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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的事起初不大如意。
與他同齡卻還未結婚的,大多是被休棄或離異,比他略小一些的,則以崇尚獨身主義和自由戀愛的摩登女性居多,他要想找一位保守而嫻靜的淑女,只能再往下,往十七八歲,二十歲出頭看。
后來有一位介紹人上門,向他推銷一位姜姓小姐,父親是做香煙的,家境殷實,上頭有兩個姐姐,都已出嫁,下頭有一個弟弟。姜小姐本人今年芳齡十九,剛從女子師范學校畢業,知書達理、溫柔嫻靜,模樣也很周正,介紹人說她堪比當紅的女星徐來、阮玲玉。
“在師范學校讀的什么?”他隨口問。
“國文。”
徐志懷點點頭,說,行,見見吧。
兩人去看阮玲玉的新電影,散場,又去咖啡廳。
姜小姐遠不如介紹人吹噓的漂亮,瘦到見骨,穿一件曳地旗袍,踩著高跟鞋,旗袍擺蓋著腳面,顯得人愈發瘦長,或許是出門太著急,粉擦得不夠仔細,面龐雪白,胳膊卻發黃。
念在她讀國文系,徐志懷與她聊了幾句文學上的事,關于蘇軾、杜甫、魯迅、徐志摩,她一直低著頭,心不在焉的應和,他說話,她就說對,他聲調高了,她就微笑,如同河岸邊一叢叢的蘆葦蕩,隨風搖擺。
喝完咖啡,徐志懷打電話叫司機開車過來。是家中最常用的別克轎車,車身烏亮。兩人并排坐在后座,各自守著一扇車窗。
他把人送到家門口,駐足。
徐志懷看著眼前的少女,見她立在路燈下,背著光,面孔模糊不清,但裸露在外的鵝黃色的肌膚,如同黃鸝鳥柔軟的羽毛。女人不說話,靜靜地站在那里,溫和、嫻靜,一個典型的大家閨秀,行為舉止很有教養,家世也比上一個更好。
理智告訴他,可以定下了,她應當是個能相夫教子的賢內助,而他應當給對方一個離別吻。
于是高尚的理智壓倒了一切,他走近。少女好似預見了將要發生的事,閉上眼。卷翹的睫毛依次排列在燈下,一動不動,任君采擷的模樣。
徐志懷正要彎腰,吻她的唇或眉心,忽而又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襲來,過往緊緊纏上他的脖子。
閃回般,他想起自己五年前,也是這般,將一個少女送到家門口。那時他家還在杭州,來上海也沒租汽車和司機,看完電影出來,天已黑透。他去打電話叫出租車,而她等在大戲院門口。
回來時,徐志懷見她不知從哪兒買來一小包栗子,捧在手心。少女拾起一顆栗子,咬碎了它,專心致志地咀嚼著。吃完一顆,她便將食指與拇指放到紙袋邊緣擦拭,一口氣吃了四五顆,她突然停下來,歪著頭,不知在看遠處的什么東西,接著笑一下,又努努嘴,多像一只珍珠鳥。
徐志懷猛然失神,不由停在門關。
可沒等幾秒,對方便發現了他,可能是覺得吃栗子不雅觀,她匆匆把裝熱栗子的紙袋藏進寬大的衣袖,然后抬起手,縮在胸前,防止紙袋掉落。徐志懷走過去,低頭,見她長發披在肩頭,如同一匹黑亮的緞子。她也隨之仰頭看他,月色與霓虹燈交相輝映,那張晶瑩的小臉,癡癡望著,漂亮得出奇。
等待的吻遲遲沒能落下,姜小姐睜開眼,有些失落。她的父親很看好這樁婚事,雖說對方大自己十三歲,但有錢有權,模樣英俊,人品也好,還沒有小老婆。這樣的男人,大三十三歲也是無礙的。何況,她的兩個姐姐嫁的不是很好,家里也等著用錢,拖拖拉拉,磨蹭到二十七八,再想往上嫁就難了。
徐志懷回過神,發覺了自己的失態。
他抱歉地笑了笑,主動送她進家門,交到她父親手中,又坐著聊了會兒天,才告辭。
回到家,徐志懷又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要求不能太高,到了他這個年紀,萬事都很緊迫。愛情是婚姻里最多余的東西,夫妻只要結了婚,上了床,生個孩子,處著處著就會有感情了——前提對方是一個負責任的、忠誠的、賢惠的女人。他上一段婚姻失敗的癥結便在于此——沒看清對方的真面目。
徐志懷覺得自己已經重新掌控了人生,叫它駛回了正軌。
過兩天,介紹人上門做客,打探徐志懷的口風。徐志懷說再考慮考慮,但給了他一筆說媒錢。
介紹人帶著喜訊去了姜小姐那兒,姜小姐的父親喜笑顏開,母親與四個姨太太一齊圍到姜小姐身邊,贊嘆她好福氣,又問她約會的情況。
少女聽了,羞答答地坐在桌邊。她壓根記不得出去約會做了什么,因為沒什么用,結婚才是硬道理,但迫于家人追問,只得胡說八道了一通。好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姜小姐說得再離譜也無人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