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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滿面春風(fēng)的大長公主一對照,叫她怎么不心灰意懶?
殿中的樂聲一變,宴上正菜便被撤下去了,宮人們重新擺上糕點鮮果,供主客們隨意取用,而席上眾人這時候該去看雜耍百戲了。
薛盟攜了賀氏的手,讓她緊跟著自己,免得太后與大長公主繼續(xù)霜眉冷眼下去,要尋她來拿捏。
大長公主被他游說著進(jìn)了宮,是為表整個薛家的忠心耿耿,至于長輩們之間的陳年恩怨,他實在有負(fù)圣命了。
皇爺即便要回頭敲打自己,那也是元宵過后的事兒。
薛光祿在人群中巡脧一回,沒有找到皇帝的身影。
皇帝系著玄狐大氅,只叫了小篆一人挑著燈在前面走著,二人徑直到了宮后苑的琉璃花壇前。
他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只青花小罐來,教小篆把燈舉得高些,照亮了眼前這一樹八重寒紅,隨即伸出手,輕輕將花上的落雪拂進(jìn)罐中。
皇帝是常年習(xí)武的人,手指再修長,到底不能和靈巧的宮女比,略顯生疏地集完了一簇,收進(jìn)罐中的不過才鋪滿了底兒,便命小篆把燈移到另一邊來,接著努力。
小篆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皇帝心緒不佳,席間飲了幾杯酒,沒大吃東西,眼下再是散酒氣,也不該走得這樣遠(yuǎn),再受了寒,越發(fā)了不得。
他猜不透皇帝收集落雪做什么,只得亦步亦趨地斟酌著開口:“皇爺若要烹茶,御茶房里便有現(xiàn)成的雪水呢!仔細(xì)傷了手…”
是啊,他在做什么?皇帝的手已經(jīng)凍僵了,遲愣愣地停在樹枝上——自己發(fā)起癔癥了,居然忘記了雪是會化的。
小篆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好乍著膽子道:“奴才這就讓人取凍傷膏來,您先涂上緩一緩,回去了也不能浸太熱的水…”
皇帝說了個“不必”,語氣淡然,而后終究松了口:“回去吧。”
小篆還來不及應(yīng)喏,忽然聽見不遠(yuǎn)處有人問:“誰在那里?”
是個碧襖黛裙的宮人,直通通厚衣裳也擋不住的婀娜身條兒,還有一把曼然的聲口。
第116章 .一一六鹿血
小篆伸著脖子往前探了探:“皇爺,想是值守的宮人。”又高聲道:“圣駕在此,不得驚擾!”
那宮人連忙跪伏下來:“奴婢請陛下圣安。奴婢言行冒失,望陛下恕罪!”
她帶著的燈籠就擱在一邊,借著火光,她的模樣可以大致看清了。
皇帝冷冷道:“值守的宮女,不知道何時有人過來,這時候倒想起查看了。”
對方唬得不輕,無從辯解,只得連連叩首,求他輕饒。
“罷了。”皇帝有些厭倦地喝止住她:“除夕佳節(jié),朕暫且不罰你。”
說罷一抖袍角,邁腿繞開她走了。
皇帝有意不追究,余下的人任憑有什么心思都無處施展,日子無風(fēng)無波地過著。
這一年開設(shè)恩科,遴選出一批不拘一格的能人異士,各盡其才,被皇帝安排在營繕?biāo)尽⑸駲C(jī)營等處;另有一部分則入四夷館,辯譯番文,學(xué)成后派往邊疆,譯審軍情文書。
五月,致仕還鄉(xiāng)的馮太傅病篤,皇帝親往探視。
老大人病中猶穿戴整齊,既是接駕的禮節(jié),更是預(yù)防著身后狼狽。
被皇帝免了禮,他摒退了兒孫仆婢,掙扎著從床上支起身來,不肯安臥,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握住皇帝的衣擺,喑啞道:“老臣蒙陛下不棄,多年來忝居帝師之位,無奈犬子不肖,愚鈍荒唐,皆難繼先輩之志,恐或招致災(zāi)禍,殃及馮氏滿門。老臣時常追悔莫及,唯恨當(dāng)年不曾悉心教養(yǎng)此二子,為其尋得良師益友,從旁相協(xié),而今為時晚矣!”
馮太傅有二子,長名馮庸,幼名馮常。二人雖不是經(jīng)天緯地、不世出之才,但也絕非不學(xué)無術(shù)、大奸大惡之輩。僅從馮太傅為二人取名看,倒更近于懷著“惟愿孩兒愚且,無災(zāi)無難到公卿”的期望。
馮太傅這番托孤之言,不像是替馮家求個保命符,而像是在隱晦地規(guī)勸皇帝。
比起先帝與當(dāng)今皇太后,某種程度上,馮太傅方是真正了解眼前這位天子心性的人。
被本朝太'祖延請出山前,避世十年的馮太傅并非淡泊名利:他追隨過李氏王孫,也為利州太守獻(xiàn)過策,奈何天下大亂,割據(jù)一方者憑借的是兵強(qiáng)馬壯,無人理會他那些治國安民的高談闊論。
就連先皇請他做太子西席,泰半也圖的是求賢若渴的美名而已。
唯有太子不是。太子視他為東宮屬官,既無異心,便可加以馴服,一如馴馬。
人相馬,馬亦相人。君臣相得,追根究底,是為萬世開太平之心若合一契。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說:“老師放心,朕在一日,必不會教那樣的事發(fā)生;等朕不在了——言傳莫如身教,唯庸、唯常的品行,又有什么可擔(dān)憂呢?”
他分明聽懂了話中深意,但最終還是把話頭撥回了原路。又小心翼翼地托著太傅躺回枕上,微微嘆了一聲:“老師,朕心里有數(shù)。”
馮太傅聽見了嗎?皇帝不得而知。這一場密談,本就是臨終諷諫,老大人剖心坼肝之語吐露完,瞳仁便漸漸渙散了。
生死者,一氣聚散耳。無昨日之散,何來今日之聚?
是年秋,葛梭部新汗王入京覲見。
新汗王正是當(dāng)年的圖旻王子,與皇帝年紀(jì)相仿,且在紅松圍場里一同圍獵過,算得上舊相識。
近十年未見,圖旻王倒真是“兒女忽成行”,不過大多年紀(jì)還小。這一回來,只帶著十一歲的長子和十歲的長女。
圖旻不認(rèn)得恭王。與皇帝行過抱見禮后,他問道:“這是陛下的第幾子?”
皇帝一笑,說:“這是朕的幼弟。”
圖旻一愣,忙向恭王揖了一禮:“是小王眼拙了。”他的父汗也不是沒有老來子,只是適才他一眼望去,皇帝身后不見別的貴族少年,方將恭王誤認(rèn)作了皇子。
朝會過后,圖旻一行人本該回使館安置,皇帝卻道:“當(dāng)年紅松圍場上,飛鷹走馬、挽弓搭箭,是何等放意肆志啊!而今你我大業(yè)在肩,竟然荒廢下來了。”
圖旻朗然大笑:“葛梭部放牧為生,騎射功夫都是為了衣食,雖然一日不敢落下,卻實在談不上精進(jìn)。小王記憶猶新的,還是陛下當(dāng)年的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