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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展柜里的十弦琴,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古琴。
無論是國內收藏的傳世名琴,還是挖掘出來的文物古琴,無一不是七弦、五弦,國內出土的十弦琴實物,僅僅是一張木胎,資料極少,更不像這張十弦琴一樣,擁有完整的弦線,隨時可以彈奏。
但她仍舊保持友好,笑著點點頭說道:那好,我在這里等人,如果你有什么問題,隨時可以問我。我很樂意給你解答。
鐘應也在等人。
他視線掠過工作牌,閑聊一般問道:你是博物館的講解員?
不,我是文物修復師!我叫周俊彤。
她驕傲的拿起工作牌,上面清楚的寫了她的名字,再往下一行,則是文物修復師的職位。
難怪你那么懂琴。鐘應夸獎道。
周俊彤笑容燦爛,我也不是懂琴,而是我和這間展廳的文物接觸了近五年,對它們非常熟悉。雖然剛剛加入清泠湖博物館,但我可以陪它們一輩子。
年紀輕輕就決定了一生的方向,鐘應心升敬佩,又恍然大悟。
這么說,你以前在哈里森.貝盧博物館工作?
周俊彤眼睛煥發著光彩,對,我在意大利就讀文物修復專業,一直在貝盧博物館學習。
意大利的文物修復,確實是世界首屈一指。
他們不聊古琴,聊起意大利擅長的修復知識,周俊彤也是熱情洋溢。
她說,意大利繼承了古羅馬的豐厚文化遺產,15世紀,羅馬教廷就頒布了第一部 國家法令,防止藝術品遭到破壞、流失。
她說,意大利的文物保護不是束之高閣的冷門專業,而是全民參與的一項偉大事業,許多民眾都將保護文物作為一種道德來宣揚。
她說:哈里森.貝盧先生,更是意大利文物保護者的典范。從他1950年成立了博物館之后,就一直致力于保護文物。不僅僅是意大利、古羅馬的文化遺產,我們中國流失海外的文物,也被他小心收藏,通過佛羅倫薩大學的專家,建立了系統的中國文物保護體系。
鐘應認真的聽,注意力終于從十弦琴上離開。
你好像很崇拜哈里森.貝盧?
我很感謝他。
周俊彤并不否認,表情無比崇拜,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今天展出的113件文物,完好如初的樣子。
鐘應沉默聽完,心中一片空曠,只覺得諷刺。
他視線輕掃過博物館遍布的展板介紹,雖然沒有哈里森.貝盧的照片,但是關于貝盧博物館的介紹到處都是。
那座建立在意大利佛羅倫薩的私人博物館,收藏著萬余件古董,中國文物占據大半。
這一次,貝盧捐贈的113件文物,涉及瓷器、青銅器、畫卷、絹帛,年代可以從民清追溯到唐宋,并且標注了詳細的收藏過程。
除了那張沉默的十弦。
鐘應嗤笑一聲,文物完好如初,是文物修復師的功勞,而不是掠奪者的功績。
什么?周俊彤困惑看他。
只見鐘應略帶諷刺笑意,問道:你既然在貝盧博物館工作過,那你知道館里的中國文物,都是從哪兒來的嗎?
周俊彤認真回憶,說道:都是貝盧先生從拍賣行、或者其他收藏家手里買回來。
也許這些瓷器、青銅器、畫卷,正如你所說,是他買回來的。
鐘應非??隙?,但這張十弦琴絕不可能。
周俊彤眼睛睜大,詫異說道: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鐘應視線回到巍然屹立的十弦琴上,燈光下斑駁的蛇鱗梅花紋路,顯示著這張琴古老又沉重的歷史。
這琴最后的使用者,名為沈聆。他是民國時期著名琴家,擅七弦,通五音,年僅五歲就開始鉆研家傳十弦。后來,他與幾位演奏家一起成立了遺音雅社,專門用唐代流傳下來的古琴、琵琶、二胡、編鐘、筑琴,研究重奏漢樂府曲譜。直到1942年,清泠湖淪陷,沈先生被捕,這張十弦琴才因此流失海外,蹤跡難尋。
周俊彤沒有提出異議,顯然她也了解這張十弦琴的過去。
可她皺眉提醒道:十弦琴流失海外,那是日本侵略者做的錯事,跟貝盧先生又有什么關系?他可是文物保護者!
鐘應聽得出她的不贊同。
周俊彤就像每一位學生都會維護自己尊敬的老師一樣,不斷提醒著他:貝盧保護了這張琴、保護了中國的文物,我們應當心懷感恩,永生銘記。
感恩加害者、銘記偷盜者,勾起了鐘應心中無盡哀傷。
他忍不住想要揭開掠奪者的真面目,即使,會惹怒這位單純熱情的文物修復師。
他沉默片刻,終于說道:
因為,你所尊敬的哈里森.貝盧趁人之危,在沈先生被捕之時,從遺音雅社騙走了十弦琴,讓它遠離故土七十九年。
傷痛的歷史,時至今日重新提起,也帶著戰爭的硝煙怒火。
鐘應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周俊彤錯愕的神情,這樣的人,算什么文物保護者。
你胡說!
周俊彤果然憤然怒起,堅決維護自己尊敬的先生的名譽。
我接觸的貝盧先生,心系中國文化,珍惜博物館收藏的每一件中國文物,根本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十弦琴是他于2007年在意大利拍賣行偶然發現,怎么可能被他從國內帶走?
而且,我的老師說,如果不是貝盧先生花費重金請來古琴修復師,還組成了專家修復團,這張十弦琴不可能恢復得這么快、這么好。
也是因為他不留余力的搶救,我們才有機會知道意大利存在一張唐代的十弦琴!
2007年鐘應并沒看她,視線仍舊落在古琴泠泠琴弦上。
也就是說,貝盧把這琴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困了它整整六十五年,直到琴身狀態變得極為糟糕,才舍得把它拿出來,請專業人士修復?
周俊彤欲言又止,轉頭看向周圍的參觀者。
她確定沒有人注意他們之后,才略微靠近鐘應半步,低聲說道:
你根本不懂得意大利人對文物的重視程度,更不懂得貝盧先生。即使這件事沒有史料記載,我也必須讓你明白
貝盧先生是沈聆先生的知音,根本不是你幻想中的強盜!
周俊彤講述了一個高山流水式的故事。
哈里森.貝盧十六歲來到中國,與遺音雅社的沈聆先生成為忘年之交。
那時候正值戰爭時期,沈先生作為愛國義士,拒絕給日本軍官表演,不幸被捕,貝盧先生竭盡全力,也難以抵擋日軍的專橫跋扈。他沒能救出沈先生,最終遺憾的隨著父親撤離中國,回到意大利。
山高水遠,留在中國的沈聆音訊全無,遠在意大利的貝盧先生,依然沒有放棄打聽關于摯友的消息。
直至1950年,貝盧終于得知沈聆早逝,才悲痛欲絕的成立了私人博物館,用盡一生去紀念曾經的摯友。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這張十弦琴,他曾經無數次告訴我、我的老師、我的同學
她說,他這一生都會為找回這張琴感到驕傲,因為它是沈聆先生這輩子最為珍視的東西。
鐘應聽到周俊彤的聲音顫抖,仿佛這個故事,觸動了她感性的靈魂,堅定了她守護這些貝盧捐贈文物的信念。
他隨著周俊彤的話語,都能想象一位年老衰弱的意大利紳士,時常背脊佝僂的站在十弦琴展臺前,透過這張琴,睹物思人。
少年貝盧遇沈聆,高山流水遇知音。
如果把周俊彤所說的一切,寫在公眾號和新聞報道上,絕對是一出中外友好的佳話。<script>chapter1();</script>