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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采薇攤攤手,作無辜狀:“不知道,最后大題寫得有些糟?!?
沈采蘅連忙安慰道:“我寫得也很不順呢,話說起來,今年的題目真怪,我寫著也覺得挺難的。”說著她又打量了一下沈采薇的神情,很有義氣的接口道,“要是你沒過,大不了我也不去上了,明年陪你再考就是了?!?
沈采薇忍俊不禁:“那倒不至于......”前面拿了五十分,就算大題有錯,酌情給個卷面分什么的,應(yīng)該也有六十吧?
沈采薇被沈采蘅這么一逗,心情明朗許多,也把心事暫放。只是沒想到,她們手牽手往門口走卻見柳于藍(lán)候在二門那里,面上帶笑的看著她們。
既然認(rèn)識,對方似乎又是在等她們的,沈采薇和沈采蘅只好上前見過。
柳于藍(lán)看上去心情極好,微微含笑對著沈采薇道:“希望沈二小姐能夠過筆試,與我琴試上見?!?
“這種筆試又沒什么難的,我二姐姐肯定能過的?!鄙虿赊烤拖袷潜徊攘宋舶退频?,急忙出聲道。
柳于藍(lán)淡淡挑眉,眼中笑意淡淡,不動聲色的應(yīng)道:“既如此,再好不過,那就琴試上再見吧?!?
沈采薇不禁苦笑:柳于藍(lán)想來是考得極好的,專門來示威的。筆試雖只是入門第一考卻也是眾人矚目的關(guān)鍵之一——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會參加加試的,很多人都只是參加筆試求個入門而已。
沈采蘅憂郁極了,忍不住道:“二姐姐,要不然咱們抽空去青山寺拜拜,求個好成績?”
沈采薇被這天真的話逗得一笑,伸手揉揉她的頭,認(rèn)真應(yīng)道:“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彼龘P(yáng)揚(yáng)下巴,露在陽光里的肌膚賽霜欺雪,容色奪人,“理她作甚?”
這時候,收了卷子的先生們都將卷子送去后山書舍給四位評卷先生——李大家、溫大家、劉大家和許大家,分別閱卷。這四位先生都是名重一時的大家,德高望重,此時倒也端正了態(tài)度,認(rèn)真的翻看著手中的卷子。
她們平時起居坐臥皆是如常,只是閱卷時入了改卷間,各自坐了東南西北四個角,認(rèn)認(rèn)真真的從后面的大題看起——前面那些題目早有答案,自是不用她們費(fèi)心。因為經(jīng)驗豐富,看起來到也快。
一日午后,她們四人用過茶又開始翻看卷子。
翻著翻著,李先生忽而激動出聲道:“字字珠璣,如此錦繡文章,此文當(dāng)為第一。”她手中的卷子上端端正正的寫著柳于藍(lán)的名字。
溫大家不理她,懶洋洋的翻開一張卷子,爭鋒相對的說道:“引經(jīng)據(jù)典,風(fēng)采飛揚(yáng),此文才當(dāng)為第一?!蹦蔷碜幼舟E清美,上頭落了個鄭午娘的名字。
眼見著這兩人要鬧起來,劉大家只得起身勸道:“別急,后面還有許多。此屆人才輩出,后面許還有更勝一籌的?!?
那兩人都冷哼了一聲,彼此相對,依舊寸步不讓——她們見多識廣,都不認(rèn)為后面還會有比手中更出眾的。
劉大家只得轉(zhuǎn)頭求助一聲不吭的許大家??伤а弁ィ灰娫S大家神色激動,握著卷子的手微微顫抖。
許大家好不容易定了神,沒理會劉大家求助的目光,反而抬高聲音沉聲道:“都別爭了,我手中這張,當(dāng)憑破題之句,便可奪魁。”她傲然一笑,頂著眾人詫異驚疑的目光,斷然而道,“有此文在,余者何足道哉?”
☆、入學(xué)考(二)
許大家既然如此說,她手上的那份卷子便也被遞給其余三人觀看。
其他三位名重一時的大家此時不知怎的,就如初上學(xué)堂時候一樣,好奇而急迫的翻看著手中的卷子,面上帶著和許大家同出一轍的激動。
只見卷面清清楚楚的寫著一句話:匹夫安能為百世師,一言何以為天下法。
雖是簪花小楷清秀柔美,可其意卻如出鞘神兵,鋒芒畢露。便如公孫大娘的舞劍,至柔中蘊(yùn)至剛,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皆嘆服。
李大家性子急,最先看完,情不自禁的道:“當(dāng)真是后生可畏!雖然文辭之上還有些許青澀之處,但其余諸文與之相較,便如螢火之于皓月,不值一提。”她語聲微沉,頷首應(yīng)和道,“此文不為第一,我亦是不服......”
她們都是松江女學(xué)的先生,得見如此后進(jìn)晚生,便如見芝蘭玉樹生于庭階,心中自然是喜不自勝。
一向冷面的溫大家此時也不免露出一絲笑容,但隨即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收斂了面上神色,伸手壓住手上那張卷子。她沉思片刻,輕聲打斷李大家的話,一字一句的道:“正因如此,此文才不能為第一?!?
眾人皆是愕然,轉(zhuǎn)頭去看她。
溫大家端正的坐在位置上,背往后面的椅背上靠了靠,抬頭迎上眾人疑惑的目光,語氣沉靜如水的道,“雖然按照規(guī)定卷子不可外傳,但歷來四大女學(xué)筆試第一的卷子都是要送京經(jīng)由圣人御批,由此選出本年筆試魁首。此文若是被送上去,恐怕是要被流傳開來,而朝中如今是理學(xué)大盛,風(fēng)尖浪口之上,如此芝蘭玉樹反要被狂風(fēng)催折。再者,此等人才,更應(yīng)多加打磨。別忘了,即便是張江陵也有落榜一日,也曾有‘仆自以童幼,豈敢妄意今日,然心感公之知,思以死報,中心藏之,未嘗敢忘’之語?!?
張江陵乃是前朝名相,他少時就有神童之名,偏偏十三歲鄉(xiāng)試之時落榜了。后來他才知道,當(dāng)時是有人知他是國器,賞識于他,刻意讓他落榜,想要讓他經(jīng)歷挫折去掉浮氣。所以張江陵登閣拜相之后也忍不住和友人說一句:“仆自以童幼,豈敢妄意今日,然心感公之知,思以死報,中心藏之,未嘗敢忘”。意思就是:我那時候年紀(jì)小,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有什么樣的前程,但是我心中卻明白那位先生是我的知音,我覺得哪怕是以死相報也在所不惜,這種想法至今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真正的人才有時候并不需要揚(yáng)而需要抑。就如一塊好鐵,只有不斷的打磨,去掉雜質(zhì),然后才能成為名器。
溫大家素來少言,今日竟然說了這么許多話顯然都是真心之言,眾人皆是沉默了下去,心中默默考量。
許久,劉大家才開口道:“既如此,你意如何?”她這話下之意乃是贊同溫大家之言。
“此文可為第二,”溫大家沉思片刻,接著斟字酌句的說道,“鄭午娘乃是鄭家女,她的卷子評了第一,圣人那里亦是好交代。至于柳于藍(lán),便排第三好了。”
許大家只是拿眼看著其余三人,炎炎夏日她的眉間卻仿佛堆砌了一層薄薄的冰雪,冷而寒。她冷哼了一聲:“哈,我倒不知我們松江書院也是這般取才。所謂的‘唯才是舉’豈不都是笑話?”
劉大家的話便如同冰渣子似的丟到所有人的面上,好不難受,可她自己卻也不好過,只說了一句便抿著唇不再開口。因為她口中雖是如此道,心里卻也知道這文有些劍走偏鋒,雖可稱得上是傳世之作但若流傳出去,叫那些酸腐或是自命道德之士看見了,反而是叫這學(xué)生為難。如此良才美玉,尚且年幼,還需好好護(hù)著、慢慢打磨。溫大家的安排乃是最妥當(dāng)不過。
李大家嘆了口氣:“重新抄一張來,先收入庫中吧。如此人才,必不會默默無聞,等她聞名天下之時,我們亦可拿出這文,好叫它傳之天下。”
此言可算是結(jié)尾,眾人皆是不再說話。
前三雖然都已經(jīng)選出,評卷的四人心中卻還是有些不好過。她們低頭翻卷,靜然無語。房間一時間都靜了下來。
只有青翠的綠竹在窗口搖曳著,在窗邊的書案上投下一點點的綠影,窗臺上的插著一束玉蘭花,花瓣潔白,香遠(yuǎn)益清。
這樣的夏日,除了四位閱卷大家之外也有人正在窗邊的書案前練字。那盈盈而立的少女生就皓膚如玉,一雙烏黑的眼眸仿若落了星子,顧盼之間,明光灼灼,無聲勝有聲。年紀(jì)尚小,已顯出幾分美人之儀。
沈采蘅就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著一卷書踱步走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會兒才道:“二姐姐,后日應(yīng)該就是筆試成績公布的日子了吧?”
沈采薇握著筆的手一動也不動,手腕極穩(wěn),慢悠悠的寫下一個字。那手指纖長白皙猶如美玉雕成,在陽光下面幾乎要如美玉一般瑩然生輝,只聽她漫不經(jīng)心的應(yīng)道:“是啊。”
沈采蘅見她這般不溫不火的模樣心里的火氣不知不覺的也沒了,只得小大人似的有氣無力的嘆了口氣,尋了個繡墩坐下了,托著腮自個兒繼續(xù)發(fā)愁。
沈采薇認(rèn)真的看了看自己寫的這幅字,頗感滿意,于是擱下筆轉(zhuǎn)頭去看沈采蘅,“怎么了?”
沈采蘅嘟著嘴瞪了她一眼,問道:“你怎么一點也不緊張?”她丟開手上的書卷,用雙手捂著自己的臉焦慮的道,“我昨晚都做噩夢了,夢見我沒過筆試,被我娘狠揍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