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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很明白,葉如誨救她的目的不純。但畢竟總是她的救命恩人,出于感激,她也不好直接跟他翻臉,只是將自己要走并要回東西的意思委婉道出,探他口風再做打算。
葉如誨倒也沒有揣著明白裝糊涂,聞言道:“姑娘如今身體尚未完全恢復,太醫囑咐要好生將養些時日,近些日子恐怕無法再出遠門,否則落下個病根,日后再難調理回來。至于姑娘說的那東西……便由我暫時替你保管吧!那等污穢邪物,最是折損陽氣,總不好近身帶著,何況姑娘這身子還未大好……”
一席話說完,卻也難挑什么錯處。
可他那般說故去的阿連,聽在耳中讓人心里格外不舒坦。只是人在屋檐下,她心里雖不悅,卻也不能不暫時忍耐一二。
阿瑤微垂下眼抿唇靜了片刻,到底沒忍住,出聲反駁道:“那不是污邪穢物……”那是阿連啊!但這話卻是不能說出口的,她也知道葉如誨他們有多憎惡仇恨唐連,便道,“那是……要送去襄州的,還請三爺將它還給我。”
葉如誨道:“既是要送去襄州,便更好辦了,是交予襄州何處什么人手里?姑娘交代一聲,我回頭著人辦了便是。”
阿瑤頗悔方才口快,阿連的事情自是她自己辦才會放心,又怎能交由葉如誨去辦?只道:“阿瑤在府上已很叨擾,又怎敢偏勞三爺?”
葉如誨道:“何來偏勞?姑娘也太客氣了。說起來咱們也有這許多年交情,如今你又記在二哥名下,一筆寫不出兩個葉字,終歸都是一家人,姑娘又何必見外?”
阿瑤聽他這般說,不由默然。她原以為皇帝對外宣稱她是葉家的女兒不過也就是一說,卻不想他還真叫人把她記在了葉如軒名下。這樣她與葉如軒便是名義上的父女,這等事體,按說也該做個經辦的儀式為證,最不濟也該讓她與葉如軒見上一面。但皇帝卻只在她面前略略提了提便罷,想來私心里并不愿她與葉家有什么來往和糾葛。
葉如誨又道:“早先因著秦兄弟的事,我對姑娘多有冒犯,還請姑娘見諒!其實我那也是……”
阿瑤聽他提及秦放歌,心里便有幾分反感,不由打斷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葉如誨頷首笑道:“姑娘胸懷大量真不輸與須眉,我二哥有你這樣的女兒也不枉此生了。”隨后卻嘆氣,“可惜葉某無福,我那小女兒若還活著,也有你這般大了……”
阿瑤聞言一愕,沒想到葉如誨竟會與她說這般私密的事情。幼女夭折無疑是件哀傷的事,可因為太過突兀,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不過葉如誨并不欲在這件事上糾纏過多,見阿瑤微蹙了眉朝他看來,遂收住話頭,道:“看我,盡扯些沒用的,讓你見笑!”
阿瑤搖頭,道:“不會,只是沒想到三爺也有這等心酸往事。”
葉如誨抬手止住她:“哎……不提此事,人既已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再傷心也無濟于事,倒不如放下,也讓那逝去的人走的安心些,姑娘你說是不是?”
阿瑤望著他沒說話。
她想,她有些明白葉如誨的意思了。他是想借由親情打動說服她放棄要回唐連的遺骨吧!想到此,她心里便由不住反感,面色也由不住沉下來。
葉如誨果然道:“我知道姑娘為著唐連之事很是難過,可事已至此,你就算將他的骨灰帶在身邊也不能讓他活過來,又何必自苦?人活著總得往前看不是?”
阿瑤低垂著眼繼續沉默。
葉如誨瞧著她的臉緩緩又道:“那東西……陰氣太重,姑娘而今又生著病,隨身帶著終是不好,眼下還是擱在別處保管為好,姑娘既然不放心,送去襄州的事便先放一放,等姑娘身子大好,那時再說不遲。”
阿瑤抬眼看向他,道:“我已經好了。”
葉如誨道:“好是不好,姑娘說了不算,太醫說了才算。不瞞姑娘,此事皇上已然知曉了,看在皇上的面上,別讓我難做好么?”
阿瑤微怔,皇帝已知道她回來了……這便是說她被拘在此處是皇帝默許的?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生了病……這幾日她一直在昏睡,也不知他來過沒有?
她越想腦中便越是亂,一時無心再與葉如誨打嘴皮子官司,只轉開眼望向窗外,以此表明自己的態度。
葉如誨見她如此,便知她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遂不在此事上再多言,只叮囑她好生將養,隨后便告辭離開。
☆、第96章 別亦難(3)
說起葉家,自皇帝把持朝政以來可算是風頭正盛的時候。
不過也只是表面上的風光而已。葉如誨心里不是不明白域北局勢的變化,自從他父親葉衡葉老王爺在四方大營遇刺重傷,皇帝順勢將顏昌調至域北協助他領軍起,他就嗅到了一絲不妙的氣息。
葉衡出事時,他恰好被皇帝調到別處,對老王爺遇刺一事,究竟是怎樣的來龍去脈并不甚清楚。其實,于他而言,這未嘗不是件好事,依著老頭子驕矜跋扈的性子,恐怕就從未將皇帝放在眼里,而皇帝既大權在握,又豈容人挑釁天威?如此下去,葉老王爺很可能會步唐初樓的后塵。
他自然不想葉家落得當年商相一家那樣悲慘的下場,何況葉衡所屬意的繼承人也不是他。
故而當皇帝授命他暫理域北軍政要務時,他便也就揣著明白當糊涂,就此絕了探查之心。他父親葉衡還在病榻上茍延殘喘,他還不能承襲王位,但那不過是早晚的事。
只是居安思危,皇帝對葉家的戒心太重,是以他也不得不防著點。皇帝下旨令他回京,葉如誨雖說領了旨意,這一路上心里卻是忽上忽下沒少打鼓。
帝心難測,只從他對付唐初樓這件事便可窺一斑。整件事皇帝一步一步計劃得格外周詳,心思之縝密深沉,絕非常人可比,不然唐初樓這老狐貍又怎會栽在他手上?
能遇上阿瑤實在也是他的運氣,說不上是誰救誰。
葉如誨回來其實也不過只兩三日,還沒來得及覲見皇帝。倒不是他托大,回京當日他便鄭重其事地沐浴更衣,只是等到了宮里,卻不巧遇上國公爺戚定玉在里面與皇帝議事。皇帝一時不得空見他,便著內侍讓他先回府上等候宣召,這一等便到現在。
故而他還未得到機會將阿瑤的事情稟報皇帝知曉。之所以那般與她說,不過是想借此穩住她。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得盡快見到皇帝將此事稟報為好。葉如誨覺著以皇帝耳目的本事,未必不知道阿瑤已被他帶回府上。皇帝既已知曉此事,卻還這般晾著他,便有些耐人尋味了。尤其秦放歌也在前不久獲罪下獄,很難說這是不是皇帝拿葉家開刀的前奏。
從別院出來,葉如誨打算往兄長葉如軒那里走一趟。今日有朝會,葉如軒身為四品以上的京官,是必得去的。看這天時,也該退朝了,他正好過去瞧瞧。葉家如今形勢不好,葉如軒也有同感。葉如誨回來后已與他提點過,只沒有點破,秦放歌的事也是由他告知的,另外還與他說了近來朝中的許多變化,譬如唐初樓勾結反賊逃獄并欲在慈恩寺刺殺當今圣上,卻未能成功,反被皇帝一舉剿滅,又譬如皇帝近來的大婚之事。
皇帝年歲漸長,大婚一事自然便成了重中之重,聽說遴選皇后等的事宜已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當中。皇后的人選不出意外將會從京中幾個世家大族中選出,而最有可能的便是戚家,也難怪那日戚定玉會在太和殿中,想來此事差不多已成定局。
正吩咐管家備車,卻見前門上家將急匆匆奔了進來,道:“大人,宮里來人宣您即刻入宮呢!”
葉如誨聽聞這一聲,心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方巧車已備好,他便立刻乘車前往宮中。
皇帝是在養德殿見的他,短短數月不見,皇帝愈見天子威儀,一雙眼沉沉看過來,讓人不自覺矮了三分。
葉如誨叩首行君臣大禮,山呼萬歲。
皇帝道:“愛卿免禮平身!”一面吩咐賜座。
葉如誨坐下,聽皇帝問起域北之事,便將這幾月的情況與之一一稟告,并不敢有絲毫隱瞞。域北局勢如今已發生很大變化,皇帝立意不許葉家在域北做大,這一陣子沒少借顏昌等人的手對他明削暗打。葉如誨心里跟明鏡也似,卻也只能聽憑事態發展,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滿的情緒。生怕一步行差踏錯,便引得皇帝猜忌給葉家招來大禍。
他沒有父親那等野心,自忖沒本事斗得過皇帝,故而只有認命。
畢竟在皇帝與唐初樓這場你死我活的爭斗中,他也算有功。念在這個情分上,皇帝還不至于對葉家趕盡殺絕。眼下朝局才剛剛穩固,這種時候并不宜樹敵太多,皇帝還需葉家來牽制朝中其他勢力,只要他安分守己,一心一意為皇帝效力,皇帝感受到他的忠心,自然會對葉家放下心防。
當然他這樣的想法,未免也太一廂情愿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