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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他房里來了位不速之客,二人為岳州之事談了些時候,可到底談到什么時辰,他竟是一點也想不起來,連那人什么時候走得也不清楚。
一覺醒來,便已是卯時末刻。他一向起得早,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在沒有宿醉的情況下到這個時辰起來,醒來時頭昏昏沉沉的,也不甚清醒。他直覺是著了人的道,大概是被下了蒙汗藥迷香之類的東西,而給他下藥的人八成便是那位不速之客。
秦放歌一時也想不透那人的心思,迷昏他到底想干什么?
先時他還想著那人是不是想瞞著他找十二娘的麻煩,可眼下她人既是好好的,這便讓秦放歌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當晚,他們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山腳下露宿。
奔波了一整日,大家都有些疲憊,就著隨身帶的干糧簡單地吃了頓晚飯后,便各自歇息。秦放歌同幾個隨從圍在火堆邊,或臥或躺,不多時便有鼾聲響起。阿瑤則在卸下鞍馬的車上休息。秋意漸濃,便是在有遮蔽的馬車里也能感到外面冷浸浸的寒氣。
阿瑤攏攏衣領,將身上搭著的薄被裹緊。一旁放著秦放歌方才硬扔進來的厚絨斗篷。她稍稍朝另外一邊挪了挪,下意識里并不想挨著與秦放歌有關的東西。
篝火明滅,黑乎乎的樹影在夜風中搖曳。
她閉上眼,心里默念,假的,全都是假的。等到岳州,她不再有利用價值的時候,這些人就會一個個原形畢露。無論如何她也不能等到那時候。可若阿連來不了,她是不是還要繼續等下去?
等待,無疑是這世上最最折磨人的事情。
阿瑤輾轉反側,很久都睡不著。后來有一陣子她總算睡著了,卻很快又醒了過來。靜夜里忽有飛鳥振翅的聲音,聲音來處不遠,便在前面小溪邊的樹林里。她霍地一下坐起,便聽外面秦放歌厲喝一聲:“什么人?”
沒有人回答,耳邊只聞獵獵風聲。
阿瑤掀開車門簾,便見兩道黑影凌空舉劍朝秦放歌刺下。
另一邊,幾個隨從也不出意料地遭到了攻擊。
阿瑤一手緊按住腰間劍柄,跳下車去。她一面警惕地四下張望,一面留意兩處激斗的人群,正尋思要不要上前助他們一臂之力,袖子卻忽被人輕輕一扯。她一驚,便聽有人近乎耳語般的輕喚:“十二姐。”
她掉轉頭去,看到車廂側邊黑地里立著道人影,頎長俊逸,卻不是唐連又是誰?
“阿連!”她驚喜地小聲叫他。
“噓!”唐連對她擺擺手,握住她手腕順勢一拉,她便跟了過去,同他一起矮身鉆入了車后的樹叢中。
樹叢后是橫亙的土坡,二人貓著腰躡手躡腳繞過去,穿過一帶低矮的灌木,方起身邁開大步往前飛奔。他們手牽手跑得極快,冷風迎面刮過來,呼呼灌入耳中,衣袍襟帶也隨風鼓蕩飄揚,阿瑤只覺一顆心如同沖出樊籠的鳥兒般雀躍,整個人幾乎像要飛起來。
直到完全聽不到打斗聲,兩人方慢下腳步,走到不遠處的幾株大樹下停住。
“十二姐……”就著疏淡的星光,唐連低眸靜靜打量她,“十二姐,你又瘦了許多。”
阿瑤仰頭看著他笑笑,道:“是么?”
唐連點點頭,澀然道:“這一陣你受苦了。”他的語氣有些傷感,停了停,接著又道,“十二姐,你再忍一忍,等岳州那事了結……”
“阿連,我們走吧!”阿瑤不等他說完,便急急打斷了他。
“走,走哪兒去?”唐連愕然問。
“離開這里,咱們不去岳州,直接繞到域北去。阿連,到時我們想去哪兒便去哪兒……不如離開杞國,到魏國去,你說怎樣?在那邊安家立業,再給你娶個好人家的女兒,你說好不好?”她一口氣將心里所想如竹筒倒豆子般盡數說出,生怕停下來這些話便再也說不出。
“十……十二姐……”唐連被她這番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不知所措,“你……你這是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么?”
“沒有怎么,我就是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阿連,你答應我,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好不好?”阿瑤著急道,唐連不干不脆地態度令她忽生幾分恐慌,她由是煩躁不已,說話的語氣便不那么好。
唐連怔了好一會,才似醒過味來,道:“十二姐,你是在恨相爺那般對你是么?他……他也是迫不得已,那時除了你再沒有更好的人選,便只有讓你……你放心,你為相爺所做的,相爺他心里都記著,等岳州事妥,他……”
“我不要他記著,誰稀罕他記著?”阿瑤使勁搖頭,“我只要離開,阿連,咱們走好不好?你說話啊!”
“可是……”唐連握住她肩膀,為難地道,“相爺他如今處境艱難,各方人手都是緊缺,我們若走了,無異于在背后捅他一刀……這種事,阿連實在做不出。”
阿瑤定定看著他,呆了好一會才道:“你這是……不肯隨我走了?”
唐連又豈能聽不出她這句話中的失望來,卻仍是點頭承認了:“十二姐,等岳州事了之后吧!眼下不能,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棄相爺不顧。”
“為什么不能?你不是說想跟我一起過幾天清靜日子的么?怎么而今又不肯了?難道你那時說的話都是哄我的?”阿瑤也知自己失態得很,卻是控制不住,“阿連,你知道不知道,岳州那邊有什么等著咱們?螳螂捕蟬,誰知有什么在后面等著,或許人家早就等著你們一頭撞進去……”
“你說什么?”唐連先還是一臉愧疚地安撫于她,待聽到后面那句話,面上頓時一肅,追問道,“岳州那邊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告訴我,十二姐……”
阿瑤緊閉雙唇,那些話她原本不想說,卻還是忍不住失口提了兩句。
她有幾分后悔,又有幾分惱恨,也不知是在恨自己還是在恨唐連,亦或是在恨那個人,那個高高在上,始終俯視著她的人。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說。
“十二姐,這是要命的事情,一著不慎,便會置相爺于危險之地。你想想,這些年相爺對你也并非就全然不好……”
“我就是要置他于危險之地,我就是想看他一敗涂地,狼狽不堪的模樣。”
“你……”唐連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許久才道,“十二姐托人帶信給我,便是為此事吧!請恕阿連不能從命。”
阿瑤無力地看著他。若說先前她還覺得自己是一只破籠而出的鳥兒,從此可以如風一般自由,此刻她便如那滑稽可笑的跳梁小丑無二。一腔心思終難付,她怎么能想當然地將自己的想法加在別人頭上?阿連不是小孩兒了,他如今已是頂天立地的男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處事原則,又怎會處處聽她指派?
她心頭只覺凄然,背轉身不看他,語聲柔緩下來:“是我強求你了!”
唐連也自難過,沉了半晌,在她背后低低道:“相爺于我有教養之恩,若沒有相爺提攜,便沒有今日之唐連,我實不能行此背德忘義之事。十二姐若想走的話,我不攔你,其實相爺早就答應要放你走,只是要等岳州事畢。既然如今你這么想走,那便早些走吧!相爺那里自有我去周旋,路途之上必不會讓你為難。”
阿瑤再忍不住,轉頭道:“就算有恩,可這許多年,你替他出生入死辛苦賣命,也該夠了,又怎算得背德忘義?”
唐連搖頭道:“不不不,那都是我愿意的。為相爺做事,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阿連從不認為那是在賣命。”
“你愿意的……”
“是,是我愿意的。相爺為國事操勞煩憂,我身為他門下從屬,自當為他分憂解難才是。男兒家不當為國家天下為重么?我雖力薄,總也算出得一份力不是?十二姐你……你是女子,恐是不大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