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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父親許愿,說要去維也納聽全世界最好的音樂會,和最偉大的音樂家合影。
父親笑著問他,那你覺得,誰才是最偉大的音樂家?
賀緣聲懵懵懂懂,天真爛漫的說:舒伯特!海頓!貝多芬!
小朋友想要和已逝偉大音樂家的合影,終究是沒能實現。
但是,他等到了一位拿著古怪樂器的陌生人。
這是中國來的偉大音樂家,他比舒伯特、海頓、貝多芬都要厲害。你可以和他合影!
一位父親哄騙兒子的話,引得賀緣聲對這位陌生人充滿好奇。
他記得,馮元慶坐在那里,拿起了古怪樂器。
對方稍稍展開手臂,就能笑著為他演奏出動人心魄的樂曲。
他能聽到海鷗長鳴,劃過波瀾壯闊的急流。
也能聽到泉水叮咚,汩汩涌出澄澈的水花。
明明只有兩根弦的樂器,竟然比賀緣聲見過的六弦吉他、四弦小提琴更加豐富多彩。
他小小年紀憧憬的偉大音樂家,也不過如此了!
Happy Birthday to you~
那位偉大的音樂家,彈奏了海洋泉水、飛鳥游魚,弓弦一轉,就給他彈奏了生日祝福。
賀緣聲的眼睛看著他,心中升起了無限激動。
許愿吧緣聲。父親笑著催促他。
賀緣聲看了看燭光璀璨的蛋糕,看了看偉大的音樂家,大聲許下了自己的愿望
爸爸,我要和他學音樂,爸爸!
六歲,賀緣聲就仗著自己的無賴與蠻橫,成為了馮元名下的徒弟。
哪怕他沒有天賦,對二胡也只是葉公好龍,馮元慶也收下了他。
他拿不穩琴筒,也奏不出天地海洋,在西方音樂盛行的美國,不可能成為一位二胡演奏者。
但是,馮元慶待他依然如同徒弟。
悉心教導他關于中國樂律的一切。
五音十二律,宮商角徵羽。
燕樂二十八,上尺工凡六五乙。
賀緣聲只會在二胡上拉響最簡單的連音,也不妨礙馮元慶耐心的說道:只要你懂樂理,就能懂音樂。二胡拉得好不好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你能從音樂里感受快樂。
他確實很快樂。
跟隨馮元慶搗鼓二胡,敲響希聲的每一次學習,他都很快樂。
這樣的快樂,持續到他十五歲那年。
馮元慶說:學校需要老師,我得回去了。
那時候,賀緣聲以為,編鐘很快就能找齊,很快就能送回中國。
于是,他就站在編鐘身邊發誓:師父,它就是我的哥哥,我的師兄。等我把它找齊了,就和它一起回中國找你!
馮元慶聽了,笑容燦爛。
既然它是你哥哥,就該有一個和你相似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看著那套殘缺的編鐘,給了它一個像極了緣聲的名字
希聲。
他說:這是中國一本古老的《道德經》所說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你叫緣聲,是我們在美國相遇,緣分的聲音;它叫希聲,就是我們共同希望的聲音。
賀緣聲永遠記得馮元慶的笑容,還有他認真的語氣。
他說:你和希聲,都是我的家人,我回到中國也會一直惦記著你們。
賀緣聲記得他的許多話,也記得希聲有三十六件鐘。
他想,三十六件鐘,就該有三十六個聲。
他盼望著萬里之外,馮元慶寄來的信件聲音。
盼望著朋友們傳來,希聲鐘體出沒線索的聲音。
更盼望著相隔海洋大陸,與馮元慶重新相聚團圓的聲音。
后來,他有了明聲、涓聲。
師父有了輝聲。
他們相聚在一起,又有了逢聲、聚聲。
可是,他再也聽不到最想聽的聲音了。
賀先生。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謝會長終于姍姍來遲。
賀緣聲嚴厲的視線,落在這位會長身上,捐贈的時間確定下來了嗎?
還沒有
謝會長受人之托,誠惶誠恐的回答道,利瑞克博物館為了迎接希聲,特地重新裝修,連展廳都要花心思布置,所以,得等工程做完。
美國效率,大家心知肚明。
唯獨賀緣聲神色凝重。
他想早點將希聲送進博物館,也舍不得將它送進博物館。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樊成云他們再也沒來過問希聲,利瑞克又遲遲沒有接走希聲,他總心神不寧。
他長長嘆息,見謝會長欲言又止,好奇問道:
還有什么事?
謝會長拿出那張準備已久的邀請函,說道:
利瑞克學院想要舉辦一場師生紀念音樂會,說想請您出席。
利瑞克學院的音樂會,賀緣聲常常會去。
有時候是感恩節,有時候是圣誕節。
但是這一次的邀請透著奇怪,說是師生紀念,選定的演出時間既不是任何的節日,也沒有寫上師生的名字。
他聯系威納德,這位不靠譜的老朋友卻說:不需要名字,更不需要節日。我保證它是一場絕無僅有的演出,你會因此認識到一位偉大的老師。
上次你也這么說。
賀緣聲提醒他,結果我們不歡而散。
還砸碎了杯子,鬧得一地狼狽。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老教授十分堅持,我依然要說,你不能錯過這樣精彩的音樂會。
賀緣聲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性格,除了他生氣的時候。
利瑞克學院是柏輝聲的母校,威納德又是他的導師,賀緣聲必然會給老教授面子。
然而,他到了利瑞克學院禮堂,發現偌大的會場空空蕩蕩,只有他和威納德兩個人。
他的視線掃過舞臺上安穩擺放的編鐘,眉頭一皺,怎么,你已經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到處借出去當作表演道具了嗎?
道具?不!
威納德強烈反對,它可是一整套完整的樂器,它能發出這世上最古老最深邃的聲音,它不是道具!
賀緣聲慢騰騰的坐下,他總是喜歡威納德對編鐘的維護與辯解。
一個美國研究者,對于編鐘發自內心的喜愛,正是他決定讓希聲進入利瑞克博物館的原因。
他相信這里能夠保管好他的親人,更相信這些研究者能讓希聲重新煥發光彩。
舞臺降下了巨大的投影幕布。
賀緣聲正想問,難道這次的音樂會是放錄像?
就見到了不愿意再見到的身影。
樊成云抱著古琴走上了舞臺,方蘭拿著二胡坐在了椅子前。
還有那個天真爛漫,說什么初升太陽的年輕人,竟然重新站在了編鐘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