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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采薇聞言抿唇一笑，一雙仿佛會說話的烏黑眸子靜靜的看著沈采蘅，帶著幾許促狹：“哦？這可算不上噩夢。”沈采蘅有時惹裴氏生氣了，也是要叫打手板的，這算是家常便飯，壓根夠不上噩夢的標(biāo)準(zhǔn)。

沈采蘅臉一紅，低下頭，做出不在意的模樣用腳尖畫了個圈：“我還夢到自己被關(guān)到黑屋子里餓了三天?！彼f起昨晚的噩夢，簡直是有些后怕，情不自禁的加重聲音強(qiáng)調(diào)道，“真的是太慘太慘了，連點心都沒有......”

沈采薇‘撲哧’一聲笑出來，直到沈采蘅面上羞惱，她才勉強(qiáng)收起笑容，安慰著開口道：“怕什么？今年考不上那就明年，明年考不上那就不上了。”她很認(rèn)真的看著沈采蘅，“能進(jìn)女學(xué)，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墒牵退氵M(jìn)不了女學(xué)，難道你就不學(xué)習(xí)了嗎？”

沈采蘅聽得有些愣愣的，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那是二姐姐你喜歡讀書啊，喜歡讀書的人在哪兒都是一樣的......”她嘟著嘴小聲抱怨了一句，然后又轉(zhuǎn)口問道，“二姐姐，你也打算像是大姐姐一樣，做一輩子學(xué)問嗎？”

沈采蘩的親事這些日子才從宋氏口中漏出一些端倪來。原來宋氏有意將沈采蘩嫁給娘家侄子宋習(xí)文，只是宋家離松江有些遠(yuǎn)，許多事還未定好，故而才沒說什么。宋習(xí)文是沈大伯沈既明的學(xué)生，加上和沈采蘩頗有些知趣相得，日后必能夫妻恩愛。從家世上看，宋家亦是書香門第，最重才德，只有嫁到這樣的人家，沈采蘩那樣的性子才可得一輩子的清凈，做一輩子的學(xué)問。

沈采薇想了想，搖搖頭：“我沒有大姐姐那樣高的心氣，并沒有想要在上面做出什么成績來。我讀書、練字或是彈琴都是因為我喜歡。我這一輩子，只是想要自由自在的去做我喜歡的事。”她看著外邊，心中思緒翻騰，知道自己這愿望怕是比沈采蘩的還要難上十倍。忽然想起前世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話——沒有一種愛，沒有一種情，可以在自由之上。

愛與自由，許多女子都會被迫或是自愿的選擇前者，困居后院，甚至還有許多人連其一都不能得到。可是，沈采薇卻希望能夠遇上可以將這兩者都給予她的人。或許這在古代會很艱難，但事在人為。她已然見過天地的廣闊與美麗，又怎么能夠愿意用布綁住眼睛不去看？

沈采薇心中思緒一掠而過，稍稍怔神，隨即便低頭打趣道，“或許，以后我還會去松江書院教書呢?！?

沈采蘅面上梨渦淺淺，實在忍不住湊上去扯扯沈采薇的袖子：“二姐姐，你的志向還真大......”她笑聲歡快，忍不住吐了吐舌頭，“哈哈，說不準(zhǔn)以后還要叫你‘沈先生’呢。”

沈采薇佯怒道：“說不準(zhǔn)以后我還做了松江女學(xué)的院長呢，到時候啊，你可別來求我......”

“誰要求你？就算你做了院長，我都早就結(jié)業(yè)了......”沈采蘅瞪了她一眼，隨即又像是明白了沈采薇話中之意，紅了紅臉，不再理她。

古代女子大多早熟，沈采薇和沈采蘅如今都已十歲，即便是從來不太管事的裴氏都要抽空教她們一些家事，傳授一些管家、看賬和御下的法子。

畢竟，對于大部分的古代女子來說，相夫教子才是第一事業(yè)。

☆、入學(xué)考（三）

松江女學(xué)公布成績的時候，柳家早早就派了人去看。

柳于藍(lán)早上和老太太以及母親請安，因她一貫嘴甜受寵，陪著說了好些話才按照慣例回房看書去了。一貫疼她的柳夫人和柳老夫人打趣道：“要我說啊，還是我們家的藍(lán)姐兒最是刻苦，怪道幾個女兒里面老爺最疼她。眼瞧著成績都要出來了，還一點也不松懈?！?

柳老太太瞇著眼，點了點頭：“她確是懂事。咱們這樣的人家，女孩課業(yè)上要是學(xué)得不好，才是叫人笑話?！彼嗣约菏稚系挠癜庵?，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出一絲淡淡笑痕來，冷淡得毫無人氣，“等上了女學(xué)，藍(lán)姐兒的婚事就可以提起來了。女孩家的，模樣好，有了才有了名，找起來人家也容易，還能幫襯著家里的兄弟。去年病了一場，已經(jīng)耽擱了一年了。”

柳夫人深以為然，連忙點頭稱是。

柳于藍(lán)自然是不知道柳老夫人和柳夫人的對話，可她卻猜得到她們會說什么。她一出院子，面上的笑容就沒了，只是沉著一張臉往自己那個院子走，身后跟著的丫頭也都噤聲跟著。

柳家人多，女兒也多，索性也就不分院子，幾個女兒都住在一個院子里。柳夫人倒頗有些賢惠的名氣，無論庶女嫡女皆是一樣的教養(yǎng)，都請了先生來教琴棋書畫，日日考校。只盼著把幾個女兒好好的都嫁出去了，即能幫襯自己兒子又能撈個夠本。

柳于藍(lán)邊上住著的便是柳于藍(lán)的庶妹柳湘君，湊巧就撞見了。

柳湘君生的模樣嬌艷，笑起來便和朵花似的，見了她便笑道：“哎呦，七姐姐回來了??？”她掩唇一笑，“我還以為你要在老太太哪兒等著成績出來呢。剛剛還和香草說了，咱們七姐姐這回兒必能得個魁首回來，這運(yùn)氣便是大姐姐都及不上呢?！?

柳于藍(lán)拿眼輕飄飄的上下瞥了她一眼，就和沒看見人似的，抬步徑直就進(jìn)了自己的屋子。可是即便關(guān)了房門，她還是聽到了柳湘君在外邊對著丫頭指桑罵槐的叫罵聲：“我剛剛不是叫你去給我摘花嗎，怎么還站在這兒？你是聾了還是瞎了，我待你稍好一些，你就真拿自己當(dāng)回事了......”

柳于藍(lán)恨得咬牙卻還是強(qiáng)自咽下氣，坐在琴案前用力撫了撫琴，琴聲幽幽響起，掩去了柳湘君的叫罵聲。

柳家?guī)讉€老爺都講究風(fēng)流名士的做派，女人一個一個的往里邊抬，庶子庶女一個一個的往外生，還偏要擺些排場，再豐厚的家業(yè)也經(jīng)不起這樣的折騰。柳于藍(lán)她娘指望不上丈夫，一門心思只往兒子身上用，因為兒子、丈夫進(jìn)學(xué)應(yīng)酬皆是要錢，她便也只好撥弄著算盤使勁的想著生錢的法子。所以，柳家養(yǎng)女兒便和養(yǎng)物件一樣，一個個學(xué)文識字，走出去時也穿戴整齊，只等著賣個好價錢。

柳于藍(lán)和大姐柳生香還算好，至少是嫡女，她娘為了面子也會尋個面上好看的人家?？傻紫碌氖?，眼下瞧著還算得意，哪里又能得到好親事？前年有個庶姐就是被嫁去一個外地了，對外只說是書香人家，不求富貴，只求女兒過得好。可柳于藍(lán)卻從上房那里聽過一耳朵——那人家確實是書香人家人家，家中也算得上是豪富，只是那人年過五十，膝下早有兒女，尋的乃是續(xù)弦，背地里的污糟事就更不要說了，哪天兒聽到庶姐的死訊怕是都不意外?？闪蛉耸詹识Y卻收的極高興，興頭上還送了柳于藍(lán)紅玉鐲子。柳于藍(lán)瞧著那鐲子，跟染了血似的紅，轉(zhuǎn)頭還要裝作不知道的模樣去哄那不知情的庶姐。

所以柳于藍(lán)少時便憋著一口氣，與她那大姐姐自小便狠了心去念書，只盼著能改變命運(yùn)，只盼著能早些離了柳家這個火坑。哪里知道柳生香運(yùn)氣不好遇上了沈采蘩，生生叫壓下去了，心里越是不甘心背后就越是狠了心去念書，結(jié)果到了后面竟是得了頭疼癥，一見著書本就頭疼。柳夫人初時還要尋個醫(yī)問個藥，后來見不管用便沉了臉，一邊說晦氣一邊尋了個人家隨隨便便的把長女給嫁了出去。

柳于藍(lán)去年見了長姐一面，見她神色憔悴，顯然是過得很不好。所以，她心里憋了口氣，也狠了心想要踩著沈家女兒的名頭揚(yáng)名，等到時候還怕尋不到好親事？怕是整個柳家都要奇貨可居的供著她。

柳于藍(lán)彈了一會琴，好一會兒才把眼睛抬起去看那立在外邊似有話說的丫頭，問道：“成績出來了？”

那丫頭叫柳于藍(lán)調(diào)/教的有些膽小卻還是認(rèn)真的回話道：“回小姐的話，已經(jīng)出來了，老太太那邊打發(fā)了人來和您說一聲?！?

柳于藍(lán)伸手撫了撫琴弦，漫不經(jīng)心的道：“我得了第幾名？”她這次答得好，心里很有信心能得個前三。

丫頭面上有些喜氣：“第三呢，老夫人那邊叫小姐多休息幾日，好好備考?！边@成績聽上去還好，可卻也比不上柳生香，畢竟柳生香還得了個第二。想來沈老夫人也不滿意，這才叫她“好好備考”。

柳于藍(lán)面色微沉，想了片刻，才緩緩問道：“那沈二小姐第幾？”

丫頭低了頭，小聲應(yīng)道：“第二?！?

柳于藍(lán)手指一用力，手下琴弦被撥動，琴聲凄厲的響了一下，就如鳳凰泣鳴一般。

柳于藍(lán)眉目冷然，似乎笑了一下，一點也不在意被琴弦勒紅的手指：“倒是好演技?！彼е勒f了這話，心中卻飛快的下了一個決定。

她本是想要好好的和沈采薇比上一場琴，但現(xiàn)在這般情況，這筆試已經(jīng)叫人壓下了，再不動手，怕是也要走大姐的舊路了。這也是沈采薇逼她的。

柳家這里得了消息，沈家自然也是得了。

裴氏忍不住在房里和沈三爺偷笑：“二娘得了第二我這心里頭倒也有些準(zhǔn)備，只是沒想到咱們家的三娘竟也得了個三十二名，真真是佛祖保佑，過些日子必是要去添些香油錢才好。”裴氏以前還只當(dāng)自己女兒腦子不好使，沒成想竟然也多少算是個小才女，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

沈三爺?shù)惯€真不太看重這些名次，只是叮囑裴氏：“二娘一貫心氣高，這回兒忽然叫京里來的人壓了一頭，你要多開導(dǎo)開導(dǎo)。三娘那里，也別叫她太得意，需得要好好的壓一壓她，叫她繼續(xù)用功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迸崾险f著說著便想笑，眉眼彎彎，還理直氣壯的指使起沈三爺來，“你今日也無事，干脆去給三娘教教畫，叫她臨考前練練筆。她筆試上運(yùn)氣就好，說不準(zhǔn)還作畫那一門里運(yùn)氣好還能拿個名兒，叫谷先生看中收了做學(xué)生呢呢?！?

谷先生乃是畫壇大師，若沈采蘅能拜到她的名下，日后真真是前程可期了。

美得你！沈三爺真是不忍心打擊自家妻子的信心，只得起了身：“那行，我去尋三娘說會兒話。她自小就對顏色敏感，這方面倒真有幾分天賦?！?

裴氏用帕子掩著嘴笑，眼睛亮亮的看著沈三爺，真心實意的接口道：“我也是這么想的......”

呵呵呵，真是高興傻了。沈三爺一時接不上話，只好裝作沒聽到，端著一張風(fēng)輕云淡的面去尋女兒開小灶。

裴氏一個人笑了一會兒，總算是想起正事，叫了身邊的丫頭夏蓮過來：“二娘得了第二，很該好好鼓勵鼓勵。你替我送些東西去，就說叫她放寬心好好休息，不必太緊張比琴的事，勝負(fù)都是常事，不必看得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