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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并沒回頭,抬手揮了揮。
不知道他在示意自己不會回去,還是在說拜拜。
如此我行我素的脾氣,鐘應已經(jīng)習慣了。
他托運了行李,抱著紙箱通過安檢,登上了回國的飛機。
也許只有在漫長的旅途中,才適合打開陳舊的回憶。
鐘應在機艙溫柔的閱讀燈下,取出紙箱,打開了那些楚慕好好保管卻說不要了的東西。
一疊黑白的舊照片,留下了鄭婉清和楚書銘年輕時候的身影。
那是他們從國內(nèi)帶走的記憶,鐘應見到一家三口無憂無慮的笑容,還能看到幼時的楚芝雅,個子矮矮,年紀小小,一本正經(jīng)的抱著琵琶。
再往里面,是幾封保留至今的豎式書信。
鐘應抽出信紙,翻開便見到了遒勁有力的毛筆字
致吾卿卿:楊柳垂垂風裊裊,不若相攜賞春去?
這封楚書銘寫給鄭婉清的家書,滿是閑聊,應當是鄭婉清小心收藏,不舍得丟掉的重要信件。
鐘應將它好好放在一邊,繼續(xù)翻看,發(fā)現(xiàn)了幾封鄭婉清收件的中德雙語信封。
寄信人的字跡粗獷灑脫,鐘應格外陌生。
他困惑的拆開,發(fā)現(xiàn)這是鄭家兄長給鄭婉清寄去的書信。
五妹:世事難料,你無事便好。驚聞你們留奧始末,已酌請領事協(xié)助,盼能尋到妹夫蹤跡。
五妹:楚家亦無消息,妹夫吉人天相,必定無事,你與芝雅早日歸來要緊。
五妹:奧國郵輪往來多年,為何不歸?
每一封信,都間隔了幾個月甚至幾年,足夠知道當初跨國通訊的困難。
可字里行間,滿是鄭家兄長對妹妹一家的擔心關懷。
時至今日,鐘應也只能從這幾封回信,去推測當時的情況。
楚書銘和鄭婉清乘坐的歸國郵輪,中途因郵輪故障,換乘了遠洋貨輪。
那艘從美國前往中國的郵輪,遲了兩個月才輾轉回到中國,而那艘遠洋貨輪卻留在了奧地利,再也無法離開遭遇了德國封鎖的國度。
異國他鄉(xiāng),語言不通。
楚書銘、鄭婉清遇到了好心的奧地利人收留和幫助,依然沒有辦法離開。
1943年,民國早已撤回了駐奧大使、領事,整個奧地利籠罩在戰(zhàn)爭與屠殺的血色之中。
即使他們保持沉默,也因為特殊的黑發(fā)黑眼,遭到難以想象的盤問與刁難。
他將這些書信拿給樊成云,師父也是陣陣嘆息。
楚家還存著幾個遠房親戚,鄭家卻是一個人都不在了。
樊成云看了看鄭家兄長最后的信件,視線落在郵戳時間,這恐怕也是他們家發(fā)出的最后詢問。
七十六年時間,戰(zhàn)爭動蕩,足夠兩個大家族分崩離析、銷聲匿跡。
樊成云也無比理解,為什么鄭婉清失去了國內(nèi)的聯(lián)絡,更加堅定的留了下來。
因為,楚書銘不在中國,他就在這里。
照片中年輕優(yōu)雅的旗袍女人,獨自一人撫養(yǎng)女兒。
她學習德語,外出打工,偶爾教授中文、音樂的空隙,在奧地利寫下了厚厚一摞漢樂府琵琶曲拾遺。
楚慕理得整整齊齊的《木蘭辭》《芳樹曲》《烏生》,比遺音雅社最初的研究資料,多了幾分鄭婉清后期的思考。
她清秀筆跡寫道木蘭灼灼,忠孝兩全,為《木蘭辭》新錄了一段琵琶譜。
又于《芳樹曲》的二十譜字旁,留下感慨:芳樹日月,勿愁勿妒勿悵矣。
唯獨那一首《烏生》,字字譜譜,反復訂正。
黑紅藍三色鋼筆圈改的痕跡,占滿了手稿的空隙,偏偏在烏死魂魄飛揚上天的詩句旁,干凈篤定落下了一句
死生無常,但求魂魄歸兮,與我話情長。
鐘應手中的拾遺稿,沒有半句提到楚書銘,他卻能夠感受到這句話深藏的悲傷悵惘。
恐怕年歲漸長的鄭婉清,已然知道楚書銘不在人世。
他若是活著,也該回來了。
深深的悲傷,彌漫在安靜昏暗的機艙。
鐘應頭頂?shù)臏嘏鼽S的燈,照亮了一箱關于鄭婉清和楚書銘的回憶。
他翻完了手稿最后一頁,在箱底見到了一張清晰的彩色合影。
那是一張普通的全家福,眼熟的公寓前坐著一位神色慈祥的老太太。
她頭發(fā)花白,容顏憔悴,笑出一臉皺紋,懷抱著小小的嬰孩。
站在她身邊的,不再是恩愛的丈夫楚書銘,而是身姿挺拔的楚芝雅和一位笑容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這也許是楚家人最后的完整合影,被漫不經(jīng)心的楚慕小心翼翼的放進了箱子。
像是在虔誠的完成,外婆最后的遺愿。
不再年輕的鄭婉清,留在照片上的字跡一如從前
愿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xiāng)。
第34章
厲勁秋已經(jīng)回家三天, 每天都會站在客廳落地窗前,深沉思考慘淡的人生。
緊閉的大門忽然響了。
從員工宿舍回來的周俊彤急匆匆往房間跑,路過客廳差點嚇了一跳。
哥,你怎么在家?
她詫異的聲音, 令厲勁秋十分不滿。
我不能在?
厲勁秋雙手環(huán)抱, 皺眉打量自己久違的妹妹。
周俊彤剪了短發(fā), 性格仿佛也隨之飛揚毛躁起來。
她背著巨大的運動包, 提著兩大袋水果,不像是周末回家,更像是野營回家。
而且,她似乎沒空跟厲勁秋閑聊,徑直沖上樓,把運動包換成小提琴琴箱,又要出門。
那兩袋水果提在手上還沒忘。
去哪兒?好哥哥例行提問。
樊林呀, 樊大師的家。
周俊彤上班之后,得到的重大工作課題,與樊林密切相關。
今天我要跟絮姐確認斫琴的流程,余館長說,博物館遺音雅社的專題展旁邊可以做一套斫琴相關的模具,因為來參觀的人都對十弦琴制作的方式很好奇。
說著, 她超級驕傲, 絮姐說, 小應那把秋思,就是她親眼見證制作的。她還說幫我調(diào)調(diào)小提琴呢,她什么都會!
你等等。
厲勁秋馬上叫住準備出門的周俊彤。
他發(fā)現(xiàn), 他才離家兩個月, 回來大變樣。
你叫鐘應, 小應?他無法接受。
小應才十八,絮姐叫他小應,我當然也叫他小應!
周俊彤絲毫沒覺得自己的親昵,回答得隨意。
然而,正是她的隨意,刺痛了厲勁秋的眼睛。
絮姐又是誰!
怎么他出一趟門,周俊彤都打入樊林內(nèi)部了,說的名字,他聽都沒聽說過!
小應的師姐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