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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樊成云想說的并不是那些。
他拿起最面上那封信,小心抽出信紙,惆悵的感慨。
但是望歸,有時候也會偏激、固執,就像這些信一樣,他日日月月寫給你,我卻始終不想給你看。
那是用信紙寫出的一篇一篇叮囑,更是林望歸收養鐘應之后,針對鐘應未來的安排與要求。
樊成云在林望歸逝世后,整理遺物,才發現這一些封好了的密件。
只可惜,他不是林望歸期待的那種保持距離、尊重儀式感的人。
樊成云見到這些致小應的密件,想也不想就拆了開,仔細端詳這老頭子臨終前想對孫兒說些什么。
不看不知道,看完他才明白,林望歸為什么會收養鐘應。
為什么偏偏不告訴他。
樊成云將手中看過無數次的信,遞給了鐘應。
他說:我第一天見你,就知道你天賦卓然,是彈琴學琴的好苗子??赡隳敲葱。敲纯蓯郏也辉敢饽阆裢麣w一樣,過得凄苦卑微,只愿你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哪怕徹底的忘記遺音雅社,忘記望歸托付給你的責任,我也不許望歸怪你。
說起陳年舊事,樊成云就止不住的感慨嘆息。
倏爾,他勾起一絲笑。
但是,你一曲《華歌》倒是讓我震驚了。
那首由鐘應譜寫,九歲登臺演奏的鏗鏘樂曲,有著華夏大地五千年刀光劍影的不屈。
樊成云聽進心里,竟覺得自己若不能拼盡全力,替鐘應尋回遺音雅社的樂器,就是辜負了這孩子一腔與生俱來的赤誠。
于是,他教鐘應古琴,找名家教導鐘應琵琶、二胡、編鐘,為未來此時的相聚,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不是因為摯友的遺愿和執著,更不是因為他作為沈家人的義務。
而是鐘應的愿望刻入靈魂,寫進了《華歌》,聲聲奏響了銀色琴弦,誰也無法動搖。
薄薄的紙頁,寫著一封舊信。
樊成云視線慈祥,叮囑道:慢慢看吧,都是望歸留給你的心里話。
不過,我希望你不要怪他,他是一個固執的老家伙
他說著,笑容著有絲凄涼,我從來沒有像他期待那樣去教導你,但是,你仍舊成為了他所期待的模樣。
樊成云留下了一桌的信,施施然離開這間房,回去了他與摯友的琴館。
鐘應的困惑涌上心頭,又在見到爺爺親筆字句時,理解了師父那句你不要怪他。
灑脫的字,有些潦草,白紙黑字清晰寫道
小應:
爺爺的開場直白簡潔,你生來只為了一件事,也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你得找回遺音雅社的樂器,找回遺落在世界各處的聲音。
第82章
爺爺的信件語氣嚴肅, 也許是文字過于言簡意賅的原因,鐘應看著看著,挺直了身板, 像是當面接受著長輩的教誨。
記憶之中的爺爺, 早就變得模糊不清。
鐘應偶爾能夠想起, 初次見到師父的片段、爺爺和他講述遺音雅社《漢樂府》的片段,更多的事情,他確實回憶不起來了。
但是,他可以肯定, 信中的爺爺與師父告訴他的溫柔慈祥, 截然不同。
在信中,爺爺威嚴肅穆, 發號施令, 要求鐘應必須做很多事情
意大利的哈里森.貝盧, 藏著十弦雅韻,我與他打了多年交道, 我說的事情,你必當小心注意。
美國的賀緣聲,冥頑不靈,只聽清泠湖學院柏輝聲的勸告, 若是你去,一定要與柏輝聲同行。
日本的載寧聞志,即是寧明志,他脾氣蠻橫怪異,但畢竟是我們寧家祖輩,遇見他記得尊之敬之,除了沈聆勿提及旁人, 他才能信之。
一個一個與樂器相關的人,都寫在了信紙上。
林望歸的語氣,如同交代工作,一列列詳盡無遺。
鐘應一邊看,一邊感慨。
他能感受到這摞信件里沉甸甸的信任、囑托,也許爺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才會把一切一切想對他說的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從意大利的貝盧,看到日本的寧明志。
終于懂得了師父的嘆息。
爺爺生前的一腔執著,盡付遺音雅社的樂器,哪怕當時的自己年僅八歲,在他眼里也是一位必須接過他重任的繼承人。
厚厚的書信,看起來多,翻閱起來少。
鐘應讀到最后幾封,見到的是爺爺的長吁短嘆。
他傷心琵琶與楚書銘夫婦失去蹤影,也傷心希聲編鐘至今未能找齊。
失散在世界各處的樂器,與那些失散的文物一般,數之不盡,尋之不回。
而他,作為一個勢單力薄的追尋者,作為眾多奔走海外期盼樂器歸國的踐行者,能做的太少太少。
小應。他喊,鐘,是一個好姓氏。它既代表著我們千古音律自編鐘而始,也代表著終于、終究、終能達成的愿望。
曾侯乙編鐘出土那年,我急切的想去觀摩,終是在友人幫助之下,學得了一星半點兒的編鐘知識,著手于仿制遺音雅社的希聲。
爺爺字字句句,都在講述著他仿制希聲編鐘的折磨。
卸下了沉重的任務,仔細講述一套編鐘誕生的爺爺,漸漸有了鐘應記憶里的溫柔慈祥與制作樂器的天賦。
那是師父告訴他的。
說爺爺能夠憑空仿制編鐘,也能夠憑空復制筑琴。
時至今日,鐘應對那些憑空總算有了一絲絲感悟。
希聲的一切,是爺爺托人學的曾侯乙,筑琴的一切,是爺爺年年都去載寧宅。
師父的輕描淡寫,化作了信紙上字字沉重回溯,更令鐘應覺得肩膀責任重大。
他不知道,如果小時候的自己,收到這樣的信件,會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但他慶幸,即使自己不知道,他仍舊成為了爺爺期待的人。
他見到爺爺快樂的描述編鐘的形制,描述編鐘的音色。
也見到爺爺邀請了柏輝聲,讓這位馮元慶先生的徒孫,親自敲響古老的《猛虎行》。
然而,那一次試音,雖然得到了柏輝聲的盛贊,爺爺卻坐在琴館,盯著仿制編鐘青銅色的鐘體出神。
他寫
到那時我更清楚的意識到,仿制品、復制品再精妙,也不過是一堆假貨!它們身上無法寄托遺音雅社故人們的期望,更無法回應他們靈魂的呼聲。
也是那時,他決定要有人繼承一切的一切。
在他與世長辭之后,完成未盡的事業。
最初,爺爺的期望,落在自己的女兒身上。
那位名為林念琴的小姑娘,聰明伶俐,天賦絕佳。爺爺傾盡所有,請了名師教導,她融會貫通,琴聲清揚,必成大器。
可惜,林念琴十歲那年突逢車禍,爺爺知道的時候,女兒已經合上了眼,再也不能喚他一聲爸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