至于父親。出了這樣的事,她甚至也想要如沈采蘅那樣大哭一場。只是,她到底比沈采蘅年長一些,知道哭解決不了大事。
“大伯母,我想去找三叔。”沈采薇陪著宋氏走了一段路,腦中靈光一閃,忽然語出驚人的說道。
宋氏面上極快的掠過一絲驚詫之色。她久經世事,反應極快,立刻就按住了沈采薇的肩頭,沉聲道:“你這是在說什么呢?!”她似是意識到了自己語氣有些重,很快便放緩了聲氣,勸道,“采薇,你別胡思亂想的。別說眼下倭寇還沒退,你一個小姑娘,哪里能夠這樣胡鬧?”
沈采薇低了頭,低聲應道:“知府那邊還要防著倭寇,肯定不會太用心去找三叔。時間拖得越久,三叔必是越危險。咱們應該自己派人出去找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