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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鄭家的適齡女兒除她之外只有兩個,鄭菱和鄭午娘。鄭菱雖是長房所出卻是庶女,鄭午娘雖是嫡出卻是二房的。前世圣人百般權衡之下卻是選了鄭菱。而現在鄭寶儀只盼著,這一回換個乖巧文靜的午娘,早些和蕭齊光養出感情,能夠維持住鄭家和蕭齊光岌岌可危的關系。
圣人揉了揉她的面頰,似是嘆了口氣,眼中神色不定,笑道:“無論是阿菱還是午娘都是我鄭家的女兒,便是庶女,又哪里由得人挑三揀四?”
鄭寶儀知道,這是應許了的意思。其實這事也只能由她說,換了旁人,必是要被圣人疑心要咒太子死的。換到了她身上,圣人反倒要憐惜她的不容易,生出同病相憐的感覺。
人啊,說到底便是感情動物。
沈采薇自是不知道鄭寶儀和圣人的談話的,亦是不知道不久將來會多一個同窗。她此時正賣力的幫著沈三爺在書房里翻書——正今日值天色大好,乃是曬書的好時候。
滿園的書香和墨香,叫人心中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自豪。
裴越和沈懷景來時正好看見沈采薇彎著腰翻著書卷,她穿著紅色繡白色團花的褙子,看上去神色快活,就像是一只小燕子,上下撲騰著,叫人看了也歡喜。
裴越克制著把自己的視線拉回來,和沈懷景一起上前對著沈三爺拱手一禮:“姑父。”聲音禮貌而溫淡。
沈三爺瞧了他們一眼:“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沈懷景進學之后就拜了裴赫為師,常往山上去學習,這時候回來卻是少見。
裴越年紀稍長,代為回答:“家父出門訪友去了,我和表弟回來溫書。”
“是躲清閑吧?”沈三爺笑笑,一邊說話一邊抬手招他們一起入書房,“正好三娘說要露一手,給我泡茶喝。你們既然趕了巧,也來喝一杯吧。”
裴越聞言忍不住又瞧了瞧沈采薇,見她正拼命對著沈三爺瞪眼,就像是一只撒嬌的小貓,說不出的可愛嬌氣。撞上他的目光了,她便不太好意思的眨眨眼,低頭一笑,安安靜靜的站在那邊,看上去還是斯文乖巧的模樣。
不知怎的,裴越心中一軟,情不自禁的跟著她露出一絲笑容來,不由自主的應聲道:“敢不從命。”
茶藝很能看出功夫的事情。沈采薇前世學校里面還有一門茶藝的選修課,可惜她沒選——比起茶,沈采薇那時候接觸的圈子更喜歡喝酒。到了古代,茶藝反倒成了裝點門戶的必要功課。沈采薇自己喝不出好茶壞茶,但多得是人能喝出,什么湖心水、露水、雪水,雨水,反正都能喝出來。
裴氏這方面也有些講究,夏秋多雨的時候就尋了許多顏色亮麗的大甕接雨水。那雨水初時看著還有些濁但放的久了,東西就會慢慢沉淀下去,到霜降的時候看著就清了許多,然后濾去了沉淀物再靜置,如此二三回,等水干凈透了再令人埋在花樹底下,春天時候就能用上了。還有那冬日里的雪水,專撿花蕊花瓣上的,也能積出幾大甕。
這要是擱現代,想想工業化后的污染和酸雨,沈采薇除非懷著毒死人的念頭否則是絕不敢拿雨水來泡茶的。不過既然是古代,講究什么無根水,似乎也還能接受......
沈采薇跟著祁先生和裴氏都學了許久,一套泡茶的動作做起來也說得上是行云流水一般的好看。等泡好了茶,她便禮貌的起身告退了:“我還有功課未做,先回去了。”
沈三爺揚揚手,放了人。
裴越低頭抿了口茶水,心中一如茶水一般,既清且甜。
☆、入學考(一)捉蟲
四月二十日是光烈皇后的生辰,也是書院開考的日子。
沈采薇和沈采蘅頂著裴氏絮絮叨叨的囑托從馬車上下來,踩在松江女學的青石道上。石道兩邊種著一些桃樹,粉白/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著,沿途則有不少碑文,記載著書院的舊事或是畢業于松江女學的傳奇女子。因為昨日剛下過一場雨,雨打桃花濕,青石道上還有一些未來得及掃凈的粉白花瓣以及雨水,一腳踩上去,鼻尖隱隱可以嗅到了一種溫軟的香氣。
沈采薇一眼望去,一輛輛的馬車停在女學的大門口——松江女學一共有四個院門,今日為了維護秩序只開了正中的大門。大門正上方乃是光烈皇后親筆所書的牌匾“松江女學”,兩邊的對聯寫的是:“閨中有才,于斯為盛”,意思是閨閣之中有人才,此間最多。
許多衣飾不同的同齡少女從馬車上下來,面上帶著與沈采薇同出一轍的期待。
沈采薇把目光往前挪了挪,往前看,白墻青瓦的書舍就聳立在前面。那建筑群是如此的龐大而對稱,被石道兩邊的樹木石碑簇擁在最中間,肅穆而莊重的俯視著所有前來求學的學生。
沈采薇和一眾前來參加考試的女學生一起懷著復雜的心緒踏上石階,跟著引路的師長穿過二門進入講堂,只見檐前掛著一塊匾,上書:吾道不孤。
鐵畫銀鉤,暗藏鋒芒。猶如一柄入鞘的名器,光芒內斂卻依舊遮不住神華。
堂中懸掛兩塊鎏金木匾分別是“修身養德”、“傳道百年”,皆是御賜。而兩邊的石壁上一邊則刻著松江女學的校史和歷代優秀畢業生,一邊刻著松江女學的校規、校訓。
等堂中的第一聲鐘聲緩緩響起,沈采薇和所有入門的女學生都整好衣飾,斂容垂首,肅然一禮——這是對先賢和先輩的禮敬。
滿堂寂寂,眾人肅立,唯聞呼吸之聲。
站在堂上穿著素色布衣的女先生掃了堂下諸位學生一眼,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先閱校規。一刻鐘后,可入內侯考。”不輕不重,卻如金石之音,擲地有聲。
眾人依舊不敢多言,只是側頭去看校規,連挪動的腳步聲都是輕輕的。等到一刻鐘后,鐘聲再次響起,眾人排好隊,依著順序跟著師長進入各個教舍。
沈采薇只覺得自己的心砰砰跳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和緊張。想她前世歷經百考,就連傳說中最可怕的高考都不再話下,如今和一眾十歲女孩坐在一起卻依舊有一種忐忑的緊張。
果然是越活越小嗎?沈采薇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卻依然端正的坐好,等著第三聲鐘聲響起,師長發卷子。
這一門筆試考的是四書五經,除了最后的幾道大題之外都是死記硬背可以對上的,對混了多年應試教育的沈采薇來說并不是什么難點。反倒是最后的主觀大題,倒是叫沈采薇不由得有些擔心。
只是,想得再多,等第三聲鐘聲響起的時候,沈采薇的腦子也一下子空白了起來。她正襟危坐的看著放在自己跟前的卷子,小心翼翼的翻了翻去看后面的大題題目,然后才極力忍住咬筆桿的欲望。
這一次的大題只有一道卻占了一半的分數,可見是決定性的大題。題目是:先賢之智淵如海,吾等皆上下而求索。然先有‘女子無才便是德’后有‘女子重德亦重才’,吾輩何從?
“女子無才便是德”乃是前朝理學大師朱崇光之言,寫有《理經》、《四書集注》等,哪怕是本朝亦有多人暗暗贊同,奉其為先師。“女子重德亦重才”則是本朝光烈皇后之語。
此二人一是理學大家,著作繁多,傳道天下,擁護者眾;一是開國皇后,女中楷模,功在千秋,不可詆毀。
這種題目,顯然是讓人選一個論點破題。當然,既然坐在女學考試學堂上,必是要感念光烈皇后之恩,贊同后者之言的。可是,如何有理有據的駁回朱崇光之言還需考量,不可光拿光烈皇后之言為據,要言之有物才行。當然,要是想要兩不得罪,也行——只要你能自圓其說,但是估計也拿不到高分。
沈采薇一邊想著這題,一邊漫不經心的在宣紙裱成的題紙上填寫著前面的答案。她寫得是閨閣少女最常用的簪花小楷——這方面她不像沈采蘩一樣志向高遠倒也不需要刻意標新立異,字字皆是體雅骨清,整齊漂亮。
終于輪到大題了,沈采薇深深吸了口氣,拿起筆沾了墨水,鄭重寫下自己的題目:匹夫安能為百世師,一言何以為天下法?
沈采薇咬咬唇——雖然說這卷子不會外傳,可寫這種叛逆之語還真有些考驗人的心臟。
只是,筆為心聲,安能違逆?大不了明年再考便是了。沈采薇很有幾分豁達的想著。她定定神,干脆橫了一條心,下筆接著寫道:時遷世移,豈有百世不變之法?
沈采薇洋洋灑灑寫了大半張紙,等卷子被收回去,還被收卷先生詫異的看了一眼。
因為沈采薇寫得多,出門也晚,沈采蘅早就在外邊等著無聊了。她見沈采薇出來,急忙上前去問:“你考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