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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離得這樣近,避無可避之下,那倭人首領只得伸出自己的手臂擋了一下,烏黑的肩頭力透千鈞一般的穿過他的手骨,露出染了血色的箭頭。
待那頭領殺豬似的聲音響起,許多倭人都慌亂了起來。
李景行一鼓作氣游了這么一段路又趁勢射出了那一箭,此時氣力有些虛弱,腳下亦是有些虛軟。只是他卻依舊艱難的用長弓撐住自己的身體,筆直而挺立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絕世神兵,在那連天的戰火和冰冷的刀光,反倒更加的鋒利耀眼。
他目光冷然的看著現下正雙眼冒火往自己身上看的那些倭人,運了口氣在胸口。
他的聲音傳了很遠,語聲平靜至極,仿佛在訴說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我大越山河國土,豈容爾等蠻夷之輩踐踏!寸土必以寸血還。”
此話落下,本來被倭人拼死抵抗之下的官兵都覺得熱血上涌,幾乎是吼著應聲道:“我大越山河,豈容爾等蠻夷之輩踐踏!!”
雪白的刀刃照著人面,那熾熱的火花也仿佛也點燃了人心頭那一點滾熱的熱血,仿佛有火光隨著鮮血從眼底冒出來,濺出四散的火花。
許多官兵皆是拼了命似的往倭人身上砍刀。還有被倭人砍得渾身是血的官兵,往自己身上綁上火藥,往倭寇的大船上跳。
火藥爆開的時候,血肉亦是隨之綻開,那是以性命綻開的夜花,一朵又一朵的綻開。很快,倭寇看似堅不可摧的大船竟然真的被打沉了幾艘。
李景行回頭看了一眼,適才被引開的那兩艘船已經離這里很遠了,看上去就好像兩個火球滾在水上,想來是回不來了。
這一仗的目的已經算是達成了,再拖下去,岸上的倭人怕也要來了,他們也許就退不了了。
李景行想了想,從自己身上取了被牛皮包裹好的信號彈,點了火。
煙火在天邊綻開,許多星子的光芒都被襯得黯淡了許多。收到信號的船只都開始井井有條的往后撤退。
李景行靠站在小船上,在倭寇的箭叢里頭從容退去——倭寇這時候到底不敢追上來,畢竟此時的松江城墻上頭都點了火,許多官兵皆是引著火箭往下射,形成了一張火焰的巨網。當李景行的目光從那兩艘被引到城墻前面從而被火燒得半沉的大船上面掠過的時候,忽然想起那一首詩。
“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此戰固然比不上周公瑾的赤壁之戰,可這場景鋪展在人面前卻依舊叫人心情澎湃,豪情頓生。
李景行抬頭望著天空那一輪明亮的月亮。天高云遠,明月亙古如一的懸掛于空,銀色的月光猶如薄霧鋪灑而下,輕柔一如少女的紗衣,柔軟而輕薄。
雖然還未徹底脫離危險,四周亦是人聲嘈雜,但李景行還年少的心中那埋在心底最深處的雄心壯志忽然油然升起——總有一日,我要肅清海患,平定四方。使我大越海清河晏,令四邦臣服。
以明月為證,再此立誓。
☆、67
不出李景行所料,在岸上休息的倭寇果然很快就趕了過來。領頭的是個身形瘦高的男人,夜色沉沉,雖有火光照亮,亦是只能看見他宛若刀削一般的下顎和堅毅的唇角弧線。
他冷然看著急匆匆的從大船上下來的倭寇頭領,聲音冷若冰塊:“怎么回事?”這話竟是標準的官話,也就是說,這人可能并非倭人而是個越人。
那倭寇首領手臂上的箭已經拔了出來,傷口卻只是粗粗打理了一下,白色的紗布早就被猩紅的血給浸透了。他雖然不會說官話卻也聽得懂官話,大約是有些害怕面前這個男人,連忙低頭彎腰的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那男人咬著牙罵了一句。隨即,他唇角微彎,露出一絲薄若刀片的笑意,映著月色顯得尤其的冷淡刻薄,“你知道上回被我罵蠢貨的人怎么樣了嗎?”
他話聲落下,一直侍立在男人身后,宛若陰影一般的黑衣男人忽然起手揮刀。
手起刀落,人頭就如圓球一般滾落在地。四下寂然,無人敢有一語,只有呼吸聲。
一瞬間,空氣里都是鮮血那鐵銹一般的腥氣,男人伸手用一塊白色的手絹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擺了擺,隨口交代道:“處理干凈。”他對地上的尸首看也不看,直接轉身就走,聲音在月色里仿佛是極低的蟲鳴聲,輕的幾乎聽不見,“我們現在馬上走。后面的事,就交給姓薛的去收拾。他和林總督拿了我們那么多銀子,靠著我們的船隊賺了那么錢,半點事都不做就想抽身,也想得太美了。”
那立在他伸手的男人一聲不吭的點了點頭,就像是一個活人木偶,亦步亦趨的跟在后面。
而此時,突襲得勝的消息已經隨著李景行一行人的歸城而被傳開。一時間松江城的燈火從城頭開始點亮,一下子,滿城的燈都亮了。
傳訊的官兵,策馬跑過夜里空寂的大道上,聲音響亮而充滿喜悅:“捷報,捷報。倭寇沉船過半,賊首負傷,我們勝了......”倭寇兇悍,少有敗績,他們這一次能夠把倭寇打到這樣的地步,這已算是江南一帶少有的勝績了。而且,此戰倭寇損失慘重,說不得松江之圍即日便可解了;哪怕倭寇依舊死撐著不退,他們現今也可以從容守城,等待援軍——就算倭寇如何封鎖消息,這么長的時間,邊上的州府必也是得了消息的,再慢也會趕來。
空曠的街道上只有更夫戰戰巍巍的立在一側,好一會兒才順著話聲喃喃的說了一句:“我們勝了......”他手里拿著的竹梆子從手上掉了下來,那枯瘦的臉上卻露出一抹難看的笑容,一雙眼睛都亮了起來。
那更夫回過神來,干脆一股腦的把手上的東西全都扔了,手舞足蹈的朝著夜空歡呼了一聲:“我們勝了!”
月明星稀,這樣的靜夜就仿佛是驚起了螢火蟲的密林,美得就像是編織出來的美夢。
這注定不是個太平的夜晚。
定下突襲之計的顏步清和李從淵這時候都還未睡——他們都知道,成敗就在此一舉。
顏步清負手于后,一臉焦慮的在書房里踱步。他來回走了幾步,腳步匆匆,終于忍不住轉頭去看李從淵,問道:“李弟覺得,今夜突襲能否得手?”
李從淵此時正坐在燈下看書。燈光暈染之下,他整個人便如珠玉在室,熠熠生輝。他淡定的翻了一頁書卷,輕聲勸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顏兄何必這般焦急。”他手上戴著一串奇楠沉香木珠,看上去便如老僧入定,鎮定自若。
顏步清苦笑了一下,沉著聲道:“我的身家性命盡在這一仗,哪里能夠不急不憂?不過,你這養氣的功夫,我也是拍馬也趕不上的。”他正要說些什么,眼一掃卻發現李從淵從坐在那里起就只翻了兩頁的書,不禁啞然一笑,“我還當你如何鎮靜,看你這模樣,怕也是擔心景行吧。他年紀還輕,一下子就碰上這樣的陣仗,我都替你擔心呢。”
李從淵握著書卷的手緊了緊,許久才闔眼道:“他是我的兒子,我自是信他。我都已經把路鋪好了,若他連走過去的能力都沒有,那我就是真的無能為力了。”那是許氏豁出性命才得來的兒子,也是他李從淵此生唯一的兒子,若是不能生而為人杰,他亦是心有不甘。
顏步清苦笑了一下,正要嘆他心狠,忽而聽到門口的叩門聲,立刻便抬起頭揚聲道:“進來。”
進來的是傳訊的官兵,恭敬的行了禮,帶著一臉的喜色的說道:“大人,我們勝了。”
顏步清面上的肌肉劇烈的動了動,忽然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撫掌道:“好!好!”他一時間心情大好,甚至還伸手拍了拍那個官兵的肩頭。
李從淵卻是從椅子上起了身,徑直往外去。
顏步清暗暗一笑——說是不緊張,這會兒還不是急了,虧得他還能端得住那架子?顏步清現下心情輕松了,也沒再去管李從淵,大手一揮讓管家去給傳訊官兵拿賞銀。他自個兒則是抬頭挺胸的大步往后院去,準備找自己的愛妾輕松、輕松心情。
隨著傳訊的官兵一路而過,馬蹄踩在青石街道上,發出“噠噠”的聲音。可是,那“得勝”的消息卻傳遍了滿城,把滿城的人都被驚醒了。
沈采薇雖還未睡著,這時候亦是躺的有些迷糊了。她本就有些耳聰目明,這時候聽到耳邊有嘈雜的聲音響起,不知怎的心里一突,忽而醒過神來,一下子就坐了起來。
守夜的丫頭本是半瞇著眼,被沈采薇這聲響一驚,連忙問道:“姑娘這是怎么了,可是要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