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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將目光移到角落里的搖車上,最后才看向玉珠:“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玉珠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道:“奴婢知道。”
皇帝點點頭:“他必定告訴過你,他殺父弒母,都是有苦衷的吧?”
酈二爺的臉色霎時變得灰白,玉珠亦如遭雷擊似地晃了晃,皇帝這才覺得出了口惡氣——好個嫉惡如仇的酈二爺,平素再怎么把反叛不羈當美談,這樣有悖天道人倫的事,還是會瞞著枕邊人吧?
他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日子過足意了,在他和寶珠之間作什么亂?豈有此理!
皇帝管不著他二人過后如何,趁勢逼問玉珠:“寶珠在哪里?”
玉珠木然搖頭:“不知道…”
“不知?”皇帝卻不肯信:“四日前傅家的車可是來給你送粥米的,你會不知?”
“送來的東西都在廚房里,皇爺大可親眼去瞧。至于那么大一個活人,能往哪里藏呢?”
“除了這個院子,別的地方呢?”
“家貧業小,沒有別的地方。”
皇帝閉了閉眼,忽然軟了聲口,喚了聲玉珠的名字,說:“兩個月前,寶珠才第一次出遠門。如今讓她一個人在外頭,怎么度日?”
玉珠覷他臉上神色,倒有兩分不落忍,道:“實在不是奴婢存心隱瞞,皇爺細想,以夫人那樣的性子,不是不得已,會將我們牽連進去嗎?”
這話何嘗不是?三四日里,但凡能想到的人沒有不審的,能想到的地方沒有不搜的,之所以扭著玉珠這里不放,是因為這是皇帝以為最有指望的地方了,連這里都找不到,還能去何處呢?
皇帝垂眸,看著低頭不語的酈二爺:“陳年舊案,朕可以不重審;傳遞禁物,朕也可以不追究。要不要將功折罪,全憑你們自己掂量。”
這也是病急亂投醫了。蓋因皇帝知道,他們這些市井之徒,又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門路,橫豎五城兵馬司這一頭已經是一籌莫展了,不如叫他也出一份力。
本來尋摸避子藥一事,玉珠便是背著酈二爺的,目下聞得皇帝有此一言,敢不應承。于是仍留下陳小旗一行幫襯,兼顧傳信進宮。
恭送走圣駕,玉桃忙拽了心神不屬的酈二爺起來:“別跪了,地上涼。”
酈二爺抬起頭,眼睛卻不敢看著她:“殺父一說,純粹是欲加之罪,至于我的生母…確是為我所害——你,你待如何?”他別開臉,強作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玉珠跪坐起來——酈二爺把她將養得好,坐褥的一點兒不適都沒有,腰桿兒也有力——兩只手捧著他的臉,要他轉回來,對著自己:“你從前待旁人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你待我好,等將來上刑場挨臭雞蛋爛菜幫子,我跟你一道挨就是了。”
“沒到那一步呢。”酈二爺把她緊緊摟在懷里,冒著青茬的下巴抵著她的肩膀:“我這就去找人,怎么也得把你那小姐妹帶回來。”
皇帝回宮時,正是下鑰的時辰。門上內侍行完禮,回稟說皇后娘娘來了,特意吩咐他們別忙著換值,得候著皇爺榮返了再說。
皇帝估摸著她是有話要說,可自己實在沒閑心去聽,不禁皺眉一瞬,而后才往宣政殿梢間走。
沒到屋前,皇后已迎了出來,蹲福道:“暑氣漸重,聽聞皇爺近來胃口不好,我特意讓人做了些爽口解膩的菜式,帶來請您嘗嘗。”
皇帝深諳她的處世之道,絕不是個愛出頭的人,走這一遭,想是受了眾人明里暗里的許多托付。
也好。他既然為寶珠鋪路,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眼下先向皇后通個氣兒,往后總要叫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寶珠在他心里的份量。
二人進屋分了座,有內侍上來伺候皇帝洗手。皇后因笑道:“人來人往的,看著倒熱。不如單由我服侍您用膳?”
皇帝無可無不可,將手巾子丟給內侍,讓伺候的人都退出去。
皇后站起來,手上戒指玉鐲都褪去了,搦著勺柄,為皇帝盛了一碗綠豆老鴨湯,柔聲問:“寶珠妹妹,可找著了?”
這一稱呼夠乖覺的。然而皇帝正是郁結難解之際,并不領情。
皇后察言觀色,不禁嘆了口氣:“這么一個人兒,叫人怎么不懸心呢?不獨是我,連母后也是一樣的。舊年未出宮時,母后待她,真如嫡親的女兒似的,如今兩頭都要擔憂,老人家怎生受得住…”
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依舊一言不發:規勸的話他聽得多了,句句都是大義凜然,實際上呢,各人都不過為著各人的得失權衡罷了。皇后專程來說這一番話,原是她的職責所在,他聽著了,不為這個尋皇后的不是,也就仁至義盡了。
桌上那一碗湯漸漸失了溫度。再是清熱消暑也須趁熱喝,否則便凝結出一層葷油來,看著都膩味。皇帝只端起茶來,呷了一口,對皇后說:“今兒時辰不早了,你很不必候著朕,自己該早些用膳才是。”示意皇后坐下來,無須伺候他。
皇后還沒來得及謝恩,他已經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寢殿走去了。
次日散朝回來,終于有消息遞進宮來:常走北郊的一個貨郎張,天剛亮就到城中惠民局買保胎丸來了。
第92章 .九十二對牌
北郊因為鄰近前朝皇陵,歷來是個荒涼之地,人煙不如別處稠密。便是貨郎張這樣以搖鼓叫賣為營生的,也要隔好一陣才往那里走一趟。
燕朝敗亡后,原本世代扎根于此的陵戶們也紛紛另謀出路,年輕的一輩幾乎都離開了,十戶里頭只剩下兩三戶還有人居住,無一不是白發蒼蒼的老叟老嫗。
這樣的地方,哪還有新的一代誕育呢?即便真有,亦該千方百計地投親靠友、將孕婦送到別處去養胎——倘或連這樣的門路都沒有,又哪來的銀錢、托人去惠民局求藥?
條分縷析,那人除了寶珠,再不作他想。
皇帝將手狠命撐在金漆龍紋的御案上,不如此,根本無法遏制住指尖的顫抖。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皇帝咬緊了牙關,辨不出口中腥甜的味道從何而來,隨即,他緩緩地在寶座上坐下來:“讓兵馬司的人,跟好了那個貨郎,不許打草驚蛇。”
又轉向小篆:“不用套車,備馬。”
這是打算輕裝快馬、親上北郊吶!小篆還沒來得及應諾,卻聽得天和宮的太監在殿外求見:太后突然娘娘暈過去了。
皇帝的臉色頓時沉下來,一語不發地站起身,擺駕西苑。
專為天和宮請脈的鄧御醫已經在偏殿開好了方子:太后并無大礙,不過是因為一連幾晚沒歇好,天氣又炎熱,有些輕微的中暑癥狀,這時候已經醒轉過來了,正在寢殿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