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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噴濺,是符咒靈氣外泄的征兆,男子好似發(fā)了瘋一般,合身撲上,拼命拍打。
鐵英阻攔不住,男子像要投火*似的,火舌舔上他的衣襟,他渾然未覺,死命地顛簸著半殘的身體,忘我而絕望地努力著,喉中發(fā)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春日猶帶涼意的風(fēng)中,人們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慘然凄切。
那一刻,夏芩和江含征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自己是劊子手的感覺。
江含征默默地望著,不自覺地松開了夏芩的手。
火光漸弱,女子的身影緩緩飄浮出來,她看著跛腳男,低低地喊了一聲:“林大哥。”
跛腳男頓住,目光空空地望向女子的方向,滿面淚痕。
女子說道:“你不必如此,約在心中,而非紙上,即使沒有那張契約,小玥也會信守承諾,陪在林大哥身邊。”
男子無知無覺地流著淚。
杜小玥道:“小玥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夠替父親伸冤,現(xiàn)在小玥終于可以向調(diào)查此案的大人陳述冤情了,林大哥不替小玥高興嗎?”
男子終于慢慢地平靜下來,他紅著眼眶緩緩點了一下頭,一跛一跛地走向旁邊,火舌在他身上蔓延,可是他卻全然不顧,像一具失去生命的木偶。
林老爹連忙上來替他撲滅身上的火。
杜小玥轉(zhuǎn)向夏芩:“就麻煩你代為轉(zhuǎn)述了。”
夏芩點了點頭。
杜小玥說道:“小女子杜小玥,是蒲陽巡檢杜晴巖的女兒,四年前,小女子隨父親上任,路過旬陽驛館,驛丞招待我父親吃酒,我自己留在房中。那時天色已晚,我看到粉墻上前人留下的詩句,便想把自己的一首詩也抄上去,誰知詩句還沒有抄完,便有人過來敲門,說驛丞請我過去,還說我父親已經(jīng)把我許配給了驛丞做妾,今晚就是大喜日子。
我不信,抗聲辯駁,心中大駭。外面靜了一會兒,又開始敲門,大有把門撞開闖進來搶人的意思。
我獨自坐在屋中,既驚惶又害怕,渾身發(fā)抖,心中隱隱約約感覺到父親或許已經(jīng)出事了,聽著外面一陣接一陣的撞門聲,我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走投無路,心中想著,我怎能就這樣*于惡人呢?
看到墻上未完的詩,我顫抖著把自己的名字提了上去,或許那時心中存了一絲微弱的期望,期望或許會有人看到,發(fā)現(xiàn)其中的不同尋常……然后吊起一根繩子,懸梁自縊了。”
杜小玥目光幽幽的,說道:“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條河邊,尸體暴露在荒郊野外,想必是那些惡人埋得匆忙,后來下雨,把土沖開了……
但是天理不昭,竟沒有人發(fā)現(xiàn)去報案,后來有一個好心人路過,把尸骨埋了。”
杜小玥苦笑了一下:“為什么他不去報案呢,其實我更希望他能去官府報案……”
“后來我在驛館附近的竹林中發(fā)現(xiàn)了父親的墳?zāi)梗腋赣H無病無恙,怎會突然暴亡,這也印證了小女子之前的猜測,我父親果真遇難了,一定是驛丞那幫惡人做的……”
她滿臉悲憤,低下頭,乞求道:“請大人為小女子父女伸冤。”
江含征靜靜地聽著夏芩的轉(zhuǎn)述,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盈盈的火光映入他那雙優(yōu)美的鳳目,泛起·點點凜冽的寒芒,聽到最后一句,他緩緩點頭,聲音清冷鄭重:“你放心,本官會。”
案子調(diào)查到這里似乎就該結(jié)束了,而事情卻遠遠沒有結(jié)束,夏芩望著滿院的狼藉,出神地喃喃:“那些紙人……”
江含征望向跛腳男,字字冷冽如刀:“你為何要把亡魂禁錮于紙人之中?”
跛腳男還未回答,林老爹撲上前跪倒,哭道:“大人,請您饒恕寶兒吧,他……他沒有惡意呀……都是老漢的錯,老漢早年常年在外,家中只有寶兒一個,他從小一個人孤零零地長大,因為腿腳的緣故,還常常受人嘲笑欺負……后來跟人學(xué)了這門手藝,越發(fā)不愛說話了……可是誰不想有朋友,有兄弟姐妹呀……他……他只是太孤單了……”
老人哀哀地哭訴著,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老淚縱橫,跛腳男怔怔地聽著,此時終于感到一絲震動。
原來你都知道,原來我的孤單你全看在眼里,可是,為什么……
他遲緩地轉(zhuǎn)向自己的老父,先前迷亂的目光漸漸有了一絲瑩光閃動……
江含征親自扶起老人,對跛腳男斥責(zé)道:“有父如此,不思盡孝,墮迷何其之深!”
而后望向鐵英,斬釘截鐵:“燒,把所有的紙人都燒掉!”
火光飛起,一條條身影飄出來,有的很快離去,有的默然留下,夏芩的視野內(nèi),一片火光映照的面孔。
夏芩道:“為人了結(jié)心愿本是為了助人超度,是一件功德事,而有人卻以此為條件強迫他們留下來,甚至囚禁,這與強盜何異呢?
常留陽世對陰魂很不好,他明明知道,可還是因為一己私心而做下這等事……”她搖搖頭,“此風(fēng)實在不可長,”轉(zhuǎn)向陰魂,“多留無益,各位還是速速離開吧。”
跛腳男先還是木木地站著,面目呆滯,狀若枯木,此時終于現(xiàn)出一絲急切,他目光空空地望向半空,嘴唇微顫,神情哀切,仿若乞求。
夏芩的心中不由涌起一陣難過。
杜小玥道:“人不能言而無信,小玥雖然是個女子,也知道一言九鼎的道理,小玥既然答應(yīng)了林大哥,就要陪著他,直到他找到真正的妻子,有了真正的家,不再孤單為止。”
她字字清晰,聲音堅定有力,讓人不由肅然動容,夏芩聽著,竟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四下一片凝重沉寂。
跛腳男淚光瑩然看向女子說話的方向。
王財主清咳一聲,說道:“說來,傾聽者與我等皆有恩,也罷,老朽愿意留下來,陪傾聽者談天說地暢論古今,只要傾聽者不嫌老朽啰嗦就行。”
不知何時歸來的賭鬼大漢也道:“嘿嘿,俺也留下來陪大兄弟,說起來,那個紙人比俺本人俊俏好多呢。”
夏芩:“……”
心緒起伏間,竟溢出些許奇怪的暖意,夏芩默然片刻,說道:“雖然各位都是好意,但是長留世間確實與各位沒有好處。”她停了停,說道,“如果傾聽者實在沒人陪就活不下去,那不如這樣,先留下一兩個,等他幫了另兩個,這兩個就離開,讓那兩個陪,這樣接替著,他不會死,陰魂也不會留太長時間,兩全其美。”
這話說得有點狠,江含征心中突地冒出一絲笑意,對跛腳男道:“聽見了嗎,照她說的去做。”
跛腳男低頭答應(yīng),江含征道:“那好,事情到此為止,鐵英把紙人的損失結(jié)了,其他人跟本官回客棧!”
回去的路上,夏芩再次回頭望去,店鋪的影子如一個神秘而古怪的夢境隱入夜色,她低頭默默地念著,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失聲:“天哪,我想起來了,這個地址就是陸裁縫紙片上的那個地址。”
江含征側(cè)眼看她,夏芩急急道:“這個傾聽者并非他父親的親生子,而是他父親偶爾路過一個野地時撿回來的,他父親還讓人傳話給他的親生父母,告知他父母他的下落,說不定他很快就有家人了。”
而那時,說不定,他再也不用陰魂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