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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知道會成方今的局面,當日我定是要了衛氏的性命,也好過現在。若非上天眷顧,今日我母子二人定要一尸兩命了。”裴玫說著,忽然一笑,“婆婆出去罷,我想與夫君和翎姐兒單獨說些話。”
淑寧默然,領了一眾人下去了。待人都去了,裴玫才笑道:“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該信誰了,我想著,約莫你是能信過的。日后我不在了,你多多照拂我兒,成么?”
如今自己腹中也有個小生命,阿翎很能理解裴玫的意思。更何況,聽這話的意思,是衛氏下的手,才造成裴玫血崩的。當下點頭道:“我盡力就是了……嫂子也別再說著晦氣的。”
“哪里是我說得晦氣?我早早就說了,衛氏絕非好相與的,偏生有的人,臟的臭的都要扒拉著。”說到這里,裴玫看著佟明遠,一面笑,一面哭,“夫君如今得意了是不是?我那苦命的兒,但凡有一朝不成了,我化作厲鬼也絕不放過你們。”又笑道,“果果,果果,你曉得么?那衛氏好生歹毒的手段,竟是放進來野貓,我素來無事之時,只愛侍弄花鳥,那野貓撲死了我那鳥兒不說,竟是還來撲我。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動了胎氣,以致如此。”又看著佟明遠直笑,“是我咎由自取……我萬事萬物皆是顧忌到了,唯獨,太過在意你的感受。”
佟明遠抿著唇,一語不發,只是將裴玫的手緊緊貼在臉上。
阿翎喉中哽咽,只覺得一股氣嗆在喉嚨里,想哭也哭不出來,就那么看著裴玫。后者臉色蒼白,呼吸也漸次急了起來:“你、你日后多多照拂我兒好么?好不好?”
“好,我會時常來看他,我會當他是自己親生的一般對待。”阿翎哄孩子一般哄著,眼前卻漸漸模糊一片。
裴玫笑得蒼白而無力:“好,我放心了……”又費力的枕在佟明遠臂彎中:“你日后,自個兒照料好自個兒,再沒有人管你了。你愛取誰,也再沒有人管了……”她的聲音漸漸低了,最后沒入無聲。
佟明遠緊緊抱著裴玫,還是忍不住失聲痛哭。裴玫眼角掛著一滴晶瑩,卻不知究竟是她的淚沒干,還是佟明遠的眼淚落在她眼角。
如同烙在心中的那抹朱砂,再也化不開。
世間再也不會有裴玫了,那個言笑晏晏又知書識禮的女子。明明心智手段想要料理掉衛氏易如反掌,還是敗給了佟明遠,還是為了他,選擇了隱忍。
大概是兔死狐悲,阿翎心中籠罩著一層難以言喻的哀傷,只是坐在床邊,感覺著掌心裴玫的手漸漸冷了下去,眼淚不住的滑落。屋外響起四聲云板聲,聲聲哀戚:“大奶奶沒了——”
阿翎強忍著抹去眼淚,見佟明遠抱起裴玫的尸身,一步步向外走去:“遠哥哥……”
“阿玫不喜歡血腥氣,我帶她出去。”床榻上早就被鮮血浸濕了,那紅中泛黑的顏色,叫人說不出的恐懼和厭惡。阿翎悻悻跟在佟明遠身后,出了屋,陽光刺得眼睛生疼。不少人候在門前,淑寧和佟國安見兒子這樣出來,咬了咬牙,才忍住想要將他揍一頓的沖動。
跟在佟明遠身邊才走了幾步,阿翎便聽到身后的淑寧問:“那賤婢呢?”
“捆在柴房呢,等著帝姬發落。”
“還發落什么?!”淑寧惱怒得很,正待吩咐人將衛氏賜死,便見兒子緩緩轉過身來。淑寧再怎么維護兒子,如今也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了。裴玫如今一命嗚呼,佟明遠要負泰半責任,若非他一昧袒護,裴玫不可能為了他一直只是大懲小戒,從不曾真正懲處過衛氏,衛氏也不會愈發囂張,以致釀成今日大禍。
“你還要護著她不成?難道要我和你娘并你姐姐給衛氏害死了,你再懲處她不成?”佟國安雖說不是好脾氣,卻也不是一個軟葫蘆,要是佟明遠敢再護著衛氏,他就要老當益壯親自讓兒子知道什么叫家法。
佟明遠抱著懷中已然沒有溫度的裴玫,哽咽一聲,才道:“是兒子的錯,一昧縱容衛氏,適才令發妻殞命,親兒受苦。還請父親母親讓兒子發落衛氏,以還阿玫一個公道。”
阿翎嘴角抽了抽,別到了最后還是被哭得心軟了……淑寧夫妻倆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不說話了。心中已然下定決心,要是這兒子還敢被灌了迷湯似的,直接關起來,讓衛氏曉得輕重。
阿翎隨了淑寧到了廂房去看裴玫剛生下來的孩子。這孩子在母體里久了,小臉都有些青紫,小小的、皺巴巴的一團,裹在襁褓里安穩的睡著,渾然不知他的母親已經徹底離開他了。抱在懷里,他還蹭了蹭,可愛極了。阿翎看著他,不免想到裴玫方才,臨了臨了的,她還是一句“恨”都沒有。
阿翎從來不知道怎么抱這么小的嬰孩,抱在懷里還有些發憷,深怕傷了這小可憐。淑寧站在一旁,看著阿翎抱著孫兒,淺淺一笑:“翎姐兒啊,你又造了孽。”
聽到這話,阿翎原本哄著孩子,也一瞬間靜默下來。淑寧撫了撫孩子的小臉:“雖說,這事的確是衛氏做下的,只是你也曉得,若不是她像極了你,若不是她的名字也叫裹兒,若不是……明遠壓根不會如此縱容……”
“二姨!”阿翎再怎么好脾氣都忍不住了,“二姨就算護短,也不帶如此的!我造的孽?我如何能有這個能耐?難道遠哥哥喜歡誰是我能決定的?或者是我攛掇著他寵愛衛氏?還是怪我要生得和衛氏相似?”說到這里,她又一笑,笑容牽強得很,“是,我欠遠哥哥一條命,不論說什么,我始終對他不起。”說罷,又轉頭看著淑寧,氣勢分毫不輸,“只是就算有愧,難道遠哥哥做了什么都該我背著么?或者二姨要問問遠哥哥,我與他說過多少次絕了對我的念頭,他不曾聽進去,難不成也是我之過?”
淑寧聽了這話也是惱了:“若非為你,明遠怎會傷了身子?若非為你,明遠和裴氏又怎會離心?若非為你,如今哪里有衛氏的相干?你倒是干脆,難道全都不顧了?”
“遠哥哥傷了身子之事,是我的過錯,我也愿意用我的一生來彌補。”阿翎抱著懷中的孩子,就那么盯著淑寧,“嫂子的事,難道能賴了我?二姨,您講些道理吧。自從九年前,遠哥哥為了救我傷了身子之后,您看我怎么看都不痛快。對,是我賤,我害了遠哥哥,我該被二姨看不起。可是這不代表遠哥哥做了什么都該我擔著,我也是女子,我也有丈夫也有孩子,我用什么來為這過錯買一輩子單?嫂子進門是二姨姨夫同意的,衛氏進門也是二姨姨夫同意的,但凡二姨姨夫強硬一點,今日又豈會如此?況且,這么多年了,二姨對于我接近遠哥哥這件事向來是深惡痛絕。我也盡量不去靠近遠哥哥,饒是如此,二姨還要這樣歸罪于我。嫂子冤死在衛氏手下,我也恨,難道這也是我的錯,要我也一起被冤死,這才算是償清了我的罪孽?”
淑寧黑白分明的眼珠直顫,聽了阿翎的話,下意識看向她平坦的小腹:“你有孩子了?”
阿翎臉上一紅,點頭:“是,我有孩子了。”
淑寧“呵”一聲笑出來:“我若是裴氏,此生當是恨毒了你,怎肯在死前還讓你來膈應自己?”又從阿翎手中接過孩子,“翎姐兒啊,你欠佟家一條命。”
“我欠的,我愿意還。卻不是二姨什么都賴在我頭上的理由。”阿翎一面說,一面眼中還是氤氳著霧氣。她還記得,往日佟明遠未曾出事的時候,淑寧對她是疼愛到了什么地步。
那時淑寧還喜歡抱著她,低聲唱道:“小姐兒,勤梳妝;來日變做美嬌娘。美嬌娘,梳新妝;一朝哭嫁嫁兒郎。娘不舍,娘送女兒花轎上,只盼女兒喲,早日添小郎。”
可惜,那個舍不得女兒出嫁、盼著女兒添小郎的娘親,早就不在了。
現在的淑寧,對阿翎,不說滿心的恨意,卻也絕對喜歡不起來了。
阿翎如斯想著,抹了把幾欲奪眶的眼淚,靜默的站著。不多時,卻見門外進來一個丫鬟,淑寧忙問道:“明遠怎么處置的?”
“回帝姬,大爺命人用弓弦將衛氏絞殺了。”丫鬟低聲說罷,又看了一眼淑寧,“可大爺如今將自己關在屋中,怎么勸都不出來。”
“叫他靜一靜也好。”淑寧想到裴玫,也是滿心酸楚,這么得她歡心的兒媳,可遇不可求,偏生被衛氏攪和了。
“如此,阿翎也告退了。”一整日經歷了大喜大悲的阿翎也覺得累得慌,向淑寧告辭后,也就要出去了,還沒出門,便被淑寧叫住:“我聽說,你應承了裴氏,日后便多來看看孩子吧。”
阿翎聞言頷首:“省得了,到時候會來看孩子的。”頓了頓,還是硬著頭皮道:“二姨和姨夫也多多保重。”
淑寧像是蒼老了十歲,慢慢的點頭:“也是造孽。”
出門之時,正是日薄西山,斜陽沉沉,殘陽如血,天地間似乎都被鍍上了一層血色。阿翎沒由來覺得心中一沉,轉而想到了遠在幽州的蕭清晏,還是一笑,護住小腹。
寶寶,咱們一起,等你爹爹回來。
☆、第99章
阿翎回到嘉國公府時,落日剛收回了最后一絲余光。她有孕在身,出門又是太急,家中女眷也不敢攔著,此時阿翎回來,張氏和鄭琳瑯忙迎了出來。
張氏心中對于阿翎本來就看不上眼了,此時見她聽了佟家出事,跑得跟兔子似的,更是肯定了她與佟明遠有私情。
鄭琳瑯扶著嫂子,關切問道:“嫂嫂,佟家怎么了?”
“裴氏沒了。”阿翎兀自強打著精神,強笑了一聲,“我今日有些累了,先行歇了。”
“……嫂子好生休息。”鄭琳瑯說著,眉角也帶上了一絲哀傷,“別壞了身子。”
阿翎匆匆應下,自顧自的去睡了。
卻說一封家書寄出去,足足等了十日方才收到與戰報一同返回的回信——幽州大捷,已然收回了幽州重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