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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壬城，西北將軍府的駐地。

府衙之內(nèi)，高子墨正聽著屬下的密報。

短短時日，少年依然是清秀和潤的模樣，只是整個人氣度與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冷靜而沉穩(wěn)。正如一棵小樹，脫離了家人的庇護，獨自面對風(fēng)雨，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長起來。

“將姐姐送回來，總算他還肯顧惜一分的夫妻情誼。只是這上面的條件……”高子墨手指頭彈著信箋，面露不屑。若是以前，他還會仔細考慮一下信中的條件，但如今知曉他落入南陳手中，哈……

抬眼見到屬下欲言又止，高子墨放下戰(zhàn)報，問道：“還有何事？”

屬下低聲道：“是這一次送大小姐返回的使節(jié)……”

第94章 報復(fù)

高子墨進了前庭的時候, 正看到殷長青站在庭院一棵大樹底下，仰頭望著樹冠，看得入神。

“故地重游, 是否讓殷將軍覺得刺眼了。”

殷長青轉(zhuǎn)過頭去, 看到熟悉的少年環(huán)繞雙臂, 站在廊下，一臉諷刺地看著他，目光中的冷意讓人心顫。

他坦然笑了笑：“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高子墨目光望著大樹, 臉色陰沉。他與殷長青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棵大樹上。

殷長青投效在高檀宇麾下之后，屢立戰(zhàn)功，高檀宇對這個年輕人才非常欣賞, 雖然收的義子幾十個, 但這般文武雙全又沉穩(wěn)多謀的也少見, 待他自然非常親厚。有一次殷長青留宿外書房處理軍務(wù)直到半夜, 出了房間透氣, 走到這一處樹下, 聽見上頭窸窸窣窣的聲響。他躍上大樹，就看到一個半大男孩趴在樹上呼呼大睡。

那時候高子墨正是男孩最頑皮的年齡，學(xué)了些武功，便想著嘗試一下深淺, 誰也沒有告訴, 悄悄跑來外書房偷竊文書。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外書房竟然有人, 蹲在樹上半天不見滅燈，他等著等著, 竟然在樹干上睡了過去。

被殷長青驚醒，高子墨迷糊著翻了個身, 結(jié)果忘了自己在樹上，直愣愣掉了下去。

幸而殷長青眼明手快，將他接住。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高檀宇聽聞了此事，也笑了半天，又想到殷長青為人沉穩(wěn)，干脆讓他教導(dǎo)高子墨兵法武藝。

身為西北將軍府的繼承人，高子墨有好幾位師父教授文武課程，但他最喜歡的還是殷長青，他性格溫和豁達，又干脆利落，武功好，目光長遠。高子墨甚至一度認為，他會變成自己的姐夫。

可不過數(shù)年之后，就變成了如今的情形。

他大概無法知曉，自己站在紫茴姑娘身后，借助陰影掩飾身形的那一刻，聽著他的聲音，心中涌起的恨意吧。

“竟然肯派你過來送這封信？皇帝的誠意還真是，”高子墨搖頭，“這是狡兔未死，就要烹走狗了嗎？”

殷長青的心智，不可能不明白，如今西北將軍府最恨的那個人是誰，來了這里，還想平安回去嗎？

“并非皇上的意思，是我擅自過來的。”殷長青平淡地道。

“對了，我那位皇帝姐夫剛剛落到了南陳兵馬的手中呢。”高子墨提起這件事就想笑。他從未想過，高高在上的那個人，也有如此落魄的一天。

殷長青目光一緊，他竟然這么快就知道了。高氏跟南陳有勾結(jié)，他早就知曉，從高檀宇到高子墨，這份友誼倒是一直持續(xù)下來了。

“你主動來這里，怎么？難不成是發(fā)現(xiàn)大廈將傾，迫不及待要尋找新的門路了。”高子墨諷刺地看著他。

殷長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與南陳這個敵國合作，又勾結(jié)北蠻的勢力，攪得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就是你的心愿嗎？此舉有違天理，收手吧。”

“你算什么東西，也配來教訓(xùn)我。”高子墨冷笑了一聲。他以為還是那個自己視之如兄長的人嗎？幾個兄長在他小時候連續(xù)戰(zhàn)死，從小聽著他們的功勛事跡，高子墨萬分敬仰，在殷長青來到他身邊之后，不知不覺便帶入了兄長的角色。

然而，當(dāng)初的感情有多真摯，現(xiàn)在就有多憎恨。

“父親也算待你不薄，你卻忘恩負義，你這種人，也配講天理嗎？”

殷長青搖頭：“我是背叛者，難道將軍他不是嗎？這些年里，他攻略西域，積蓄實力，暗中行事，對朝廷來說，哪一件不是背叛。”

高子墨眼瞳變得幽深：“元氏祖先，也曾經(jīng)是大齊的臣子，后來趁亂舉兵，才得了天下。”

殷長青笑了笑，“是啊，說起這些，也很可笑。”分裂戰(zhàn)亂這么多年，所謂的君臣大義，早已經(jīng)破敗不堪了。他來這里，本就不是為了口舌之爭。

“來走一趟，只是為了替北疆的百姓說一句話。高氏駐守北地多年，你的兄長們都是為守護城池而死，早年我曾經(jīng)在你二哥的麾下，至今還記得與蠻人血拼到城破的慘烈。”

“難道這份忠義，就要從此斷絕。”

“你少年時候，也曾經(jīng)說著保家衛(wèi)國的承諾。而如今，那些被屠殺的百姓，也許臨死之前，還在渴望著傳說中的西北將軍府的拯救。”

“與北蠻勾結(jié)，不啻與虎謀皮，西北將軍府剩余的力量并不多，繼續(xù)讓亂局?jǐn)U大，總有一天，會將你連皮帶骨一起吞噬掉。趁現(xiàn)在還來得及，收手吧。”

陰沉的暮色之下，殷長青音調(diào)和緩，便如之前兩人隨意閑聊的模樣。

高子墨聽著他的話語，心頭反而更增怒意。在背叛了自己之后，他怎么還能以這樣冷靜的態(tài)度來，仿佛那些殘忍的行為，他都從來沒有干過。

“皇上說過，是他對不起高氏，而非天下黎民百姓。所以允諾裂土封王，并將皇后送回，只希望你迷途知返。”

“夠了，在你們心里頭，反正高氏已經(jīng)是亂臣賊子了。如今我繼續(xù)干亂臣之事，難道不是天經(jīng)地義。”高子墨冷淡地笑著，“至于百姓怎么想，與我何干？”

曾經(jīng)溫柔慈悲的少年，變成了如今冷峭的模樣。殷長青垂下視線，該說的都已經(jīng)說完，他不再耽擱，徑直道：“這些籌碼還不夠的話，再加上我一條性命如何？”

“難道你以為我不會殺你嗎？”高子墨目光沉暗。

“不必你動手。”殷長青平靜地抬起手，抽出腰間的長劍，高子墨身邊的侍衛(wèi)立刻圍攏上前。

“有了我的首級，你這一次復(fù)仇，也算對屬下有了個交待，及早回頭吧。”

殷長青沖著高子墨笑了笑，沒有分毫猶豫，抬手將長劍往自己脖頸狠狠劃了下去。

鮮血霎時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