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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一時怔怔無言,是她低估了那個人在唐連心中的分量。男兒家與女子所求所想終究不同。是她想錯了,這世上有幾個男人愿意無欲無求清靜過日子?唐連也不例外,他寧愿流著血汗在重重險境中拼殺,也不肯隨她離開。
或許在他眼里,所謂的“清靜度日”,不過是碌碌無為的懦夫所為而已。人各有志,她又何苦以兒時情誼、姊弟深情羈絆住他?畢竟,她不能給他心中所要的那些東西。
而且他能做到這個地步,已是很為她著想了,她還能奢望些什么?
唐連退后兩步,欲要離去,走了兩步卻又停住,遲疑道:“十二姐此次不肯經唐庭帶信,是不是他那里也有不妥?”
阿瑤雖想得通徹,卻還是禁不住惱,含淚沖他吼道:“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
唐連張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半晌方輕輕道:“那我走了,岳州之事有變,我得快些趕回去稟報相爺另做打算才是。”說走卻并不立刻便走,又呆呆站了片刻,忽從懷中摸出只錦袋,塞入阿瑤手中,道:“十二姐,我身上只帶了這些銀票,全都給你,你拿著……路上千萬小心!保重……”
說著,人已掉轉頭去,一手捂臉,竟好似逃一般地快步往前而去。
阿瑤緊攥住那錦袋,眼看他越走越遠,只覺悲從中來,忍不住喊道:“阿連……”
遠遠地,那道修長的黑影似停頓了片刻,可再一細瞧,已是了然無蹤。
“阿連……”阿瑤喃喃又喚一聲,淚水便跟著滑落下來。她捂著臉蹲下去,先前滿懷的期盼跟喜悅化成巨大的失落,其間的酸澀苦痛唯有她自己清楚。
她在樹下的草叢間呆了許久,直到聽到沙沙的腳步聲響,方驚覺過來。抬頭看時,卻見秦放歌站在幾步之遙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你怎么了?”他問,“是受傷了么?怎哭成這樣?”
☆、第27章 了無痕(1)
岳州儼然有入冬的跡象。
鉛云沉沉,枯葉被冷風卷著穿街過巷地亂飛,無邊蕭索中透出幾分肅殺。
馬車行至北街,駛入一方院落之中。
那是個兩進兩出的普通宅院,并無什么特殊之處,想來只是秦放歌他們用以臨時歇腳的地方。一位六旬上下的老者帶了兩個小廝前來迎候,看形貌舉止像是這宅院的管家之類的人物。
言談間,阿瑤聽到那老者有提到“三爺”兩字,知他多半是葉如誨的人。
她那晚沒走成,還是跟著隨后找來的秦放歌來了岳州。也不知他是不是發現了什么,這一路上他都沒怎么理她。但這并不等于就不管她,底下幾個隨從盯她還是盯得很緊的。
是以她離開的計劃一直未能得以實施。這是其一,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在她自己。唐連的拒絕多少令她有些心灰意冷,忽然之間好像什么都沒了意義,走或不走,亦變得不那么重要,加之秦放歌的人又盯得緊,這件事便給拖了下來。
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已錯過逃離開這一切的最好機會。
她這里發著呆,秦放歌那里已把諸事安排妥當,拎了個藍底碎花的包袱走過來道:“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說著話便徑自越過她,往后面的廂房走去。
阿瑤一怔,遲疑了下還是跟了上去。
秦放歌在堂屋正中站著,看她進來,便揮手示意她關上房門。
她心里雖疑惑,面上卻不露分毫,回身將門關好,走上前問道:“秦爺有何吩咐?”
秦放歌沒說話,只將手里的包袱朝她扔過來。
阿瑤忙伸手接住,那包袱卻有些分量,怕有個十幾斤重,依稀是銀鋌、干糧之類的物件。她不由愣住,問道:“秦爺這是何意?”
“你——走吧!”秦放歌道,“趁著眼下岳州還未封城趕快走。”
“秦爺,我……”阿瑤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會放自己走,一時不知說什么才好。
秦放歌又道:“這原就不是女人能摻和的事情,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最好別讓他……也別讓我再找到你。”說這些話時,他面上仍是冷的,沒什么表情,眼中卻有復雜難辨的情緒浮現。
那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
這女人性子堅忍,很吃得苦。他曾親歷她所遭受的許多磨難,在蒼溪口遭遇伏擊,幾乎傷重不治,她沒有哭。在獨峰山,她被他綁在圍欄外,差一點就成了巨蟒口中食物,她不曾哭。被他敲斷了腿骨,流馬城游街示眾,又被那幾個獄卒侮辱,凡此種種,她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那一晚,他卻看見她孤零零一個人蹲在樹下泣不成聲。
他遠遠站著,心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竟是會哭的,終究是個女人,總有承受不住的時候。換做是商玉,早便不堪忍受。商玉性烈,她是寧愿死也不愿茍活的人,與其卑賤地活著被人折辱,倒不如灑一腔熱血清清白白離去,所以她死了。
只這一點,這女人就與商玉大大不同。
雖則容貌相似,骨子里的東西終是不同,出生卑微的人但有一線希望都會活下去。她便是如此,就像是荒野里壓在石頭縫下的草,一縷微光一滴露水便會令它們不屈不撓地生長出來。
倒也有可敬之處。
秦放歌由不住感慨,見她愣愣地猶自發呆,語氣便沒那么生硬:“找個厚道人嫁了,好好過日子!”
阿瑤抱著包袱皺眉看他,這是在唱哪出戲?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個時候讓她走。倒也能想得通,她到此已被利用殆盡,既無任何價值,被丟棄也是理所應當的。而且,這個時候他們只怕也有不少見不得光的事情需瞞著她,留她在身邊畢竟是個禍患,再怎樣她也是唐初樓的人,防著點終歸沒有錯。
只是,若如此,殺人滅口不是更好,又何苦放她出去節外生枝?
這般看來,此事倒像是秦放歌自己的意思。
他心里到底打著什么主意?是真有心放她離開這是非之地,還是有意在試探她?
“秦爺這是在說笑嗎?”她忍不住問道。
秦放歌聽她此言,不覺微微皺眉,一片好心被人如此誤會,換誰都會著惱。他冷冷看了她一會,嗤然道:“你看我像是在說笑么?”
阿瑤抿唇不言,一雙妙目只盯著他看。
秦放歌被她看得有幾分不自在,干脆轉身走至門口,頓了頓,道:“當然你也可以不走,這就全在你自己……”最好還是走,岳州城如今極不安穩,隨時可能有刀兵之災,留下來只會令她陷身險境。后面的話他并沒有說出來,他素來沒有向人解釋的習慣,何況又是在這么一種境況下,倒像是他多擔心她一般。
阿瑤眼看他開門走出去,猶豫了有半刻的功夫,還是背著包袱走出門去。秦放歌果然說話算話,直到她走出宅院大門也沒人阻攔。
出了門,她徑直往北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