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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姑姑精神好了許多,因惦記著要回皇后身邊伺候,恨不能立刻便下床走動。見寶珠來了,更是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寶珠把內(nèi)講堂中的事兒都告訴了她,她聽著點頭:“姑娘是穩(wěn)重的性子,不摻和是對的。姑娘且看著吧,還有后文呢。”
寶珠對徐姑姑歷來是很信服的,這會兒和她也是一個看法。關于上輩子的事兒,她的記憶是越來越模糊了,越是努力去回想,越是遺忘得快,再者時至今日已然添了不少變數(shù),索性作罷,盡人事聽天命便是。
再去柳葉兒房里。柳葉兒的情況卻壞些,四更多的時候發(fā)起了熱,總退不下來,秋水照顧著她,隔一會兒就換一張冷敷的帕子,又給她上了一回藥,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別的法子。此刻拿眼神向?qū)氈橐皇疽猓氲酵忾g去,二人商量商量。
“別出去。”柳葉兒音調(diào)雖弱,自有說一不二的氣勢:“有什么不能當著我說?我又不是真活不成了…”
寶珠連說“呸呸呸”,兩人素日井水不犯河水的隔膜倒消了不少,坐下來拿起那棒瘡藥:“這藥說是化瘀生肌,大傷小痛都在治,效果未見得好,若能請御醫(yī)來,對癥開方,就恢復得快些了。”
柳葉兒皺眉:“何苦生事?又不是什么仙丹,總要多用幾日才看得出好壞。”
寶珠不得不承認,她說的確是實情。再用幾日看看吧。
這種無能為力的處境,讓她隱隱感到憤懣,但寶珠亦十分清楚,無能為力,往往是人世常態(tài)。
午后杏兒悄悄告訴她,賢妃自個兒懲治了那名在猗蘭所言語輕狂的宮人不算,猶派人帶話給尚儀女官,請她不必礙于自己的情面而為難。
寶珠因問:“又是芳兒告訴你的?”
杏兒點點頭:“這樣公正嚴明的事跡,長禧宮當然要大加宣揚。”
她的笑意里帶著些不屑,寶珠覺得,這種神情和她尚顯稚嫩的面龐并不相稱。
互相利用、互相提防的交情有什么意思呢?可是,在宮里頭,又確確實實不能做聾子瞎子。
她低下頭,繼續(xù)挑揀燕窩盅里的細碎絨毛——是為皇后晚膳預備的。
小廚房里的份例菜還是一如既往,這種耐儲備的食材也不缺,只不過時鮮的東西少了,例如新筍尖兒、嫩菜芽兒一類,好在皇后于這上頭歷來不在意,呈上什么,便用什么。
不過,這未必是出于賢妃的授意:一來,此舉有悖于她的賢名;二來,六尚的人,又不會是個個都能由她籠絡了去的。
或許只是幾個伺候的人生了怠懶之心,審時度勢,而非故意刁難。
這一月的內(nèi)訓課結束后,尚儀局看守著鳳儀宮的人都撤了,又新調(diào)來個首領太監(jiān),姓胡,白肉皮子,略有些矮胖,一張臉倒隨時笑瞇瞇的,看著是個圓融人兒。
論禮,新總管一來當然要先拜見皇后、行大禮,不過皇后只命杏兒隔著簾子,朝院中叫了免,連房門也沒讓胡'總管進。
日子便這么不溫不火地過著,轉(zhuǎn)眼間又到了賢妃的生辰,皇帝特許她娘家女眷進宮來陪伴一日。
賢妃自幼失怙恃,跟著叔父一家生活,這回來的除她嬸母外,便是一位堂嫂,帶著小侄女。
三人帶了賀禮拜壽,又還有一件事要求賢妃。
原來五月時巴蜀某縣地動,致使一處山嘴崩塌,堵塞大渡河長達九日,積水回涌,沿江十數(shù)村落被淹,百姓流離失所,皇帝念及四川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林文乃是昔日的山匪,受招安封官,賑災上缺乏經(jīng)驗,又指派了戶部尚書為欽差,領著麾下一干人等前往四川監(jiān)察。
而賢妃叔父的次子,便在戶部掛職。
賢妃還記得,前世因阮才人私藏太子手帕被皇帝撞破,皇帝對太子心生猜忌,將遣去蜀地制約林文的東宮嫡系官員罷免,另選了一位右布政使。
不料這位右布政使為官貪酷,在林文面前又十分倨傲,二人漸漸水火不容,一次酒宴上起了紛爭,林文竟然登時拔劍向其刺去——朝廷來使殞命當場,舊日的匪首心知騎虎難下,索性再度起兵造'反。
此時,賦閑在家多時的太子自請入蜀平叛,三月后全勝而歸。
太子立了功,固然得到了皇帝的嘉獎,但與此同時,也讓皇帝意識到了自己年華漸老,自己的兒子卻是風華正茂。
若沒有那個叫寶珠的丫頭從中作梗,這一系列變故早在一年前便發(fā)生了。
賢妃雖在心里記了寶珠一筆,卻不急于付諸行動:到如今她才算看明白,除非太子英年早逝,否則皇帝哪怕對太子有再多的不滿,也不會將目光落到自己兒子身上。
她們母子,就像皇帝閑來無事時逗趣解悶的玩意兒,寵愛一時尚可,但從未被當作妻兒呵護過,她怎能甘心?
趙茂稹覬覦皇后是事實,若他不是閹人,當真不比皇帝差在哪兒,她不過提早說破而已,皇帝信不信無妨,叫他疑心自己的正室中宮根本不在乎自己也是樁快事。
至于太子,她傷不了太子的性命,卻也有法子讓皇帝疑心他,且慢慢來吧。
嬸母和堂嫂見賢妃不置可否,踟躕著還想再求,賢妃不覺微微蹙眉:“嬸子和嫂嫂的意思我明白,我自然也不愿堂兄前去那偏遠苦寒之地涉險,我可以勉力向皇爺懇求一句,只是圣意如何抉擇,卻不敢向你們保證。”
那婆媳二人聞言,已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向她行禮拜謝。
賢妃只管拉著小侄女兒的手,清淺地笑起來。
第16章 .十六彩泥兔兒
皇帝一到長禧宮,就瞧見賢妃身旁多了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兒,穿著比別的宮人都不同些,不覺多看了一眼,方才伸手扶起向他行禮的賢妃。
賢妃笑盈盈地為他獻上熱巾子擦汗,又捧上冰碗,方才引見道:“這是妾身堂兄的獨女,妾身留她在宮里住兩日。初次見面,皇爺可要給一份禮才是。”
皇帝樂呵呵地允了,白姑娘忙乖覺地謝恩,口道:“多謝姑父。”
“唉!”賢妃嗔一聲:“可不能這樣叫,回頭讓教引嬤嬤好生教你規(guī)矩。”
皇帝卻不以為忤,尚打圓場:“自家人面前,就論家禮也無妨,你素來就是太謹小慎微了。”
賢妃便打發(fā)侄女兒先下去,自己坐到皇帝對面,手攀著他的胳膊,感慨一笑:“謹慎些總是好的。妾身還有樁哭笑不得的事要說與皇爺呢。”
皇帝饒有興味地望著她:“什么?”
賢妃似乎有些赧然:“前兩日妾身的嬸子和堂嫂進宮來,賀壽之外倒是想向妾身討個主意——聽說妾身堂兄這回也在往西南監(jiān)察的名冊上,堂兄本是一腔忠君報國之心,偏又因為咱們白家身份尷尬,自己被人防備猜忌倒罷了,只怕朝堂上有些老大人為此向您進諫,擾得您不清凈…”
她一面娓娓道來,一面觀察著皇帝的神情,見他沉吟不語,便笑道:“按妾身愚見,不必…”
“朕當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皇帝打斷她:此行戶部尚書有決策大權,他不過跟著效效力,還能出什么簍子不成?”
“是妾身心思窄了。”賢妃燦然一笑,揭過話頭,又婉聲勸道:“皇爺少用些冰的,一時就要傳膳了,小廚房里燉了綠豆老鴨煲,解暑熱又不傷脾胃。”
皇帝點點頭,又想起什么:“叫你侄女也一塊兒來,你也不必伺候著,咱們一起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